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整塊上好的翡翠為底,浮雕祥雲繚繞,以金絲勾勒出八仙法器輪廓,嵌以細小寶石點綴即可。」
「重在氣韻流動,意境高遠,而非堆砌工巧。」
這是冒險。改動太妃指定的樣式,是為不敬。
但若做得好,別出心裁,反而能扭轉局面。
我親自督造,姜師傅帶領手下最得力的工匠,摒棄了最耗時的立體累絲,採用浮雕與金絲勾勒結合的手法,日夜趕工。
當最終成品出來時,那翡翠的溫潤與金絲寶石的璀璨相得益彰。
祥雲與法器若隱若現,竟比原圖樣更顯清雅脫俗,仙氣盎然。
呈送上去那日,太妃初時不滿,待看到實物,挑剔的話在嘴邊轉了幾轉,
終究沒能說出口。
連一旁隨侍的皇後看了,也微微頷首,對太妃柔聲道:「太妃娘娘,這套頭面別致清雅,正合您平和慈壽的氣度呢。」
皇後開了口,太妃也不好再說什麼。
此事竟就此過關,尚功局不僅未受責難,那套「簡化版」的八仙獻壽頭面,反而因其獨特的設計,引來不少關注。
連皇帝在某次見到皇後佩戴類似風格的一支發簪時,都隨口問起,得知是尚功局的新意,亦點了點頭。
我又渡過一劫。
在這深宮裡,有時候,退一步不是退縮,而是為了更穩地立足;變通不是妥協,而是為了更好地前行。
然而,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面。
永乾十年春,邊境不穩,軍費開支巨大。
朝中反對新政的勢力借此發難,抨擊新政「耗費國帑」、「徒增擾攘」。
甚至有人將矛頭隱隱指向皇後,言其「未能佐君以儉德」。
前朝風波,很快波及後宮。
皇帝下令,六宮用度,一律裁減三成,以為天下表率。
旨意一下,宮中怨聲載道,尤其是那些習慣了奢靡的妃嫔和積年的老宮人。
尚功局首當其衝。
各項物料採買被嚴格限制,許多計劃中的活計被迫停止。
人心再次浮動,這次,不僅僅是針對外部的壓力,更有對前景的迷茫和對生計的擔憂。
趙掌制等人面上遵旨,私下卻難免牢騷,工作也懈怠了不少。
此刻若不能穩住尚功局,不僅之前積累的一切可能付諸東流,更可能被對手抓住把柄,成為攻擊新政、攻擊皇後的突破口。
我再次召集全體掌事與資深匠人。
沒有訓話,
沒有空泛的鼓勵。我直接將裁減後的賬冊攤開在他們面前。
「各位,時局艱難,陛下與皇後娘娘率先垂範,我等更需體恤聖心。」我聲音平穩。
「用度減了,但宮中的體面、各位的手藝不能減。」
我提出三點。
其一,清查庫房,將以往積存的可再用物料,登記造冊,優先使用。
其二,鼓勵匠人鑽研「以次料代好料、以簡工代繁工」之法,並對提出有效建議者予以獎勵。
其三,局內各項開支,公開透明,我與各位掌事,份例同減。
言出必行。我率先將自己的份例減半。
又將周司寶病中不宜挪動的一些用度,也劃入裁減範圍。
每日核對用度,精打細算,幾乎到了锱铢必較的地步。
起初,還有人觀望。
但當他們看到,
姜師傅真的用次一等的珍珠,搭配巧妙的金絲鑲嵌,做出了不遜於以往的精致耳墜;
看到負責染織的工匠,用幾種便宜的植物染料混合,染出了前所未有的柔和色澤;
看到賬目清晰,並無半分徇私……
質疑聲漸漸消失了。
尚功局非但沒有在裁減中陷入混亂,反而激發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創造力。
我們交出的器物,或許用料不及以往名貴,但設計更巧,做工更精,反而呈現出一種洗盡鉛華的質樸美感。
這種變化,自然瞞不過上面的眼睛。
一日,皇帝竟輕車簡從,突然駕臨尚功局。
他並未提前通知,進來時,我們正圍在一起,討論如何用一批顏色不勻的碎玉,拼嵌成一幅寒梅圖掛屏。
眾人慌忙跪迎。
皇帝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井然有序的工坊,和那些正在埋頭鑽研的工匠,最後落在那幅初具雛形的寒梅圖碎玉上。
「這是誰的主意?」皇帝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叩首回道:「是奴婢與諸位工匠一同商議的。物料有限,不敢浪費,想著化瑕疵為特色,亦能體現寒梅傲雪之骨。」
皇帝拿起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青玉碎片,在指尖摩挲片刻,淡淡道:「碎玉不成器,聚之亦可成畫。」
「江代司寶,你倒是懂得『物盡其用』的道理。」
他沒有多留,很快便離開了。
但他那句「物盡其用」,卻迅速傳遍了宮廷。
不久,裁減用度的風頭過去,內務府對尚功局的刁難也悄然收斂。
皇帝甚至在一次小朝會上,以尚功局為例,肯定了皇後倡導的「克儉於宮」的成效,
駁斥了那些攻擊新政「奢靡」的言論。
在這場無聲的戰役中,尚功局,和我江小滿,又贏了。
周司寶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已基本將局務全權交予我處理。
在一個桂花飄香的午後,她將我喚至病榻前,枯瘦的手緊緊握住我的。
「小滿……我時日無多了。」她氣息微弱,眼神卻異常清亮,「這尚功局,交給你,我放心。」
