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事本不算大,但李大人是皇帝推行新政的股肱之臣,其夫人抱病,難免引人猜測,是否有人暗中做了手腳,意圖羞辱。
流言蜚語再起,直指後宮某些勢力。
皇帝頗為不悅,責令皇後嚴查。
皇後將此事交給了我,名義上是「協查」,實則將主導權放在了我手上。
我領命後,並未大張旗鼓。
我先去探望了臥病在床的李夫人,溫言安撫,並仔細查看了那支金簪。
那金簪做工精致,鑲嵌珍珠的金爪也未見明顯松動。
但,固定珍珠的金爪內側,有一道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什麼韌性極好的細絲反復摩擦過。
我又調來了當日李夫人在宮中的行走路線圖,
並詢問了當時隨行的宮女。
一名小宮女戰戰兢兢地回憶說,李夫人曾在御花園的一處藤蘿架下駐足賞花,似乎被垂下的藤蔓拂過了發髻。
我立刻帶人去了那處藤蘿架。
仔細檢查後,在茂密的藤蔓深處,我發現了一根幾乎與藤蘿顏色融為一體的、極其堅韌的透明漁線!
線的一端,巧妙地系在一個不起眼的枝杈分叉處,另一端則垂落下來,其高度,恰好能拂過一位中等身高女子的發髻。
顯然,有人在此設下機關。
當李夫人走過時,發髻上的金簪被漁線鉤住,行走的拉力導致珍珠脫落。
手法隱蔽而惡毒,意在制造意外假象,行羞辱之實。
能如此熟悉宮中路徑,並能準確預判李夫人行走路線的,絕非普通宮人。
我悄悄取走了漁線,並將調查結果密報皇後,
隻陳述了發現的證據和推測,並未指向任何人。
皇後聽完,沉默良久,鳳眸中閃過一絲冷厲。
她顯然也想到了可能的幕後之人。
最終,此事以一名「心懷怨懟、已被逐出宮多年的老宮人」所為結案。
那名負責打理御花園相關區域的小太監和幾名宮女,因「失察」被罰。
而真正的幕後黑手,想必皇後和皇帝心中自有計較,隻是暫時按下不動。
經此一事,皇帝終於再次單獨召見了我。
依舊是在他的書房,他看著我,目光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
「江婕妤,此次之事,你處理得很好。」他語氣平淡,「既查明了真相,也顧全了大局。」
「臣妾分內之事。」我垂眸答道。
「分內之事……」他重復了一句,
忽然問道,「你覺得,朕將你置於後宮,是對是錯?」
我心中微震,抬起眼,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聖心獨裁,自有深意。臣妾無論在何位置,皆是大周子民,陛下臣妾。能為陛下、為朝廷略盡綿薄,是臣妾的本分,亦是無上榮光。」
我沒有抱怨,也沒有表忠心,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表明了一種態度——
我服務的,是他這個皇帝,是朝廷,而非某個具體的位置或頭銜。
皇帝聞言,深深看了我一眼,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旋即恢復如常。
「很好。」他擺了擺手,「退下吧。」
「臣妾告退。」
走出御書房,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
回到景陽宮,青蘿擔憂地看著我。我對她笑了笑,示意無事。
16
永乾十五年的盛夏,
一場更大的風波在醞釀——皇帝欲重新冊立繼後。
中宮虛懸數年,林皇後雖賢德,但身體一向不算強健,加之並無嫡子,地位並非全然穩固。
如今皇帝新政初見成效,皇權日益鞏固,立後以定國本、安人心,便被提上了日程。
呼聲最高的,自然是育有皇長子的賢妃,她出身顯赫世家,在宮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另一位,則是出身清流、育有皇次子的宸妃,她代表著皇帝提拔寒門、平衡朝局的意圖。
而皇後林氏,雖無子嗣,但德行無虧,協理六宮也算公允,也有很多支持其保留原位的聲音。
前朝為此爭論不休。
支持賢妃的世家官員,與擁立宸妃的寒門新貴,幾乎在朝堂上勢同水火。
而支持林皇後續任的,則多是些注重禮法、求穩守成的老臣。
這場立後之爭,早已超越了後宮妃嫔的個人榮辱,成為前朝政治勢力的一次終極角力。
景陽宮,自然也成了風暴眼之一。
賢妃是主位,宸妃亦時常來往,連一向深居簡出的林皇後,也多了幾分凝重。
我依舊安靜地待在東配殿,冷眼旁觀。
這一次,我無法再置身事外。
我的立場,我的價值,將在這場風波中受到最嚴峻的考驗。
皇帝的態度,始終晦暗不明。
他既未明確支持任何一方,也未否決任何提議,隻是讓禮部按程序籌備,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一日,皇帝竟在午後悄然來到景陽宮東配殿。
他神色疲憊,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思慮。
「江婕妤,」他屏退左右,開門見山,「立後之事,朝野議論紛紛。
你以為,何人可當此任?」
又是一個足以將我置於S地的問題。
我面上竭力維持平靜:「陛下,立後乃國本大事,臣妾不敢妄議。」
「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知道,躲不過去了。
我沉吟片刻,緩緩道:「臣妾愚見,皇後之位,母儀天下,需德才兼備,更需……與時局相宜。」
