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將整理好的印信文書,鄭重地交給暫代我職位的副手,如同完成一場無聲的交接。
脫下那身靛藍官服時,我最後一次撫過上面的纏枝蓮紋。
然後,毫不猶豫地換上了內廷送來的婕妤常服——
一件淺碧色的繡折枝玉蘭的宮裝,料子輕柔,卻像無形的枷鎖。
走出尚宮值房,門外是來接引我去景陽宮的儀仗和宮人。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處承載了我太多奮鬥與夢想的院落。
14
景陽宮東配殿,陳設精致,燻香嫋嫋。
脫下尚宮官服,換上婕妤常服,我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每日晨昏定省,
與其他妃嫔一同去向皇後請安,聽著她們言不由衷的問候、綿裡藏針的機鋒。
她們談論著衣裳首飾、宮中趣聞,偶爾隱晦地打探聖意,或互相攀比著恩寵。
這些,於我而言,陌生而乏味。
我像個局外人,安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角落,多數時候隻是傾聽,偶爾回應,也盡量簡短。她們看我的眼神復雜,有好奇,有審視,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失了勢」的女官,驟然成了婕妤,在她們眼中,不過是皇帝一時興起的恩典,或是某種她們無法理解的權衡下的產物。
根基淺薄,不足為慮。
皇後林氏對我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溫和,但那份溫和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身份的改變,也改變了我們之間的關系。
她不再能像對待得力女官那樣倚重我,
而我,也不再能像過去那樣,以純粹的事務性姿態與她接觸。
皇帝……自冊封那日後,我再未單獨見過他。
他偶爾會來景陽宮正殿探望主位的賢妃,卻從未踏足東配殿。
這似乎也印證了後宮眾人的猜測——
我這婕妤之位,不過是權宜之計,並無聖心眷顧。
我並未因此焦慮或失落。
相反,這短暫的「冷落」,給了我喘息和觀察的機會。
我帶來的,隻有青蘿。
她聽聞我的境遇,竟求了夫君,設法調入了景陽宮當差。
她依舊是那副怯懦的樣子,但眼神裡多了份堅定。
「小滿……婕妤娘娘,您身邊總得有個可靠的人。」她低聲道。
我看著她,心中微暖。
在這人情淡薄的深宮,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尤為珍貴。
我讓青蘿留意著宮中的消息,不拘大小。
同時,我也開始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熟悉」這座宮廷。
我有更多時間,透過妃嫔們的闲聊、宮人們的竊語,以及內務府送往各宮的用度份例,來拼湊出前朝後宮的動態。
皇帝將我放在這裡,絕非讓我來享清福的。
他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看懂風波、卻暫時隱藏在妃嫔身份之後的眼睛。
機會很快來了。
永乾十四年秋,邊境戰事又起,軍費吃緊。
皇帝欲再次縮減宮廷用度,卻遭到了以賢妃為首的幾位出身世家的妃嫔的軟抵抗。
她們不敢明著反對,卻在各種場合訴苦,抱怨份例削減後生活如何不便。
甚至縱容手下宮人抱怨連連,使得裁減之舉推行得磕磕絆絆,怨氣彌漫後宮。
一日請安後,皇後留下幾位高位妃嫔商議此事,賢妃也在其中。
我本欲告退,皇後卻忽然開口:「江婕妤入宮前曾協理六宮,精於籌算,不知對此事有何見解?」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賢妃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我知這是試探,也是皇後有意將我重新拉回局中。
我斂衽一禮,聲音平和:「皇後娘娘垂詢,臣妾不敢妄言。隻是覺得,裁減用度,意在為國分憂,若因此引得宮闱不寧,反失陛下與本意。」
賢妃輕笑:「哦?那依江婕妤之見,該如何是好?莫非這用度就不減了?」
「自然要減。」我迎上她的目光,「隻是,或可換個法子。
譬如,各宮份例依舊按舊例發放,但增設一項『節儉考評』。」
「每月,由司正司核查各宮用度結餘,對於結餘較多、或主動提出有效節儉之法者,由皇後娘娘予以嘉獎,或可在年節恩賞、日常用度上略作傾斜。」
「如此,將『被迫削減』變為『主動節省』,既全了各位娘娘的體面,亦能達到裁減之效,更能彰顯皇後娘娘教化之功。」
我將管理中激勵匠人的法子,稍加變通,用在了這裡。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沉吟不語。
賢妃臉色微沉,還想說什麼,皇後已開口道:「江婕妤此法,倒是新穎。且容本宮思量。」
幾日後,皇後頒下懿旨,竟基本採納了我的建議,隻是稍作調整,名為「六宮儉約令」。
旨意一下,後宮風氣果然為之一變。妃嫔們不再抱怨,反而開始琢磨如何節省用度,
以期獲得嘉獎。
連賢妃,為了維持她「賢德」的名聲,也不得不做出表率。
此事雖小,卻讓我重新進入了後宮權力的視野。
我知道,皇帝必然也知曉了。
他雖未表態,但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不久,前朝關於新政的爭鬥再起波瀾。
幾位寒門官員被彈劾的案子,到了關鍵時刻。
一日,皇帝竟在晚膳後,毫無徵兆地來到了景陽宮東配殿。
他穿著常服,面色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揮手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我和他。
「江婕妤,」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近日宮中,可還安穩?」
