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中宮權柄,由陳皇後全權掌握。


 


賢妃保留妃位,其子皇長子亦得封王,這是對世家勢力的安撫與制衡。


 


景陽宮的微妙氛圍隨之改變。賢妃稱病,閉門不出。


 


而陳皇後,則正式搬入了象徵皇後權威的坤寧宮主殿。


 


我依舊在景陽宮東配殿,但處境已悄然不同。


 


不久,陳皇後召見。


 


她端坐其上,氣度較之前更為沉穩雍容,眉宇間多了統御者的決斷,卻也因深知地位未穩而倍加謹慎。


 


「江婕妤,」她開門見山,「如今局面,你我皆知。本宮初掌權柄,需得力之人襄助。陛下與本宮皆認為,你精通實務,顧全大局,是可信賴之人。」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與期許:「本宮欲奏請陛下,晉你為妃,賜號『端』,取『端莊敏慧、行為端正』之意,正式協理六宮,

與本宮共擔重任。你意下如何?」


 


端妃。正二品妃位,明確的協理之權。


 


這是在林皇後退隱、陳皇後上位之初,對我在此前風波中立場與能力的肯定,更是希冀我成為她穩固權力核心圈的明確邀請。


 


接受,意味著將與新貴的皇後一系深度綁定,共同面對來自世家勢力及其他潛在競爭者的明槍暗箭。


 


「臣妾,」我深深一禮,聲音清晰而平靜,「蒙陛下與皇後娘娘信重,敢不竭盡全力,輔佐娘娘,安定宮闱,以報天恩。」


 


我沒有猶豫。在這深宮,既然無法獨善其身,就必須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陣營。而眼下,陳皇後無疑是最符合我出身和立場的選擇。


 


冊封我為端妃的旨意,緊隨皇後冊封之後頒下。


 


後宮再次為之側目。


 


一個無子、無顯赫家世、甚至未曾承寵的女官出身的妃嫔,

憑借其能力與在關鍵時刻展現的「價值」,竟一躍成為四妃之一,手握協理六宮之權。


 


這在本朝歷史上,堪稱前所未有。


 


搬離景陽宮東配殿,入住專屬一宮主位的永寧宮時,我望著那嶄新的匾額,心中澄澈。


 


青蘿跟著我,成了永寧宮的掌事宮女,歷經風雨,她眼中怯懦盡去,多了沉穩。


 


姜師傅託人送來了賀禮,是一尊用邊角料精心雕琢的玉蟬,寓意「居高飲潔」,用心良苦。


 


趙掌制也親自來拜見,態度比以往更加恭謹。


 


連採薇,也送來了針工局精心制作的賀儀。


 


成為端妃後,我協助新後,從整肅宮規、釐清用度入手。


 


我將昔日在尚功局、司正司的經驗,運用在更大的範圍內,推行更精細化的管理,強調效率與節儉。


 


同時,也注重平衡各方利益,

尤其是安撫那些在此次立後風波中失意的妃嫔與宮人。


 


我處理的,多是些繁瑣卻關鍵的具體事務,從不越權,也絕不與新後爭鋒。


 


我的存在,是一道穩固的堤壩。


 


皇帝偶爾會在召見新後或商議宮務時,見到我。


 


他看我的目光,不再有最初的審視與試探,而是多了幾分倚重。


 


那是一種對「有用之人」的認可。


 


永乾十六年,新政推行愈發深入,國勢漸穩。


 


新後陳氏地位鞏固,與皇帝之間,也漸漸有了幾分相敬如賓的默契。


 


而我,端妃江氏,雖無床笫之恩,卻以其獨特的能力與立場,成為了後宮之中不可或缺的穩定器,地位超然。


 


站在永寧宮的高臺上,俯瞰著層層疊疊的宮闕。


 


這條從底層民女到端妃的路,我走了整整十六年。


 


其間艱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18


 


一日,賢妃宮中的一名管事太監,因克扣下等宮人份例被揭發,人證物證俱在。


 


那太監是賢妃從娘家帶下來的老人,頗有臉面。


 


眾人皆看我如何處置。


 


我按宮規,下令杖責二十,革去管事之職,貶入浣衣局。


 