我頓了頓,觀察著皇帝的神色,繼續謹慎地說道:「賢妃娘娘出身高貴,育有皇長子,根基深厚;宸妃娘娘賢良淑德,出身清流,頗能體現陛下用人唯才之旨;皇後娘娘執掌中宮多年,克己奉公,德行無虧……三位娘娘,各有千秋。」
我並未直接表態,隻是陳述事實。
然後,
我話鋒微轉:「然,如今新政初定,邊境未寧。外需良將守土,內需能臣安民。皇後之位,上佐陛下安定後宮,下撫百官萬民之心,使前朝無掣肘之憂,令寒門士子有所望,或許……更合時宜。」
我依舊沒有點名,但意思已然明了。
賢妃背後是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立她,或恐新政受阻;
林皇後雖賢,但無子嗣,且其家族在新舊勢力間態度模糊;
宸妃出身符合皇帝提拔寒門的導向,若能立她,無疑是向天下寒門士子發出的最強烈的信號,有助於凝聚新政力量。
皇帝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你倒是……誰都不願意得罪。」他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莫測。
我伏下身:「臣妾隻知,
陛下之心,在於江山永固,社稷長安。皇後人選,自是需最符合此心者。」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表態,坐了片刻便離開了。
盡管我萬分謹慎,但皇帝私下徵詢我立後意見的消息,還是不知通過什麼渠道,隱隱傳了出去。
一時間,我在後宮的地位變得極其微妙而危險。
賢妃看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言語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宸妃對我則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既覺得我可能幫了她,又忌憚我在皇帝面前的影響力。
連林皇後,待我也似乎多了層隔閡。
我成了眾矢之的。
不久,便有人翻出舊賬,再次提及當年司正司掌司貪墨之事,暗示我並非表面那般清白。
更有流言,說我以婕妤之身,幹涉朝政,蠱惑聖心。
景陽宮仿佛被無形的寒冰籠罩,
連送飯的宮人都腳步匆匆,不敢多留。
青蘿憂心忡忡,日夜警惕。
我知道,這是對手的反撲。
他們無法直接攻擊皇帝屬意的人選,便先將我這個可能影響了皇帝決策的「隱患」拔除。
壓力如山,我卻異常平靜。
我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無懼風雨。
我閉門不出,稱病謝絕了一切往來。
每日隻在殿中看書、習字,或是通過青蘿,靜靜關注著外間的動向。
立後之爭,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前朝爭吵愈發激烈,甚至出現了官員當庭對峙的場面。
後宮也是暗潮洶湧,風波不斷。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景陽宮東配殿。
是宸妃。
她褪去了往日的溫和,
眉宇間帶著一絲決絕與……孤注一擲的勇氣。
「江婕妤,」她屏退左右,直視著我,「今日我來,隻問一句,若……若我真有那一日,你可能助我?」
我看著她,這個昔日因一副耳墜而惶恐,如今卻要爭奪鳳位的女子。
她的眼中,有渴望,有不安,也有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我沉默片刻,緩緩道:「婕妤娘娘,臣妾人微言輕,自身難保,何談相助?」
「你不必自謙。」陳婕妤道,「陛下能問你立後之事,便是信重。我隻問你,若我需一個能穩定後宮、協調各方、且……懂得前朝艱難的人在身邊,你可願?」
她的話,直指核心。
她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妃嫔,更是一個能幫她坐穩後位、處理復雜局面的「助手」,
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盟友」。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念頭飛轉。
助她,便是徹底站在了賢妃乃至其背後世家的對立面,風險極大。
但若她成功,我或許能擺脫目前的困境,甚至走得更遠。
若拒絕,我可能很快便會在賢妃的打擊下湮滅。
這是一場賭博。
良久,我收回目光,看向她,聲音平靜無波:「娘娘,臣妾隻知,在其位,謀其政。無論最終鳳冠落於誰家,臣妾都會恪守妃嫔本分,盡己所能,安定宮闱,為陛下分憂。」
我沒有明確承諾,但我表明了態度——
我不會主動害她,並且,我會以我的方式「盡責」。
這或許,就是她能得到的,我最明確的回應了。
宸妃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她沒有再說什麼,起身離開了。
她走後,殿內重歸寂靜。
我知道,立後之爭,已近尾聲。
而我,也被徹底卷入了這最後的漩渦之中。
前方的路,我別無選擇。
17
永乾十五年的初秋,聖旨終下,塵埃落定。
皇帝下詔,封宸妃為後。
同時,因原林皇後鳳體久恙,不堪辛勞,自請靜養,皇帝感念其賢德,準其保留皇後待遇,遷居西苑懿安宮,非重大典禮不必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