「你記住……我們掌管的是器物,但揣度的是人心,順應的是時勢。」
「陛下……需要你這樣的人,在身邊……」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看著她漸漸合上的雙眼,心中並無太多悲傷,隻有一種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將我推到了這個位置,教會了我在這洪流中生存乃至前行的法則。
但我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隻能隨波逐流、祈求一絲生機的底層民女。
10
永乾十年冬,周司寶薨了。
走得悄無聲息,在一個落雪的清晨。
她終究沒能看到來年春天的桃花。
尚功局上下缟素。
我以弟子禮,為她守靈三日。
靈堂肅穆,香火繚繞中,我望著那方漆黑的棺木,心中空茫。
她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盾牌,也是將我推上這風口浪尖的人。
如今,盾牌倒了,所有的風浪,都需我獨自面對。
喪儀過後,旨意下達。
皇帝朱筆御批,擢升我為尚功局司寶,正五品。
冠冕加身,
我成了大周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司寶之一。
正式的任命典禮在尚功局正廳舉行。
我穿著司寶的靛藍色繡纏枝蓮紋宮裝,頭戴象徵身份的五品花釵冠,接過內侍監宣讀的聖旨和官印。
廳下,趙掌制、姜師傅等一眾屬官匠人伏地叩拜,口稱:「參見江司寶。」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敬畏。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看到了臣服,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藏得更深的嫉妒與審視。
從「代掌」到「正位」,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天壤之別。
往後,我的一言一行,都將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再無轉圜的餘地。
搬入周司寶昔日居住的獨立院落,陳設依舊,隻是故人已逝。
我坐在她常坐的那張黃花梨木書案後,指尖拂過冰涼的桌面。
這裡,
將是我新的戰場。
成為司寶後,我接觸到的層面更高,看到的暗流也更洶湧。
皇帝似乎更加倚重寒門官員,甚至開始讓一些年輕有為的寒門子弟進入翰林院、詹事府等清貴之地見習。
這觸動了世家最敏感的神經。
一日,我奉命為幾位新入翰林院的寒門學士配制文房用具。
按照舊例,翰林學士可用青玉筆筒、端砚。
但我卻命人準備了一批上好的松煙墨和價格適中但韌性極佳的竹紙。
又特意尋了幾方雖非名坑出身、但石質細膩、發墨效果不差的歙砚。
內府負責採買的一名太監,是某世家旁支子弟,見狀便皮笑肉不笑地道:
「江司寶,這……是否過於簡薄了?恐失了翰林院的體面。」
我抬眸看他,
語氣平和:「陛下常言,為官重在才學德行,不在器物奢儉。」
「松煙墨色沉而耐藏,竹紙價廉而韌,正合寒窗苦讀、清廉自守之意。」
「歙砚雖非頂尖,亦是實用之上品。體面在心,不在物。」
那太監訕訕而去。
我將此事原原本本記錄在案,連同選用物件的理由,一並呈報內務府備案。
這看似小事,卻是我立場的又一次宣示。
果然,沒過幾天,便有御史在朝堂上參奏我「輕慢清貴,有辱斯文」。
折子遞到御前,皇帝隻批了七個字:「尚功局言之有理。」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世家對我的不滿,又深了一層。
成為司寶,也意味著我需要更多地參與宮廷禮儀和各項慶典的籌備,與後宮各位主位的接觸愈發頻繁。
皇後林氏對我依舊溫和,
但那份溫和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倚重。
她似乎將我視作了她在宮廷事務中的一隻臂膀。
尤其是在涉及「克儉」、「賢德」這類與她形象息息相關的事情上。
其他一些妃嫔,態度則微妙得多。
有拉攏的,如那位曾因耳墜受傷的宸妃。
她常借故來尚功局,說些體己話,言語間暗示若我得勢,莫忘故人。
也有疏遠的,如幾位出身世家的妃嫔。
她們依舊保持著固有的高傲,對我這個「暴發戶」式的女官,敬而遠之,甚至偶有刁難。
最讓我意外的,是再次見到了採薇。
她如今已是針工局的掌制,穿著體面,妝容精致。
隻是眉宇間那份精巧下,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算計。
她來與我商議一批宮裝上的刺繡紋樣,
公事公辦,語氣客氣而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