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伸手扶他。
他卻突然抬手。
擋開了我的動作。
手臂揮開那瞬間，我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固執又疏離的決絕。
「不用。」
他聲音沙啞，避開我的視線。
手掌摸索著，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手杖。
他用力攥緊，手背青筋凸起。
借助它的支撐。
極其緩慢，顫顫巍巍地從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來。
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看我一眼。
隻是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
每一次發力都牽扯著那條使不上力的腿，無聲訴說著他站起身來的艱難。
站穩後，他微微喘了口氣。
整理了一下略歪的襯衫領口。
然後，
他握緊手杖，一步一頓。
沉默地走出了我的房間。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他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心裡那片抽痛蔓延開來，變成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和鈍痛。
為什麼……
會變成這樣？
13
接下來的日子，變得有些詭異。
顧昀沒有再把我推給誰，但他變得更加沉默。
常常一個人待在書房，或者站在落地窗前。
一站就是很久。
就連背影都透著一種我無法觸及的遙遠。
而我則因為那晚被他推給別人，被他安排的委屈，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我開始有意地回應沈哲的示好。
沈哲確實溫柔體貼。
和他出去，他會提前查好所有網紅店，會耐心幫我切牛排，會在我看著高樓大廈發呆時，輕聲細語地講解它們的來歷。
他符合一切關於「紳士」和「良配」的定義。
我和沈哲見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有時是在高級餐廳，他給我講留學時的趣事。
有時是畫展，雖然我聽不懂，但他會遷就我的步伐。
他會給我送花，包裝精致，和顧昀當初在山裡隨手塞給我的那朵野雛菊截然不同。
每次沈哲送我回顧昀的公寓樓下，我都能感覺到頂層某個窗口，似乎有一道目光落下來。
但我抬頭望去時，那裡隻有反射著燈光的冰冷玻璃。
什麼也看不清。
有一次，我和沈哲看完電影回來，在樓下多說了幾句話。
晚風有點涼，
沈哲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一股很陌生的香味將我包裹。
我下意識地抬頭，再次望向頂層的落地窗。
這一次，我可以完全確定，那窗簾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身影極快地隱沒了。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
沈哲後面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隻感覺身上披著的外套突然變得沉重又不合身。
我匆匆告別沈哲，走進電梯。
看著不斷上升的數字，心裡亂成一團麻。
真荒謬。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顧昀孤獨的呢？
他明明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
14
電梯無聲地攀升。
數字一下下跳動，敲在我心口。
推開公寓門，
裡面一片S寂。
隻有酒櫃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響。
我走過去，看見顧昀背對著我，正往杯子裡倒酒。
他聽到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隻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側臉線條繃得S緊。
「回來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
「沈哲……不錯。」
他說完這句，就又去倒酒。
仿佛隻是在進行一項無關緊要的日常評價。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那根特制的手杖。
晚上被沈哲外套包裹時的那種不適感瞬間找到了出口。
我幾步走過去，一把搶過他剛倒滿的酒杯。
「哐」地一聲重重放在臺面上。
酒液飛濺，
打湿了他的袖口和我的手背。
「夠了！」
「顧昀，明明是你先推開我，那你現在又是在幹嘛？」
我盯著他，胸口起伏。
「你把我當什麼？一件你不願意亂丟，非得找個好下家才安心的破爛嗎？」
他終於轉過身來看我。
眼底有血絲，還有來不及掩飾的痛楚和醉意。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最終卻隻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氣得笑出來，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
「為我好就是把我推給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男人？為我好就是你自己躲在這裡喝悶酒？」
「顧昀，你瘸的是腿，不是腦子！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慫了？！」
「慫」字像根針，狠狠扎了他一下。
他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神驟然銳利，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
「對，我慫！」
「我一個瘸子！我連自己都站不穩！我拿什麼護著你？拿這根破拐杖嗎？！」
他一隻手抓過那根手杖，狠狠摔了出去。
「沈哲他健全！他家世清白！他能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像跟著我，走到哪裡都被人用那種眼神看著！他才是能給你正常生活的人！你明不明白？！」
他吼完，胸膛劇烈起伏。
就連抓著我的那隻手也在發抖。
我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
裡面盛滿了太多我曾經忽略，卻又讓我心髒絞痛的情緒。
原來那些疏遠，
那些推開，那些故作大度。
底下藏著的，是這樣深的自卑和……
自以為是。
我甩開他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不明白！」
我衝他喊，聲音帶著哭腔。
「我隻記得，當初在山裡你快S了的時候，還嫌棄我沒力氣背你，嫌棄那個漏風的破屋，你嫌藥嫌布條。現在你回來了，變得有錢有勢了，反倒開始嫌自己瘸了？開始替我覺得委屈了？」
我抬手狠狠地擦掉眼淚，指向窗外：
「你覺得沈哲好，那你去找他啊！你去跟他過啊！你看他能不能在你疼得冒冷汗的時候給你換藥！你看他能不能聽懂你那些拐著彎罵人的話！」
我越說越激動，幾乎是口不擇言：
「顧昀，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你不僅腿瘸，你心也瘸了！」
說完，我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就跑回了客房。
狠狠摔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我捂住臉，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門外，久久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隻有S一樣的寂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隱約聽到，那熟悉的手杖聲。
