第2章
「還知道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沈雨才是我親生的呢。」
我心中泛起一陣冰冷的嘲諷。
又來這一出。
繼父去世後，她被巨大的不安全感吞噬，卻隻敢將毒牙對準我。
這個跟她血脈相連的至親。
對於沈雨，那個繼父帶來的、與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兒。
她反倒賠著小心，生怕那點表面的和諧也碎掉。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用後背對著她。
果然，她被我的態度氣得跺腳。
「沈晴，你個小白眼狼，當年你爸S的時候，我就該直接扔在寄宿學校自生自滅。」
這句話像一道熟悉的鞭痕，瞬間抽在我的脊背上。
沈雨早已經買了房子搬了出去。
我暗自松了口氣。
幸好沒讓她看到我被母親斥罵的狼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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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繼妹，我的感情一直很復雜。
父親在我很小時便已過世。
是母親獨自一人將我拉扯大。
八歲那年，她嫁給了沈雨的父親。
為了討好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將我改姓成了沈。
那時沈雨才一歲多，對生母幾乎沒有記憶。
母親怕人闲話，待沈雨極盡周到，甚至勝過親生。
不知情的人都以為她是沈雨的親媽。
相對的，就是被刻意忽視的我。
媽媽常在深夜摟著我，輕聲說：
「隻有我對沈雨好，你繼父才會善待你，我們才能在這個家立足。」
我信了。
繼父待我客氣而疏離，談不上多好，
卻也挑不出錯。
寄人籬下，加上母親長年教導我要忍讓。
我漸漸學會了察言觀色，活成了小心翼翼的模樣。
沈雨和我不同。
她從有記憶起，我母親就是她的「媽媽」。
而我是她唯一的「姐姐」。
小時候父母上班，常是我帶她玩耍。
她總黏在我身後，像條小尾巴。
即便後來知道我們並非血親，她對我的親近也未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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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十二歲那年。
大人工作太忙。
沈雨央求我帶她去遊樂園。
那天是兒童節，人特別多。
我們被洶湧的人流擠散了。
還好遊樂園安保措施完善。
最後有驚無險。
警局內，
我聽見沈雨的姥姥對我媽埋怨。
「你們娘倆以為把小雨扔了就能鳩佔鵲巢了嗎？你女兒小小年紀心思跟你一樣惡毒！」
繼父沉默著。
母親小心陪著笑。
並保證會給沈雨一個交代。
第二天，我就被送進了寄宿學校。
從那一刻起，我明白。
那個家，已不再有我的一席之地。
可沈雨始終熱情如初，總找各種理由接近我。
隻是我心裡的那道隔閡，早已悄然生根。
對她再也找不回從前那份親近。
所以盡管知道陸之淵的心思不在我身上。
我也不舍得放手。
我希望有一個人能純粹毫無保留地愛我。
不是人也沒關系。
可他終究不愛我。
於是，我把他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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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回頭看向怒氣衝衝的母親，神色平靜。
「原來你知道我是你親生的啊。」
沒想到我會回嘴。
母親神色一頓。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當年你們承諾要帶沈雨去遊樂園，但總是一拖再拖。所以沈雨才會求我帶她去。那件事，從來不是我的錯。」
母親毫不在意。
「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了那麼多年。難怪別人都說你小小年紀心思深。」
原來傷害我那麼多年的事。
最後變成了我心思深沉。
我笑得沁出了眼淚。
「你永遠不願意承認你的錯誤，因為一旦承認，這個家裡就沒有你的立足之地。所以你隻敢埋怨我，
犧牲我，從而達到你家庭美滿的假象。」
「你們結婚那麼久都沒有孩子，你總是說是因為養我太累傷了身體。」
「其實你不願意相信，是因為繼父忌憚你，怕你有了孩子對沈雨不盡心。沈雨都不愛回來，因為你的假仁假義隻能欺騙你自己。」
「繼續沉淪在你自己編造的母慈子孝的幻夢中吧。」
說完，我轉身離開。
母親被氣得氣急敗壞。
惡毒的咒罵從身後傳來。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既然能剜掉陸之淵這塊爛肉。
