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劉傳芳見我停下，疑惑地回頭。
「愛華，瞅啥呢？」
那群人被劉傳芳的聲音吸引過來。
我包得很嚴實，隻露出眼睛。
母親也跟著一起看過來。
我迅速低下頭，垂下眼皮，搖了搖頭。
劉傳芳看了他們一眼，對我說:「是不是餓了？一會兒媽給你拿饅頭。」
食堂伙食好，給員工供飯。
這是劉傳芳帶我來的主要原因。
而那群人見隻是個普通的中國女人領著孩子，就沒有多看。
我轉身跟著劉傳芳進後廚，卻明顯感受到身後的視線。
母親在看我。
棉衣裡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誰也看不到，隻有劉傳芳感受到了。
她握緊我的手，
呈保護姿態把我圈在懷裡。
劉傳芳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地保護我。
我以為這些人很快就會離開，誰想到一待就是一整個冬天。
當食堂經理說下周他們就會離開的時候，我狠狠松了一口氣。
因為我感受到，母親已經認出我了。
劉傳芳也很高興。
因為她進了一些貨，打算開春的時候在鎮子上賣。
食堂的工作結束，她就有時間整理貨物了。
最後一餐很豐盛，白皮膚綠頭發的人們在食堂裡喝著白酒吃著菜。
我聽著他們說著我熟悉的語言。
提到什麼遺落的小鎮和露莎卡。
露莎卡，我的親生母親。
我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的劉傳芳。
我想，劉傳芳才稱得上是一個母親。
低下頭，打算不再去理會我的同族。
可再抬頭的時候，我竟然直接對上了露莎卡的眼睛。
我嚇了一跳手裡勺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安琪莉亞，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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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紅紅的，眼神迷蒙。
顯然是喝多了。
我往劉傳芳身後躲了躲，把自己的臉藏起來。
劉傳芳皺著眉擋住我。
「客人，你認錯人了，這是我的孩子。」
「哈，」露莎卡冷笑一聲，指著我。
「你知道她是什麼嗎？一個怪物！」
她的臉忽然變得扭曲，眼睛裡迸發出無盡的厭惡。
「你和你的父親一樣，是一個令人惡心的怪物！」
「不！」我不由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毫不懷疑，如果沒有劉傳芳在我身前擋著……
露莎卡下一秒就能和以前一樣，拿著棍子重擊我的身體。
但現在落在背上的是劉傳芳大手輕柔地安撫。
「不怕不怕。」
直到我稍稍平靜。
劉傳芳轉頭用最嚴肅的語氣面對露莎卡:「這位客人，你喝多了，嚇到我的孩子，請你馬上出去！」
露莎卡有點不可置信。
這時候她的同伴都圍了上來。
我在劉傳芳懷裡瑟縮了一下。
「露莎卡，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大胡子率先問道，一邊說著，還一邊打量我。
雖然我戴上了口罩，但裸露的白皮膚和深綠色的眼睛無一不透露著，我和他們來自同一個國家。
「你認識這個孩子嗎？
」
露莎卡嘴唇顫抖，好像有點難以啟齒。
她咬著牙說:「她是……吸血鬼的孩子！」
露莎卡用的是蹩腳的東方話。
不僅她的同伴，食堂裡所有東方人都聽見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或驚詫或好奇地看著我。
連劉傳芳都不由自主地低頭看我。
我開始恐慌，劉傳芳會不會因此不要我？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我大聲喊:「我不是！」
我不敢抬頭，怕看見劉傳芳厭惡的眼神。
下意識要掙脫她的懷抱，想逃走。
可她越抱越緊。
我聽見她說:「客人，我的孩子隻是個普通人，你來做客我們歡迎，但如果你汙蔑我的孩子，那就請你立刻離開我的國家！
」
我愣住，抬頭看她。
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她的下巴。
不算細膩的皮膚，表情嚴肅，那雙溫暖的手堅定地抱著我。
恐慌被巨大的酸澀替代。
