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檢查了那批金箔,沉思良久。更換來不及,硬用也不行。
「將成色最好的金箔,集中用於主要宮殿和御道兩側的宮燈。」我下令道,「成色次一等的,用於次要通道。至於那些劣品……不必用了。」
「那燈數不夠如何是好?」有人問道。
「取尚功局庫存的明瓦和大幅的透光鮫绡,」我吩咐道,「以竹為骨,以明瓦或鮫绡為面,內裡多置燈燭,做成大型的亮燈。」
「雖不及金箔華貴,但光亮更盛,別有一番清雅氣象。便說是為彰顯陛下『明察秋毫、清輝普照』之德。」
這是險招,是以「簡」代「奢」,全看上位者如何理解。
命令下達,尚功局上下連夜趕工。
萬壽節那夜,
千百盞金箔宮燈與晶瑩剔透的明瓦燈、鮫绡燈一同亮起,將皇宮映照得如同白晝,金碧輝煌中又透出別樣的玲瓏清澈,果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問起,內侍監據實回稟了金箔之事與我的處置。
皇帝立於高階之上,俯瞰這璀璨燈海。
良久,對身旁隨侍的幾位重臣笑道:「以明瓦代金箔,取其『明』字;以鮫绡增輝光,喻其『察』意。這個江小滿,倒是慣會在這些細微處做文章,心思巧,且正。」
心思巧,且正。這五個字,比任何直接的褒獎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著,在皇帝眼中,我不僅有能力,更有他所欣賞的品性與立場。
萬壽節後,我「代掌」的權柄,似乎真正落到了實處。
周司寶病愈回局,並未收回權柄,反而以需靜養為由,將更多事務交由我處理,她隻在幕後掌總。
我通過了又一次考驗。
但我也明白,站得越高,風越大。
皇帝那句評語,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它將我更深地推到了新舊勢力博弈的前沿。
我開始更頻繁地接觸到位高權重的內官,甚至偶爾,在向皇帝呈送特殊貢品時,能得以遠遠觐見天顏。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清瘦、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銳利的年輕帝王。
他的目光掃過我時,並無特殊,但我能感覺到那目光背後的審視與計算。
我依舊是尚功局的代司寶,但命運已開始將我推向一個我自己都未曾預想的方向。
10
永乾八年,春寒料峭。
皇帝力排眾議,下旨正式冊封出身清流、性情溫婉、且在先前風波中展現出一定韌性的林妃為繼後。
中宮之位,
終有歸屬。
這道旨意,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蔓延至宮廷的每一個角落。
尚功局自然也卷入其中,為新後的冊封大典、以及遷居鳳儀宮所需的一應器物,忙得人仰馬翻。
我作為代掌司寶,責無旁貸。
為新後準備的首飾、器玩,既要符合皇後身份,又不能過於奢華,需得體現新後所代表的「賢德」之風。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極為考驗功力。
一日,我親自帶著幾套精心挑選的頭面圖樣,前往林妃——如今該稱林皇後暫居的宮殿請示。
殿內燻著淡淡的蘭香,新後一身素淨宮裝,正臨窗習字,眉宇間並無多少喜色,反添了幾分沉靜與凝重。
她仔細看了圖樣,並未對繁復華麗的款式多看一眼,目光最終落在一套以青玉為主,
間以少量珍珠和累絲金飾的頭面上。
青玉溫潤,珍珠瑩潔,金絲纖細,整體風格清雅含蓄。
「這套尚可。」她放下圖樣,聲音平和,「過於張揚,反失本心。江代司寶費心了。」
我垂首應道:「娘娘喜歡便好。奴婢聽聞娘娘素愛書法,尚功局庫中有一方前朝古砚,石質細膩,發墨如油,且形制古樸,不知娘娘可願一觀?」
林皇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絲了然的暖意:「江代司寶果然體貼。那便有勞了。」
這一步,走對了。
這位新後,需要的不是錦上添花的奉承,而是雪中送炭的理解,是能體察她處境與心意的自己人。
這方古砚,比任何華美首飾,都更能打動她。
冊封大典前夜,鳳儀宮已大致布置妥當。
我最後一次前去查驗,
確保萬無一失。
行至殿外廊下,卻見一個穿著低階宮女服飾的身影,正踮著腳,試圖擦拭一盞懸掛在高處的琉璃宮燈,身形搖搖晃晃,甚是危險。
「小心。」我出聲提醒。
那宮女嚇了一跳,回頭看來,面容清秀,眼神卻帶著一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怯懦與惶恐。是青蘿。
自她嫁人出宮後,我已許久未見她。
此刻她出現在這裡,顯然是因新後入主,從夫家被臨時徵調入宮幫忙的。
「小……江代司寶。」她慌忙行禮,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扶住她,看著她眼底的烏青和粗糙了不少的手指,心中微澀。
「不必多禮。你怎麼在這裡做這等危險的活計?」
青蘿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夫君……夫君在工部當差,
此次負責大典部分雜役。我……我便跟著進來幫忙,多掙些份例……」
她嫁的是一位寒門出身的工部小吏,生活想必清苦。
昔日尚衣局那個沉默卻安穩的青蘿,如今也被生活磨去了稜角,多了幾分市井婦人的倉皇。
我心中嘆息,命隨行的宮女接手了擦拭宮燈的活,對青蘿道:「你隨我來。」
我將她帶到尚功局一處僻靜的耳房,給她倒了杯熱茶,又拿了些尚食局新制的點心。
「在這裡歇會兒,晚些時候,我讓人給你安排些輕省穩妥的活計。」
青蘿捧著茶杯,眼圈微微發紅:「小滿,還是你……如今宮裡人都說,你前程遠大,我……我不敢高攀……」
「說什麼傻話。
」我打斷她,「你我一同入宮,便是緣分。日子總會好的。」
看著她,我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像她一樣的人。
皇帝的新政,或許給了他們一絲希望,但真正改變命運,又談何容易。
送走青蘿,我獨自在鳳儀宮外的漢白玉臺階上站了許久。
夜空繁星點點,腳下宮闕重重。這金碧輝煌的牢籠,困住了多少人,又改變了多少人?