我自然也能割掉用虛假的母愛所織成的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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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我重新點開了原來的帖子。
在下面艾特了大潤發S魚工。
【謝姐妹的科普，我家那隻心思確實野了。
已處理。】
那麼晚，大潤發S魚工還沒睡。
她立刻回復了我。
【我姐家那隻我也看不順眼，遲早得把他處理了。姐妹你怎麼處理，求教。】
【放生了。】
S魚工久久沒回我。
在我等得快要睡著時，她才緩緩發來一條消息，語氣有些遲疑。
【姐妹，你確定說的是放生，而不是放生姜吧。】
我沒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沉悶的心情也緩解了不少。
放下手機躺在了床上。
疲憊感襲來。
半夢半醒間，一股鹹湿的海風混著淡淡的酒氣縈繞鼻尖。
我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海浪包裹。
胸腔被擠壓得喘不過氣。
整個人好似在水中窒息。
卻又在失去意識前一秒。
被渡了一口新鮮空氣。
突然，手機傳來一聲輕響。
一條湿滑冰冷的東西。
從我的腳尖沿著大腿。
一路攀爬至腰際。
一個龐大的身軀重重地壓了下來。
我像是被夢魘禁錮。
動彈不得。
我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個夢。
拼命掙扎。
終於，我擺脫了夢的桎梏。
猛地清醒。
卻感覺一個冰涼的物體正探入我的睡衣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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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之下，我猛地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
月色下，陸之淵蒼白的臉上，赫然浮起一道深紅的掌印。
我徹底懵了。
我不是把他丟在幾百裡外的海島了嗎？
陸之淵惡狠狠地壓在我身上，咬牙切齒地控訴。
「恁個信球，恁開船咋不吭氣兒嘞。」
「恁長那眼出氣兒嘞，沒看見俺不在船上。」
「恁遠路嘞，遊得俺尾巴『yǐ』巴根生疼。」
「恁真不是個人。」
「俺要報警，俺要讓警察叔叔把你抓走！」
說著，他用健碩的尾巴狠狠地抽打著我的腿。
小腿處傳來熟悉的鈍痛感。
這讓我想起了樓下養的那隻一百多斤的拉布拉多。
每次在電梯裡狹路相逢。
它都會用它堪如管制刀具的尾巴，熱情地給每一個過路人幾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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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淵惡狠狠地控訴我，又拉著我的手在他身上到處摳摳。
「俺的翅根啊，俺的尾巴根啊，俺的胯骨肘啊，到處都疼啊。」
「都怪恁這個信球，俺剛拋過光的 blingbling 的魚鱗，它們都不亮了。」
「村長還讓俺趕集的時候表演嘞，俺現在都不好意思參加了。」
「恁這個冷漠無情的壞女人，俺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wer wer wer……」
他哭得像個開水壺。
還不忘偷偷打量我的神色。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繼續嚎啕大哭。
我都想跪下來求他別哭了。
可我發現我越示弱，他嚎得越大聲。
嚎得小區裡聲控燈頻頻亮起。
幹巴巴的臉上，
不見一滴眼淚。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
生無可戀。
古人誠不我欺。
生魚憂患，S魚安樂。
腦海中還回蕩著沈雨的話。
「姐你可真愛開玩笑，豫南又不靠海。我說的島是豫南市一個內陸島。陸之淵他們一族很早就從海裡遷徙過去了，早被當地魚同化了。掛早市上都隻能算河鮮。」
「他跟朋友結伴去魚塘偷吃人家老鄉的魚。伙伴們吃完就跑了，他倒好，老鄉的船都到跟前了還在大炫特炫。」
「結果吃得太多了遊不動了，大胖尾巴卡在了橋洞裡。幾個老鄉費了老大勁，才把他從橋洞裡拔了出來。」
「他尾巴當時擦傷了，治好之後我幫忙找領養。但他一口豫南腔太泄底了，一開口就把領養人嚇跑了。我尋思著你愛養魚，應該不在乎這點細枝末節。
」
「還有需要引導才會開口的是人工培育的魅魔，野生人魚本來就會說話的。」
陸之淵還在 werwerwer 哭個不停。