被母親送上十字架的時候我沒哭，但現在，我竟然就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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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莎卡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她。
她的同伴面露猶豫:「露莎卡，你是不是認錯了，她看著和我們國家街上的孩子沒什麼兩樣……華國確實有很多人會收養孤兒，他們一向同情心泛濫。」
「我沒認錯！」
露莎卡大叫一聲。
她上前兩步，想要把我從劉傳芳懷裡拽出來。
劉傳芳一向力氣大，隨手一推。
露莎卡差點跌倒。
她幾乎惱羞成怒。
「我不會認錯，這個怪物……是我生出來的！我和那個吸血鬼一夜之後，就有了這個孽種，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的同伴瞪大了眼睛:「露莎卡，你怎麼沒有匯報？這麼好的樣本可以帶回去研究啊！」
露莎卡愣了一下，快速反應過來。
忽然笑著說:「對，把她帶回實驗室，我們可以解剖她！人類和吸血鬼的混血，多珍貴的樣本！割了她的心髒，說不定也能長回來！」
我被她說的話嚇得顫抖起來。
無法想象，我的親生母親竟然會這樣對我。
露莎卡和她的同伴都激動起來，慢慢向劉傳芳和我聚攏。
「東方人，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可以給你一大筆錢，你拿著錢逍遙快活，何必留著這麼一個怪物。」
我知道劉傳芳沒什麼錢。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覺得，她不會拿我換錢。
果然，劉傳芳冷哼一聲。
「你說你是她母親？放屁！老娘就沒見過有人這麼對自己孩子的！」
她隨手抄起旁邊的菜刀，揮舞兩下。
「給臉不要臉，真以為自己身份高貴，能在我們國家隨意帶走孩子？」
她嘴角勾了勾，喊了一聲:「都愣著幹什麼？有人搶孩子了！」
一石驚起千層浪。
一開始其他人還沒太看明白發生了什麼。
劉傳芳這一嗓子喊醒了所有人。
食堂裡其他人迅速聚攏過來。
食堂經理擠進來，掃視一圈:「就你們要搶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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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莎卡不太在意，語氣隨意:「我自己的孩子，我帶走怎麼能叫搶？
你快讓開，難道不知道我是你們領導帶來的客人嗎？」
食堂經理上下打量她一下:「客人？」
隨後把劉傳芳手裡的刀拿下來。
就在我以為他要把我交出去的時候，食堂經理怒吼一聲:「我管你客不客人，誰也不能搶孩砸！」
他離得更近。
那群人被他逼得後退到門口。
冷風刮在臉上。
露莎卡眼神晦暗不明，冷聲問:「你確定，要為了這麼個小怪物和我們作對？」
食堂經理回頭看了我一眼:「瞎了你的狗眼，一個好好的孩子被你說成是怪物！」
露莎卡咬著牙，給了同伴一個眼神。
同伴點點頭，身後的人都跟著他一起包圍過來。
北方人都偏高大。
露莎卡的同伴比食堂經理高了半頭。
面相又兇，看著很有威懾力。
我不由自主喊:「你們別傷害他們，我跟你們走！」
我想要站出來，剛走出一步，就又被劉傳芳拽回來。
「小孩逞什麼能，在後頭好好站著。」
說著一抬下巴。
我這才看到，食堂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一堆東方人。
他們或高或矮，有男有女。
手裡拿著大勺、鏟子、掃帚、拖把，還有人舉著長條凳子。
所有人虎視眈眈。
隻要露莎卡的同伴敢動手，他們就能把他們趕出華國！
我心下感動，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
露莎卡見狀，不由慌張。
「你、你們……愚蠢的東方人，你們知道自己阻止了什麼嗎？
吸血鬼的研究，多麼偉大的實驗！」
「什麼吸血鬼、吸屎鬼的，不知道建國以後不能成精嗎？快滾！」
一個大媽拿著掃把把他們掃地出門。
露莎卡在外面大喊:「我會讓你們後悔的！」
等他們逃得沒了蹤影，食堂裡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我也跟著欣喜起來。