冊封大典如期舉行。
那日,林皇後戴著那套青玉頭面,穿著莊重卻不失雅致的禮服,一步步走向高高的御座。
她的身影在龐大的儀仗和百官的目光中,顯得有些單薄,但步伐卻異常穩定。
我立於丹陛之下官員女眷的隊列中,遠遠望著。
那一刻,我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這隻是一個開始。
新後根基未穩,
前朝後宮,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也盯著與她相關聯的一切。
包括我這個曾在她微末時遞上一方古砚的尚功局代司寶。
大典過後不久,皇帝似乎為了進一步鞏固新政成果,開始頻繁召見一些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官員,甚至允許他們在特定場合,攜家眷入宮參加一些小型飲宴或詩會。
這無疑是對世家壟斷社交圈層的一種打破。
周司寶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動向。一日,她將我喚至跟前,屏退左右。
「小滿,」她難得地直呼我的名字,「陛下此舉,意在廣開言路,亦是替皇後、替未來鋪路。」
「這些新晉官員的家眷,初入宮廷,多有不便。尚功局……或可在此事上,稍盡綿力。」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提供一些禮儀上的指導,
器物上的便利,甚至是看似無意的關照,都能讓這些初入貴地的女眷感到安心,從而對皇家、對新政心生好感。
這並非刻意結黨,而是潤物細無聲的功夫。
「奴婢明白。」我應道,「會妥善安排,不露痕跡。」
周司寶點點頭,看著我的目光帶著幾分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老了,精力不濟。這尚功局,遲早要交到你手上。如今局面,於你是挑戰,亦是機遇。好好把握。」
我深深一禮。
周司寶不僅在教我如何管事,更在教我如何站隊,如何在這復雜的政治生態中,找到尚功局、也是我自己的位置。
此後,尚功局在我的示意下,對那些入宮的寒門女眷,果然多了幾分不著痕跡的照拂。
有時是及時送上的一杯暖茶,有時是恰到好處的禮儀提醒,
有時是為她們略顯樸素的衣飾,巧妙地搭配上一兩件不逾矩的精致配飾。
這些細微的善意,如同涓涓細流,慢慢匯聚。
我開始在某些場合,聽到一些低品階官員家眷私下議論,說尚功局的江代司寶為人親和,體恤下情。
甚至有一次,一位以剛直敢言著稱的寒門御史夫人,在觐見皇後時,竟順口提了一句:
「尚功局如今氣象一新,那位江代司寶,倒是個明白人。」
這話,想必也傳到了御前。
我依舊每日處理著尚功局的繁雜事務,核對賬目,管理匠人,籌備各項宮廷用度。
但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被卷入了一個更廣闊的漩渦。
我不再僅僅是一個女官,我成了連接宮廷與那些新興寒門勢力之間,一道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橋梁。
9
永乾九年的夏天,
悶熱多雨。
皇帝勵精圖治,新政漸入深水區,觸及的利益更深,遭遇的反撲也更甚。
朝堂之上,彈劾新政官員「急功近利」、「與民爭利」的奏疏漸多。
甚至後宮之中,也隱約流傳著一些對皇後「德不配位」、「未能柔順君心」的竊竊私語。
風雨欲來,連尚功局這方天地,也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
一日,內務府循例撥付尚功局的夏季用冰份額,竟比往年短了三成。
負責接洽的趙掌制回來稟報,面帶難色:「內務府的人說,今年酷暑,各宮用度都緊,讓咱們……自己克服克服。」
酷暑是假,借故敲打是真。
誰不知道尚功局如今在新政相關事務上頗為「用心」,觸動了某些守舊勢力的利益。
這短了的冰,
便是警告。
局內眾人皆有怨言,卻又無可奈何。
匠人們汗流浃背,金絲在灼熱的手指間愈發難以駕馭;存放的某些嬌貴染料和膠漆,也因溫度過高而面臨變質的風險。
我並未立刻去找內務府理論。
此刻去爭,隻會落人口實,顯得尚功局驕矜,不識大體。
我召集幾位掌事,平靜吩咐:「將冰優先供給存放易壞物料的庫房和老匠人的工坊。其餘各處,多用井水降溫,勤灑掃。」
「傳話下去,大家辛苦,本月份例加倍。」
沒有抱怨,沒有對抗,隻有內部的調整與安撫。
消息傳開,局內原本浮動的人心,漸漸安定下來。
匠人們感念體恤,幹活反而更加賣力。
周司寶在病榻上聽聞此事,隻讓人傳了一句話給我:「以柔克剛,
善。」
但這「剛」並未因此而止。
不久,宮中籌備中秋宴,一位素與世家往來密切的太妃,指名要尚功局用一套極其繁復的「八仙慶壽」累絲點翠頭面,且限期極短。
這明顯是刁難,若做不出,便是尚功局無能;若勉強做出,必然粗糙,亦可治罪。
姜師傅看著圖樣,眉頭緊鎖:「代司寶,這……這工期,便是日夜不休,也難完成啊!」
我仔細看了看圖樣,那八仙人物栩栩如生,細節要求極高,確非旬日之功。
「接。」我淡淡道,「不僅要接,還要做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