哭得我整個人邦硬。
拳頭邦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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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扔過一次，陸之淵越來越謹慎。
我離開他超過十米。
他就開始鬼哭狼嚎。
不知道的還以為鬼屋的 NPC 跑出來了。
頻繁引起別人的側目。
我再三保證不會丟下他。
可他不相信。
恨不得把我綁在他的魚尾巴上。
去哪都帶著。
沈雨說陸之淵因為一口鄉音，被很多領養人嫌棄。
這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所以他一般不開口說話，
生怕被退回。
自從上次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他再也不藏著掖著。
每次興頭上，他老愛問我中不中。
我一身火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時候，我開始懷念起啞巴陸之淵的好處。
我都想弄些獸用啞藥把他毒啞。
咖啡廳內。
沈雨感同身受。
她給我聽了一大段語音。
是陸之淵刻意壓抑著嗓音的標準普通話。
【小雨，生日快樂。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恁生日禮物想要什麼？俺有錢，俺給你買。】
【恁姐對我可好了，每天都給俺零花錢。】
【沈雨：我不需要，你留著自己慢慢花吧。】
【別這樣啊，恁得要。俺現在是你親姐夫了。
】
【恁姐前兩天契約了俺，像悍匪似的老約俺。俺朋友都說恁姐是老約翰，以後俺跟著她好日子在後頭嘞。】
【快說恁要什麼？別跟姐夫客氣。姐夫每天二十塊零花錢，能攢下十塊，攢了有小二百了。】
【恁可一定得要。要不是恁，俺也遇不到你姐。就當謝媒禮了。】
【恁喜歡養魚嗎？俺還有很多單身朋友，那都是帥小伙。】
【俺聽你姐說恁喜歡齊南，俺在趵突泉也有認識的魚。它們有編制，早九晚五。以後你們有小魚仔了它可以帶。】
【就是需要恁牢牢心，給它減減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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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沈雨憂心忡忡地盯著我。
「姐，你可千萬別給他退回啊，我給他找個領養不容易。」
我心如S灰地搖搖頭。
自己養的魚，
隻能自己寵了。
得到我的承諾，沈雨松了一口氣。
「對了，今天月圓之夜要漲潮，是他們人魚的汛期。你也早點回去陪他吧。」
我第一次聽說人魚還有汛期。
回去的時候，陸之淵正躺在床上。
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
連我冬天給他織的毛線帽，都被他從櫃子底下翻了出來。
屋內沒有開空調。
隻有一隻小電扇在對著床吹。
二十多度的天氣。
不算太熱。
但空間密閉。
一開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陸之淵被熱得一腦門子汗。
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像被煮熟的紅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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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想開空調。
立刻被他大聲喝止。
「別開！俺在坐月子呢，不能吹風！」
我懵了。
誰？
誰在坐月子？
這屋子裡還有第二個女人嗎？
他神秘兮兮地招手讓我過去。
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被窩。
一股熱烘烘的雞窩味瞬間衝入了鼻腔。
兩隻小奶狗睜著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哼哼唧唧地往陸之淵懷裡鑽。
「不是，你從哪偷的狗？」
陸之淵氣哼哼地瞥了我一眼。
「它們才不是狗呢，這可是俺給你生的一對龍鳳胎。」
說著，他又將滑落的被子扯到了肩膀。
「月子裡就那麼氣俺，把俺氣得都沒奶了。」
「快去給俺煮鯽魚湯，
俺要喝了下奶奶孩子呢。」
苦笑 jpg。
你們人魚汛期都那麼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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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魚汛期不長,一年也就一兩回。
