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後,我在鄉下租了一套房。


 


兩間兩層,隻要兩千,一年。


 


房子很舊很破,沒有任何電器,隻有一點舊家具。


 


但隻要兩千一年啊。


 


而且房東還免了我兩年房租用來裝修。


 


門口有點地被隔壁阿婆種了菜,我給了她 100,求她讓給我。


 


夏天我在上面種六棵番茄六棵辣椒,根本吃不完。


 


冬天我在上面種生菜和上海青,也吃不完。


 


100 塊我就實現了蔬菜自由。


 


我算了一下,每個月我隻要 500 塊生活費(不算房租水電)就可以完全躺平了。


 


1


 


天剛蒙蒙亮,我就被雨聲吵醒了。


 


第一反應是一個人真好。


 


早晨不用一大早就爬起來給誰做早飯,伺候一大家人吃喝,

窗簾一拉就能睡到飽,也可以在這個美妙的雨天縮在被窩裡刷知乎。


 


然後就刷到一個問題:50 萬可以去哪裡躺平?


 


我撲哧一笑:50 萬?50 萬我可以在這個農家小院躺到S!


 


第二反應是不用面對他的嫌惡:「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床,你看誰家過日子的女的像你這個樣?不像個過日子的樣!」


 


不像個過日子樣就不像就是了,我努力了這麼多年、奮鬥了這麼多年、辛苦了這麼多年,不還是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


 


那就直接匿了。


 


從所有人眼裡消失,愛咋咋,你們像過日子的樣你們自己過去吧!


 


獨居是最好的養生。


 


我伸了個懶腰,聽窗外的雨在唱歌。


 


我租的鄉下的民房,窗戶外面是房東加蓋的廚房,屋頂正好在二樓臥室窗戶下面,

雨點打在瓦片上,彈鋼琴一樣好聽。


 


獨屬我一個人的音樂盛宴。


 


奈斯。


 


2


 


這棟房子兩間兩層,其實並沒有院子,所謂的院子就是門前一片水泥地,幾株枯草從裂縫裡探出頭,在風裡簌簌發抖。


 


當初我來租房時看了一眼就想走了。


 


不是嫌它舊,而是我覺得我根本租不起。


 


兩間兩層,門口澆著水泥地,他們都說這個叫院,雖然沒有院牆,但他們都叫院。


 


這邊民房的格局都是這樣,基本都沒有院牆,就在門口澆一片水泥地就叫院兒。


 


房子很舊很舊,灰撲撲的,像被遺忘在城郊的舊書,每一塊磚都泛著年歲的痕跡。


 


但再怎麼舊,人家也是兩層樓,我在城裡租的一個小居室就要 2000 塊一個月,這不得翻好幾個跟頭?


 


於是我說:「對不起,這房子太大了,我租不起。」


 


房東看了我一眼:「2000 塊,租得起不?」


 


我搖搖頭,轉身便走。


 


「2000 一年。」


 


我緊急停下腳步:「那我看看裡面吧。」


 


3


 


房東的鑰匙在鎖眼裡掙扎許久,門軸才呻吟著挪開門。


 


霉味裹著塵埃撲面而來,恍惚間似有無數的陳年舊事在光影裡浮沉。


 


跺一下腳,牆皮便簌簌剝落,如褪鱗的老魚。


 


我心就涼了半截。


 


但一年隻要 2000 啊!


 


4


 


我硬著頭皮走進去。


 


格局很簡單。


 


一樓一間客廳,一個房間,客廳裡啥都沒有,房間裡有個古色古香的淡黃色的老式木床,

房東說那是他結婚時候的婚床。


 


後面是包漿包到犯規的廚房和衛生間。


 


廚房裡臺面地面都是一層厚厚的油垢,腳踩在上面有點黏噠噠的。


 


衛生間的瓷磚地面也看不清顏色,而且牆磚部分斑駁脫落。


 


房東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窗戶沒關嚴實,把瓷磚凍裂了。


 


沒有熱水器,油煙機壞了,煤氣灶壞了。


 


但隻要一年隻要 2000 啊!


 


5


 


我心裡嘆息著,繼續硬著頭皮上樓。


 


樓上兩個房間,房間裡都有床,還有幾個櫃子,甚至還有個梳妝臺。


 


都凌亂地擺在房間裡。


 


但樓上很幹燥,沒有霉味,牆皮也不掉。


 


我環顧四周,心裡很悽涼,像這個房子一樣悽涼。


 


沒想到我過了半輩子,

淪落到這種地步。


 


但隻要 2000 塊一年啊!


 


6


 


我掐指一算:房租 2000 塊一年,鄉下水電也便宜,門口院子旁邊還有個水井,這樣算下來的話,我一年一萬塊怎麼也夠了,要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好工作,就是掃大街也能年入過萬。


 


但這上下近 200 平的豪宅,空曠得能跑馬,我一個人也住不了這麼大的房子啊!