「什麼研究院，我看都是瘋子，還想拿小孩做實驗？這跟鬼子有什麼區別！」
「诶，不會真是吸血鬼吧？」
「啥吸血鬼？愛吃酸菜血腸就是吸血鬼？」
「那我看老三你也是吸血鬼，平常做菜就你吃得最多。」
食堂經理也把菜刀放下，走到我面前。
很是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
「除了眼睛大點兒，也沒什麼不一樣啊。」
劉傳芳「切」了一聲，
把我抱起來。
「我們家愛華就是長得漂亮，那群人都是畜生！」
語氣間，護短的意味太過明顯。
我不太好意思地把臉埋在她的頸窩。
食堂經理拍拍我的頭。
「孩子你放心，到了咱們華國，沒人能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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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回家之後，劉傳芳會仔細追問我。
但是她什麼都沒有問，完完全全地信任我。
晚上甚至給我做了我愛吃的酸菜燉血腸。
可能是酸菜太酸了，我一邊吃一邊流淚。
劉傳芳掏出香香的手帕給我擦臉。
「都哭成小花貓了。」
她笑了一下。
「愛華不哭，不管你從哪兒來，你都是我的孩子。」
我抬頭看著她。
那是一張秀麗的臉。
溫溫柔柔地對我笑。
我心中微動，咽下眼淚，喊:「媽，我永遠都是你的孩子！」
劉傳芳擦眼淚的手一頓，神情愣了一下。
然後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唉，乖孩子！」
她擦了擦眼角，把我摟進懷裡。
熱熱的體溫傳過來，帶著洗衣粉的香味。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媽媽的味道。
11
食堂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
媽媽開始推著小車在街上叫賣。
早上賣包子和粥。
白天賣她從外面進的衣服。
我就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
一開始很不適應。
鎮子很小，出了那件事之後，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凡是見到我的人，
都要好奇地打量我。
我走路開始低著頭。
媽媽拍了一下我的背。
「把腰杆挺直，咱行得正坐得正，不怕人看！」
我點點頭，幫她叫賣。
媽媽進的衣服都很漂亮，小鎮上的女人都喜歡。
生意很是不錯。
不少人下班之後領著孩子一起來。
媽媽正在跟一個女人討價還價。
一個小男孩湊到我跟前，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我嚇了一跳。
大人還比較有分寸感，看幾眼就會移開眼神。
可孩子就很冒犯，他的臉離我隻有一個手掌的距離。
我甚至能看清他臉上的絨毛。
我嚇得後退一步。
被身後的貨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白毛鬼摔了個狗吃屎！
」
他指著我哈哈大笑。
我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誰知他笑得更大聲了。
「白毛鬼變紅臉鬼了！哈哈哈哈哈哈快來看啊！」
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不少小孩和大人都看了過來。
有的孩子跟著一起笑，有的小孩兒皺著眉看著我。
我的腿顫抖起來，怎麼也使不上勁。
那男孩見我站不起來，笑得更大聲了。
我急得要哭出來。
「誰家孩子！笑什麼！」
正當我慌張的時候，媽媽跑了過來。
她把我扶起來，掸了掸身上的土。
瞪著那個男孩兒:「你是老張家孩子吧？小心我叫你爸來揍你！」
男孩臉色一變，隨後想到什麼，大喊:「你敢找我爸，
我就讓他不許娶你！」
12
如果說剛才還是玩笑，那這一句就讓全場大人都愣了一下。
「劉寡婦要嫁給張老二了？」
「沒聽說啊？年前好像有人給介紹，但是也沒後話了。」
「她帶著個孩子，找個人嫁了也能輕松一點兒。」
「不過她前夫可是烈士，張老二那個樣子……劉寡婦能看上嗎？」
男孩兒看了一眼四周打量的人群，大聲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