可一回就得一個月打底。
我是真沒招了。
不僅要天天熬鯽魚湯，還得變著花樣做葷素搭配的月子餐。
最頭疼的是,我得時時刻刻防著他用扔子給那兩隻小奶狗喂奶。
我可不想跟狗吃一個。
我苦口婆心地勸他：
「你是男魚，不會生孩子，也不用坐月子。」
他立刻扯起嗓子吼：
「誰說男魚不會生崽的！俺外地親戚就會，魚崽就是從他肚子裡鑽出來的。俺親眼看見的！」
見我不接話,他更來勁了。
「恁就是嫌棄俺了,
想拋夫棄子。俺不管！俺不管！」
他一把摟過狗崽,聲淚俱下。
「你要敢不要俺,俺就帶著倆娃去你單位,找你們領導評理。」
「嗚嗚嗚……」
兩隻拉布拉多幼崽被他箍在懷裡，迷茫的小眼睛四處亂轉。
隨後有樣學樣，跟著扯起嗓子。
「wer wer wer……」
「wer wer wer……」
一時間,屋內人叫狗嘯，連綿不絕。
命苦 jpg。
我長長嘆了口氣。
思緒忍不住飄到了別處。
這要是養了隻海馬型魅魔，難不成還得天天伺候它坐月子。
太可怕了。
這麼一對比，一年隻鬧兩次的陸之淵。
似乎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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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一人兩狗鬧得頭疼。
突然，喧鬧聲中，混進了另一個低沉有力的犬吠。
那叫聲很熟悉。
像極了樓下那隻溫順的,擁有著一百多斤體重的拉布拉多。
屋裡的小奶狗聽見，叫得更加歡實。
緊接著,沉重的砸門聲便響了起來。
我開門一看,樓下的鄰居正使勁拽著狗繩。
而那隻體型壯碩的拉布拉多。
正激動地用粗尾巴「砰砰」地拍打著我的門板。
見到我，大狗仰起頭,發出委屈的「哞哞」聲。
聽起來像一隻小牛犢。
鄰居尷尬地撓了撓頭。
「不好意思啊妹子,
我家這大狗前兩天剛下了一窩崽,不知被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偷了兩隻。」
「它現在一聽見小狗叫就坐不住,發了瘋似的要來找。」
他一邊解釋,一邊下意識地伸頭朝屋裡打量。
「你也養小狗了？我聽著這聲兒是小奶狗吧。正巧,我家這個奶水足，要不讓它幫你奶兩口。」
他話音未落，屋內猛地傳來陸之淵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俺自己的孩子俺自己奶！」
我徹底麻了。
一直以為小狗崽是陸之淵買的。
搞了半天,竟是他從樓下零元購的。
我把狗崽遞還給大狗時。
陸之淵在身後崩潰大吼。
「沈晴！你居然把俺給你生的崽賣了,你個人販子！虎毒還不食子！」
趁他張嘴大喊,我眼疾手快地把給小奶狗買的磨牙棒塞進他嘴裡。
「我頂多算個狗販子。」
陸之淵：
「（嚼嚼嚼）你個人販子,買的東西還怪好吃的嘞。」
26
我去網上找了相關資料。
說這是人魚的「築巢行為」。
他們若是認定伴侶,便會想方設法地跟對方組成一個家。
而在人魚淺薄的認知裡。
一個完整的家。
應當有爸爸媽媽和孩子。
我看著倔強地用後背對著我的陸之淵。
「我知道有個地方有很多孩子,我們要不要去收養幾個？」
陸之淵猛地轉身。
懷疑地上下打量著我。
「真的？」
「當然是真的。」
他⼀下⼦就被哄好了。
以我的條件，根本不夠資格收養孩子。
但我可以收養流浪動物。
反正陸之淵現在⽗愛爆棚。
估計也不會在意這些小細節。
在動物收容所⾥挑選時。
我接到了沈雨的電話。
她說下周是媽媽⽣日,希望我回去一趟。
「姐，你和媽關系僵了這麼久，要不要趁這個機會緩和一下？」
我輕輕笑了笑。
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算了，我就不去給她添堵了。」
留不住的,就讓它流走。
我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深夜裡哭泣,渴望⺟愛的小⼥孩了。
望著陸之淵興奮地挑選⼩狗的身影。
⼀股暖流悄然湧上心頭。
我並不是母親口中那個糟糕的小⼥孩。
還是有⼈想⽅設法想要跟我組成一個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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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陸之淵⻤⻤祟祟地挪過來。
胸前⿎⿎囊囊地隆起一團。
「說好隻能養兩隻的,把其他的放回去！」
但他轉⾝就跑，腳步聲輕快得像陣風。
聲⾳飄蕩在空⽓⾥。
「不⾏！俺都聽⻅它們叫俺爸爸了！」
「俺絕不會丟下俺的崽子們！」
⼀屋，兩⼈。
和⼀群滿屋子亂爬的小狗。
所謂幸福。
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