 


如果我隻租樓下的話會不會更便宜一點,或者可以 1000 一年?


 


人是最可惡的動物,總是這麼貪心不足,得寸進尺。


 


我弱弱試探:「要不我隻租樓下……」


 


「妹子,格局打開。」


 


房東明白我的意思:「你就是租一間也是這個價,再說了你光租樓下也不行的,樓下梅雨季能養蘑菇,

不好住人的,你這樣吧,我這個房子好多年沒住人了,你要是住進來免不了要搞搞衛生,刷刷牆啥的,家具呢你不嫌棄就用,嫌棄你就扔了自己買,反正該添的東西你自己添,我這邊免你一年房租算作補償,你看怎麼樣?」


 


我心裡竊喜,但又有點不好意思直接說行,又裝模作樣地樓上樓下看了一圈:「行吧,您這房子我看了,要想能住人得稍微裝修一下,一旦牽扯到裝修哪怕再簡單都得萬字出頭,你看這牆全部都得刷吧,這地還都是水泥地,還有這麼多窗戶,一個窗簾都沒有,煤氣灶、油煙機都壞了,啥啥電器都沒有,這些要置辦上,都是錢啊……」


 


房東大手一揮:「那我免你兩年房租,你自己看著簡單弄弄吧,好不好?」


 


古人誠不欺我,果然離婚能轉運。


 


7


 


我零首付租下了這套農家小院。


 


但這免的兩年房租,讓我壓力很大。


 


本來我是想簡單打掃下就住進來的,但現在人家都給減免兩年房租了,這不弄得像樣點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了。


 


但怎麼弄呢?


 


這麼大又這麼破的房子,我稍微動靜大點這 4000 塊就不夠。


 


我樓上樓下看了無數遍,也想不出一個省錢的好辦法,最後心一橫,先打掃了再說。


 


打掃也是無從下手,到處灰天灰地,我也沒有吸塵器,掃帚一揮滿屋都是灰塵。


 


我想了半天直接去街上花 100 塊買了一個洗車的管子。


 


這 100 塊是我為這棟房子花的第一筆錢。


 


然後回來接上自來水直接衝,樓上樓下,衝衝衝衝衝衝!


 


反正整棟房子地面除了廚房衛生間是瓷磚外,其他都是水泥地,

沒有木地板,大膽衝。


 


這樣子既沒有灰塵,還清理得徹底,一舉好幾得,兩全好幾美,嘿嘿。


 


8


 


灰撲撲的老屋在瀑布裡蘇醒,地上流淌著黑泥湯子,牆皮哗哗掉了一地,窗戶和門都是那種老式的雕花的框,超級難衝,我還得拿個小刷子一邊衝一遍刷,好不容易窗戶框才顯出原來的暗紅色,像褪了胭脂的老戲子。


 


衝完這些我又把床墊連拖加拽拖到陽臺上,繼續衝衝衝。


 


床墊我也買不起,衝幹淨了用,有人說不要睡別人的床墊,我都窮到這份上了,哪那麼多講究?


 


窮人百無禁忌。


 


衝完了把床墊放在陽臺上暴曬,繼續進攻房間裡的衣櫃。


 


衣櫃裡還有一些衣服之類的雜物,房東說讓我隨便扔,隻要我用不著,都扔。


 


我找個大垃圾袋,

把所有櫃子掃蕩了一遍,全扔了,然後又拿著水管對著櫃子一頓衝。


 


整整折騰了三天,我才算把整棟房子衝洗了一遍,好歹能入眼了。


 


我倚著滴水的門框啃方便面,看夕陽給滿地的狼藉鍍金。想起壓S我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有出軌,沒有小三小四。


 


就因為他回老家沒去看我媽。


 


9


 


由於疫情等各種原因,我們一家子一年多沒回老家了,那次他出差,繞了一下路終於回去一趟,去自己家裡看了自家娘。


 


回來後我聽說他回家了,就問他:「你去看俺媽了嗎?」


 


他說:「沒有。」


 


我娘家距離我婆家不足 3 公裡。


 


我媽獨自一人在老家生活。


 


我根本沒想到他會不去看俺媽,這麼久沒回去了,是個喘人氣兒的都得去看看老人啊!