我知道,他問的不是妃嫔間的雞毛蒜皮。
我垂眸答道:「回陛下,六宮娘娘們深明大義,『儉約令』推行順利,
宮中並無大事。」
他「嗯」了一聲,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有人跟朕說,將你放在這後宮,是明珠暗投,委屈你了。」
我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臣妾能得陛下庇護,已是萬幸,不敢言委屈。」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我:「那你說說,如今前朝有人攻訐新政官員結黨,朕該如何處置?」
又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我沉吟片刻,謹慎答道:「臣妾愚見,結黨與否,關鍵在『利』字。若官員所為,於國有利,於民有利,即便交往密切,亦是君子之交,為國舉賢。」
「若所為謀私,即便形同陌路,亦是暗中勾連,其心可誅。陛下聖心獨斷,自有明察。」
我沒有直接為那些官員辯護,而是將評判標準引向了「於國於民是否有利」這個皇帝最看重的核心。
皇帝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江小滿,你總是能……說到點子上。」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不明,「這後宮,太小,怕是困不住你。」
他沒有再多留,很快便離開了。
但他那句「困不住你」,卻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我這顆「棄子」,或許並未完全失去價值。
皇帝仍在觀察我,在評估我在這新位置上的適應能力和可利用的價值。
景陽宮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15
永乾十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沉默一些。
邊關戰事呈膠著之勢,前朝關於新政的攻訐雖暫歇,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始終籠罩在宮廷上空。
我居於景陽宮東配殿,
依舊保持著低調。
每日晨省,我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仿佛與世無爭的江婕妤。
賢妃偶爾投來審視的目光,見我安分守己,也漸漸失了興趣。其他妃嫔,或因我無寵,或因我出身,也多不與我深交。
這正合我意。
青蘿成了我在景陽宮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她性子怯懦,反而不引人注意,能聽到許多被高位妃嫔忽略的、來自底層的細微聲音。
哪個宮的宮女與內務府的太監過從甚密,哪個低位嫔妃的娘家似乎與某位被彈劾的官員有所牽連……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經由青蘿匯集到我這裡。
我並未急於將這些信息上報,隻是默默記下,在心中勾勒著後宮與前朝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絲線。
期間,採薇曾以針工局掌制的身份,
來景陽宮為賢妃量制新衣。
她見到我,依禮參拜,態度恭謹,卻再無從前的稜角,隻剩下被宮廷規矩打磨圓滑的世故。
我們寥寥數語,皆是公務對答,仿佛昔日在尚衣局的那點交集,早已隨風散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知道,我們都已被這座宮殿徹底重塑。
姜師傅託人悄悄遞過話,說尚功局一切安好,趙掌制如今做事倒也勤勉,隻是偶爾還會念叨一句「若江司寶在……」。
我心中微暖,卻隻讓傳話人帶回去四個字:「各安其職。」
我的「價值」,第一次顯現,是在一樁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
內務府負責採買宮中燈油的一名管事,是賢妃的遠房親戚,為人頗為跋扈。
他利用職權,以次等桐油充作上等燈油,從中牟利,
致使宮中多處燈燭光線昏暗,煙霧也大。
妃嫔們多有抱怨,卻因顧忌賢妃,無人敢深究。
一日,皇後協理六宮時,無意間問及此事。
賢妃輕描淡寫,將原因歸咎於「今年桐油品質不佳」。
當時我正奉皇後之命,在旁核對一批節慶用物的圖樣。
聞言,我放下圖樣,輕聲插了一句:「皇後娘娘,臣妾未入宮時,家中也曾經營些小本買賣,略知油品優劣。」
「上等桐油,色澤清亮,煙少耐燃;次等桐油價廉,卻煙霧濃重,且易損燈盞。或可命人取樣品一比便知。」
我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賢妃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皇後看了我一眼,又瞥向賢妃,淡淡道:「既如此,便取來看看。」
結果不言而喻。
在實物對比面前,
那管事的劣行無所遁形。
賢妃雖極力撇清關系,但臉上終究不好看。
皇後順勢敲打了一番內務府,整頓了採買流程。
此事過後,皇後召見我的次數明顯多了些。
有時是詢問些宮中舊例,有時是讓我幫著參詳些事務。
我給出的建議多基於事實和規制,從不越矩,也絕不卷入妃嫔間的私人恩怨。
皇帝那邊,依舊沒有召幸的跡象。
但他似乎通過皇後,知曉了我在後宮事務中偶爾展現的「用處」。
轉機發生在初夏。
前朝那位力主鹽鐵新政、曾多次被彈劾的寒門重臣李大人,其夫人受邀入宮觐見皇後。
不料,在宮中行走時,李夫人佩戴的一支家傳金簪上的珍珠突然脫落,滾入路邊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