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屏幕暗下去那刻,突然想起這些年被「親情」綁架掏空的每個瞬間。
他的彩禮、他的車、他永遠填不滿的生意窟窿。
我媽說,「你是姐姐,就該幫襯他。」
可沒人問過我累不累。
這次,我截下「轉賬成功」的圖,發給她的同時,完成了那個在腦海裡預演過無數次的操作。
窗外煙花炸開,可手機屏幕終於徹底安靜了。
1
九月底的傍晚,北京的風已經帶了涼意。
我剛把最後一份設計圖發給客戶,手機就震得嗡嗡響。
屏幕上跳動的「媽」字讓我指尖頓了頓,深吸口氣才接起。
「蘇晴啊,忙完沒?跟你說個事。」
周桂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帶著一貫的理所當然。
「國慶中秋不是快到了嘛,你今年就別回來了,路上人多,折騰。」
我握著鼠標的手緊了緊,鍵盤上的鍵帽硌得指腹發疼。
去年中秋我就沒回,說項目趕工,其實是怕回去又被催著給蘇強錢。
今年我提前半個月就買好了高鐵票,連給爸帶的降壓藥都備好了。
現在被這麼一句話堵回來,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媽,我票都買好了,而且爸說想我了……」
我的聲音放得軟,帶著點懇求的意思。
「買了就退了唄,多大點事。」
周桂蘭打斷我,語氣裡添了點不耐煩。
「跟你說正事,你弟最近手頭緊,做生意周轉不開,你先轉 1 萬給他救急。」
「他可是你親弟,
你不幫他誰幫他?」
「1 萬?」我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
這個月剛交了房租,手裡就剩 8000 多,還是打算給家裡買東西、給爸留生活費的。
「媽,我這月錢不夠,能不能少點?或者等我發了工資……」
「不夠?你一個月掙那麼多,怎麼會不夠?」
周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我耳朵疼。
「我看你就是不想幫你弟!蘇晴我跟你說,你弟要是過不好,我們老蘇家臉都沒處擱!你當姐的,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
頓了頓,電話那頭又說。
「當年要不是供你上大學,你弟能沒讀成重點高中?現在讓你拿點錢,你就推三阻四的!」
2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裡,我張了張嘴,
卻沒說出話來。
當年我考上大學,家裡確實沒錢。
可蘇強沒讀成重點高中,是因為他自己天天逃課打遊戲,跟供我上大學根本沒關系。
可這話我不敢說,說了隻會被周桂蘭罵「白眼狼」「忘恩負義」。
「媽,那錢是我留著給爸買換季衣服,還有家裡添點東西的……」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委屈。
「你爸有我呢,不用你操心!」周桂蘭說得斬釘截鐵。
「你就說給不給吧?今天必須轉過去,你弟等著用錢呢!不然我就給你爸打電話,讓他跟你說!」
我知道,她這話不是嚇唬我。
我爸身體不好,又怕事,要是知道我跟她鬧矛盾,肯定會急得睡不著覺。
我閉了閉眼,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猶豫了半天,
最終還是點開了轉賬界面。
3
剛輸完金額,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同事小張探進頭來。
「晴姐,下班啦,你還不走?今晚中秋前最後一次值班啦,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吃餃子呢。」
我慌忙把手機扣在桌上,勉強笑了笑。
「馬上就走,你先去吧。」
小張走後,辦公室裡又剩我一個人。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確認轉賬」的按鈕。
想起自己剛工作那年,為了給蘇強湊首付,把攢了半年的嫁妝錢全拿了出去。
當時我跟男友都快談婚論嫁了,男友知道後跟我吵了一架,說我「拎不清」,最後分了手。
那時候周桂蘭也是這麼說的,「你弟結婚是大事,你的婚事晚兩年怕什麼?」
現在我快三十了,還是一個人,
每天加班到深夜,住著月租兩千的小單間,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可周桂蘭從來沒問過我過得好不好,隻會不斷地跟我要錢。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鍵盤上。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確認轉賬」的按鈕。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我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涼絲絲的。
4
我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樓,街上已經亮起了路燈。
不少店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透著節日的熱鬧。
一對母女手牽著手走過,小女孩手裡拿著個兔子形狀的月餅,仰著頭跟媽媽說。
「媽媽,中秋我們是不是可以吃好多月餅呀?」
她媽媽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是啊,還能跟爸爸一起賞月呢。」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
鼻子更酸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我爸打個電話,卻先收到了周桂蘭的消息。
「錢收到了,你弟說謝謝你,對了,國慶你別回來,家裡忙,顧不上你。」
沒有一句關心。
甚至連句「你自己過節注意身體」都沒有。
我站在路邊,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手指顫抖著,點開了和周桂蘭的聊天框。
把那句「媽,我中秋一個人在北京,有點想你們」刪掉,改成了「知道了」。
5
回到出租屋,我把自己摔在沙發上,連燈都沒開。
黑暗裡,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弟媳李娟發來的朋友圈。
照片裡,蘇強和李娟帶著侄子在商場的兒童樂園玩。
李娟手裡拎著好幾個購物袋,配文「中秋前的小驚喜,謝謝姐姐的過節費,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
「一家人」這三個字像巴掌一樣扇在我臉上。