「噠……噠……噠……」
極其緩慢地，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地面。
漸行漸遠。
最終消失在主臥門關上的輕響裡。
這一夜，公寓裡靜得可怕。
15
也許是晚上又氣又哭吹了風。
又或許是心裡憋著的事太重。
第二天我就發起高燒。
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渾身骨頭像被拆開又錯位組裝過一樣疼。
意識模糊間，感覺到有人一次次用湿毛巾敷我的額頭。
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
有人把我扶起來，將溫水一點點喂進我幹裂的嘴裡。
有人坐在床邊，沉默地守著。
那根手杖就靠在床沿，觸手可及。
我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再合上，隻看到顧昀疲憊的側臉。
他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
此刻正擰著眉，用指腹極輕地拭去我額角的汗。
他看得那樣專注，以至於沒發現我醒了。
然後，他低下頭。
柔軟的觸感停留了片刻，微微下移。
掠過我的鼻尖。
最終，輕輕復上了我的唇角。
很輕，很涼，卻像一道電流猛地擊穿了我混沌的意識。
我猛地睜大了眼睛。
顧昀像是被燙到一般驟然彈開。
他手忙腳亂地去抓他的那根拐杖，想要逃離現場。
「顧昀！」
我聽到自己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
他欲要離開的背影猛地一僵。
背對著我，不敢回頭。
手指緊緊攥著手杖，指節泛白。
我用盡力氣撐起一點身子，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明明知道我、有、男、朋、友！」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
不顧頭暈目眩，
幾步衝過去。
在他握住門把的前一秒，一把搶過他賴以支撐的手杖。
用力扔到了一邊。
「哐當——」
手杖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失去平衡，猛地晃了一下。
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我。
我無視臉上因為發燒和情緒激動而落下的淚水，不管不顧地抓住他襯衫的前襟。
迫使他低頭看著我。
「顧昀！」
我流著淚，聲音顫抖卻異常尖銳。
「你這次再推開我，一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
他說完，我踮起腳尖，狠狠地吻上了他那雙總是說著違心話的唇。
他徹底僵住了，瞳孔劇烈地收縮。
但抵抗僅維持了一秒。
他猛地收緊手臂，
把我SS地箍進懷裡。
吻鋪天蓋地落下來。
鹹澀的淚水交織在一起。
已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他深深地望著我。
「枝枝……」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我努力過了，真的努力過想放你走……」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可我做不到。我還是想每天看到你，醒來第一個看到你，睡覺最後一個看到你。還是想把你留下，哪怕我瘸了……」
我抱緊他，吻去他眼角的湿意。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
「我說過想離開你了嗎？」
他身體一震，隨即，
更加用力地抱緊我。
仿佛要將我融進骨血。
16
燒完全退下去之後，我跟沈哲約在了一家西餐廳。
下車前，顧昀還是有些不放心地捏了捏我的手。
語氣盡量放得平穩：
「去吧，好好跟他說清楚，我在車裡等你。」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餐廳。
沈哲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依舊溫文爾雅。
他替我拉開椅子,體貼得無可挑剔。
卻讓我心裡更添了幾分愧疚。
剛坐下,我沒有再拖泥帶水。
「沈哲，對不起,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沈哲攪拌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我,沒有太多意外,隻是輕聲問：
「是因為他嗎？
」
我內心猛地一震,下意識地裝傻：
「誰？」
「顧昀。」他吐出這兩個字，語氣篤定。
看著我瞬間僵住的表情,沈哲自嘲地笑了笑。
「想知道我怎麼看出來的？」
我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你每次和我在一起，心思飄忽得太明顯了。」
他放下銀勺，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我,看向我身後的某個方向，又很快收回。
眼神裡帶上了一抹復雜的意味。
「我有個朋友，在頂尖的律師事務所工作。」
沈哲的聲音壓低了些。
「他前陣子無意中提起，顧昀去他們那兒做了全面的財產公證和信託……你猜怎麼樣？
」
我的心跳莫名加速。
沈哲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顧昀把他名下所有的動產、不動產、股權、基金，他的一切，受益人全都隻填了一個名字。」
我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沈哲正要說出那個名字——
「說完了嗎？」
17
顧昀不知何時出現在桌旁。
臉色緊繃，手杖支地,站得筆直。
剛剛還答應會待在車裡等我的人,此刻卻出現在這裡。
他根本沒老老實實待在車裡！
顧昀看也沒看沈哲,直接伸手把我從椅子上撈起來,語氣難掩強勢：
「說完了我們就回家。」
他甚至沒給沈哲再說一個字的機會,攬著我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因為我明顯的異常而比平時多了幾分不穩。
⾛出餐廳，夜風一吹,我才從剛才那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稍稍回過神。
顧昀或許是察覺到懷裡⼈的不對勁,低頭⼀看，發現我臉上全是淚水。
他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停下腳步。
笨拙地⽤指腹替我擦眼淚。
聲⾳也軟了下來：
「怎麼了？別哭……他欺負你了？我回去找他……」
我猛地抬手,⼀拳錘在他胸口。
兇巴巴地⽤哽咽的哭腔罵：
「誰要你的臭錢！誰讓你那麼做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我在意什麼。
顧昀把我更緊地摟進懷裡,下巴蹭著我的發頂。
聲⾳⾥是⽆盡的寵溺和⼀絲無奈：
「好，
不要不要,我的錯。別哭了,再錘真要把你從山⾥撿的瘸子錘S了……」
「胡說！」
我抬起淚眼瞪他，聲⾳⾥卻帶著對他的⼼疼。
「你才不是瘸⼦！」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準他再那樣說⾃己。
「就算是你自己，」
我抽噎著,語⽓卻霸道⽆⽐。
「也不準說！」
顧昀看著我哭花的臉，眼底最後那點陰霾終於散盡。
他漾開溫柔的笑，抓住我捂著他嘴唇的⼿。
輕輕吻了吻我的掌⼼。
「好,」
聲音低沉⽽繾綣。
「不罵。我們家枝枝說了算。」
他重新攬住我，將⼤半重量依靠在我⾝上,也讓我依靠著他。
「回家。
」
這一次，他的腳步依舊緩慢。
卻穩當了許多。
就連那根手杖落地的聲音，都顯得不再那麼孤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