 


所以我不相信,以為是逗我,再三追問:「你真沒去看看俺媽麼?」


 


他不耐煩了:「我怎麼去?我又沒開車回去!」


 


我終於明白,這是真沒去。


 


然後,我就離婚了。


 


很突然。


 


我從來沒有過的決絕。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因為這點事你跟我離婚?」


 


我說:「對。」


 


當然,不是因為這點事,是因為很多事。


 


這件事隻是最後一根稻草。


 


但我懶得說了。


 


捫心自問,自嫁入這家門來,我努力去做一個好媳婦,雖談不上知書達禮,八面玲瓏,但絕對算得上孝敬公婆,相夫教子。


 


隻能說,他,和他們這一家人,都不配。


 


10


 


但這次離婚卻讓我捅了馬蜂窩,

所有人都罵我作,包括生我的和我生的。


 


老的少的都覺得,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不嫖不賭還不三兒,簡直就是絕世好男人,就這雞毛蒜皮的事兒值得離婚?


 


老娘指著我額頭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怎麼罵我就不說了,心累。


 


他愈發覺得自己無辜。


 


愈發肆無忌憚。


 


愈發覺得我這離婚二字隻是嚇唬他。


 


我索性心一橫。


 


一個雙肩包走出家門,一出門我就拉黑了所有人。


 


我要好好為自己活一回。


 


婚姻裡的委屈罄竹難書,說了怕心梗。


 


算了,不說這個事兒,還是看看怎麼裝修這個破房子吧。


 


11


 


其實我這 4000 塊都不敢說裝修,隻能說盡量把牆和地搞搞。


 


至於家具,

我一衝洗完看著還蠻好的,都是實木的,房東說這些都是他老婆的嫁妝。


 


我在網上琢磨了好幾天,最終還是覺得牆上刷大白是最省錢的,但就是不知道他這個一直掉牆皮的牆刷不刷得上。


 


我又開始新一輪大掃除,用一個長竹竿綁著一把笤帚使勁掃牆面,把搖搖欲墜的牆皮全掃下來。


 


然後買乳膠漆開始刷。


 


第一次買乳膠漆,不懂。


 


賣乳膠漆的說有兩種,一種差的,袋裝,一袋 50 塊,一種好的,桶裝,一桶 150 塊,重量都是一樣。


 


我當然是想買好的,但錢包不願意。


 


這兩種乳膠漆於我來說,就是白月光和朱砂痣。


 


「老板,我是刷出租屋的,你說刷哪種?」


 


老板很實在:「出租屋的話那你刷便宜的吧,一樣的。」


 


那就買便宜的,

萬事都得省字開頭。畢竟咱的裝修預算隻有 4000 塊。


 


為了B險起見我先拿兩袋試試刀。


 


又是 100 塊。


 


已經花了兩百塊了。


 


回家先從樓上刷,但一刷子上去我就心涼了半截,這白月光真的就是白月光,刷上去清湯寡水的,跟清水一樣,還有顆粒,刷一遍不變樣,刷兩遍也不變樣!


 


我把一袋子刷完了,牆面也沒看白多少!


 


我把剩下的一袋乳膠漆往電動車上一放,頂著一頭一臉的乳膠漆去找老板:「老板,你這乳膠漆是不是過期了啊!怎麼刷都刷不白啊!」


 


「便宜的就這樣,要不然你換好的?」


 


「那行吧,還是換好的吧!」


 


老板把一桶 150 的乳膠漆給我放電動車踏板上,看到我一頭滴的都是乳膠漆:「你這得戴個帽子啊!

你這弄一頭哪行啊!讓你老公刷啊!這哪是女人幹的活啊!」


 


「沒有老公也沒有帽子,沒事,刷完我就洗頭。」


 


「我這有個帽子,用不著,你拿走吧!」


 


加 100 塊,白月光換了朱砂痣,還拐了一個帽子,美滋滋。


 


花 300 塊了。


 


回家繼續刷!


 


一刷子下去,哇!


 


果然是一分錢一分貨。


 


一刷子下去立馬白了。


 


我心甚喜,立刻幹勁十足,一會兒就把一個房間刷完了。


 


一個上午我刷了樓上兩個房間。


 


賣乳膠漆的說,最好多刷兩遍,第一遍晾幹了再刷,會更白。


 


那我就先去樓下刷,樓上的先晾著。


 


但樓下的牆卻怎麼都刷不上去。


 


牆皮一刷就掉。


 


盡管我已經用掃帚掃了一遍了,還是一刷就掉。


 


牆壁太潮湿了。


 


努力許久,最終放棄。


 


先把樓上的牆刷好再說。


 


樓上被我刷得煥然一新,乳膠漆還沒用完,我還把樓梯的牆也刷了一遍。


 


房子終於有了家的樣子。


 


但樓下的牆讓我很犯愁。


 


12


 


要是房東沒給我免那 4000 塊房租,我就不管樓下了,就打掃一下住樓上算了。


 


但這拿了人家錢了,不給捯饬一下說不過去啊!


 


水泥地面我原本打算不搞了,就這樣了,但不管我怎麼衝刷還是一副髒兮兮的模樣。


 


我又去拼夕夕搜地坪漆,去闲魚看自流平。


 


自流平太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