我想起上個月,我爸給我打電話,說腿疼得厲害,想去醫院看看,周桂蘭卻不讓,說這是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別浪費錢。
可現在,我的錢卻被用來給蘇強一家買東西、去遊樂園。
6
我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打開燈,翻出抽屜裡的一個舊筆記本。
那是我的記賬本,從工作第一年開始記,每一筆給家裡的錢都寫得清清楚楚。
2018 年,蘇強交房租,轉 5000;
2019 年,蘇強結婚,給彩禮 3 萬;
2020 年,侄子出生,包紅包 1 萬;
2021 年,蘇強買車,贊助 2 萬……
密密麻麻的數字,
加起來快有 10 萬了。
我看著這些數字,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這些錢,是我一天到晚加班,吃了無數頓泡面攢下來的。
我以為隻要我多付出點,周桂蘭就能對我好一點,家裡就能和睦一點。
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樣。
7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還是周桂蘭。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晴,跟你再說個事。」周桂蘭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點。
「你弟說想換個大點的房子,首付還差 10 萬,你看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這可是正事,房子買了,你侄子以後上學也方便。」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我剛轉完 1 萬,現在又要 10 萬?我哪裡來的 10 萬?
「媽,我沒有那麼多錢……」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一個月工資就那麼多,還要交房租、吃飯,根本攢不下多少。」
「沒有就去借啊!」周桂蘭的聲音又變得尖利。
「你在北京認識那麼多人,找朋友借點怎麼了?你弟買房是大事,你不能不管!」
「我告訴你蘇晴,這事你必須幫,不然我就去北京找你,讓你同事都看看你是怎麼對自己親媽親弟的!」
8
威脅,又是威脅。
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我想起自己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我爸在電話裡無奈的嘆息,想起李娟朋友圈裡刺眼的照片。
所有的隱忍和退讓,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媽,
我不會再給蘇強錢了。」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以前的錢,我就當是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以後,我不會再慣著他了。他已經成年了,該自己承擔責任,而不是一直靠著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周桂蘭歇斯底裡的罵聲。
「蘇晴你這個白眼狼!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弟可是你親弟,你不幫他誰幫他?你等著,我這就給你爸打電話,讓他好好說說你!」
我沒等她說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看著手機屏幕上她的號碼,手指懸在「拉黑」按鈕上,猶豫了很久。
我想起小時候,她也曾在冬天把我的手揣進懷裡取暖,也曾在我生病時守在床邊喂藥。
可那些溫暖,早就被後來的偏心和索取磨得一幹二淨了。
9
就在這時,
我爸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看著屏幕,心裡一陣發緊,知道她肯定又在爸面前說我的壞話了。
「小晴啊……」爸的聲音很沙啞,帶著疲憊。
「你媽跟我說了,你弟買房的事……你要是真沒錢,就別勉強自己,爸知道你不容易。」
我聽到爸的話,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這麼多年,隻有爸會問我累不累,會不會勉強。
「爸,我不是不幫蘇強,可他太不懂事了。」
我哽咽著說,「他都三十歲了,還天天想著靠別人,我不能一直慣著他。而且我真的沒那麼多錢,我也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爸知道,爸都知道。」我爸嘆了口氣。
「你媽就是太護著你弟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國慶要是想回來,就回來,爸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掛了爸的電話,我心裡稍微好受了點。
看著手機,終於按下了「拉黑」按鈕。
做完這個動作,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癱坐在沙發上,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10
第二天上班,我把高鐵票退了,又去藥店給爸買了幾盒降壓藥,寄回了家。
我想,就算跟周桂蘭鬧僵,我也不能不管我爸。
轉眼到了中秋,辦公室裡的同事都提前下班回家團圓了,我卻留在公司加班。
我怕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裡,會想起家裡的事,會難過。
晚上八點多,我終於忙完了,走出辦公樓。
街上到處都是節日的氛圍,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還能聽到歡聲笑語。
我肚子有點餓,
就走進路邊一家小面館,點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
面館裡人不多,老板娘正跟女兒視頻,笑著說,「媽給你留了你愛吃的豆沙月餅,等你放假回來吃。」
女兒的聲音甜甜的,「媽,我也給你買了圍巾,國慶就帶回家。」
我看著老板娘臉上幸福的笑容,心裡又開始發酸。
掏出手機,想給爸打個電話,卻發現爸沒有給我打過來。
我有點擔心,怕媽又跟爸吵架,讓爸生氣。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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