賢妃得知後,並未出面求情,隻是此後永寧宮送去她宮中的物件,總會被挑剔一番。


 


我並不在意,規矩立下了,便不能因任何人破例。


 


同時,我也開始留意宮中幾位年幼皇子公主的教養。


 


尤其是皇長子,其母賢妃失勢,他自身處境微妙。


 


我在核查上書房用度時,發現他的筆墨紙砚竟偶有短缺,伴讀的宗室子弟也偶有怠慢。


 


我未聲張,

隻以內務府疏漏為由,命人補齊,並提醒負責的官員,皇長子乃陛下長子,禮儀用度不可輕忽。


 


此事不知如何傳到了皇帝耳中。他在一次批閱奏折後,難得地問起後宮瑣事,陳皇後提及此事,皇帝沉默片刻,隻道:「端妃處事,頗識大體。」


 


這句話,經由陳皇後之口,隱約傳開。


 


這是皇帝對我行事原則的又一次確認。


 


他要的,是一個能穩定後宮、不生事端、且懂得維護皇家體面的管理者。


 


期間,陳皇後曾幾番暗示,希望我能多為她在皇帝面前美言,鞏固地位。


 


我均以「陛下聖心獨斷,非臣妾可妄言」謹慎回絕。


 


我協理的是宮務,不是爭寵。


 


一旦涉足後者,我將失去立身的根本——那份超然於妃嫔爭寵之上的、純粹的事務性價值。


 


永乾十七年,陳皇後不負眾望,誕下嫡子。


 


皇子健康聰穎,皇帝大喜。


 


皇後坐月子期間,六宮事務幾乎全權由我處置。


 


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將各項事宜處理得妥帖平穩,未出半分紕漏。


 


嫡子滿月宴後,皇帝於御花園設家宴。


 


席間,他心情頗佳,目光掃過在場妃嫔皇子,最後落在我身上。


 


「端妃,」他舉杯,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些時日,你協理六宮,辛苦了。皇皇後與朕,都很安心。」


 


他親自向我舉杯。


 


那一刻,滿園寂靜。所有目光,驚愕、嫉妒、恍然、敬畏,盡數聚焦於我。


 


皇帝公開的肯定,比任何晉封旨意都更有分量。


 


我離席,斂衽深深下拜:「此乃臣妾本分,

不敢言辛苦。能得陛下與皇皇後娘娘信任,是臣妾之福。」


 


我依舊平靜,但心中知道,經此一事,我在這後宮的地位,已徹底穩固。


 


我不再是依附於誰的「盟友」,我就是一股不可或缺的、維持後宮平穩運行的力量。


 


無寵,無子,無顯赫娘家。


 


我卻在這九重宮闕中,開闢了一條獨屬於我的,以能力和價值立身的道路。


 


19


 


永乾十八年,春深似海。


 


皇後陳氏自誕下嫡子後,身體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復,時好時壞。


 


太醫署用盡名貴藥材,也隻能勉強維系。


 


她強撐著精神打理六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份心力已大不如前。


 


協理六宮的重擔,愈發沉實地壓在我的肩上。


 


我每日往來於皇後居所之間,

既要處理源源不斷的宮務,又要適時向皇後稟報,請她定奪大事,分寸拿捏,需極其謹慎。


 


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盼著我行差踏錯,或盼著皇後早日燈枯油盡。


 


賢妃依舊深居簡出,但其子皇長子日漸長大,聽聞在騎射文課上皆表現不俗,身邊也漸漸聚集起一些不得志的官員和世家子弟。


 


這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暗流。


 


皇帝對此心知肚明。


 


他來後宮的日子並不多,即便來了,也多是在皇後處看望嫡子。


 


或偶爾來我永寧宮,問詢幾句宮務,態度一如既往的平淡,帶著帝王的疏離與審視。


 


他似乎在等待,也似乎在衡量。


 


這年夏天,江南突發水患,災情嚴重,流民數十萬。


 


皇帝忙於前朝賑災事宜,焦頭爛額。


 


偏偏此時,

宮中竟起了時疫,雖很快被控制,但陳皇後本就孱弱的身子經此一嚇,病情驟然加重,竟至臥床不起。


 


六宮人心惶惶。


 


皇帝下旨,命我全權署理六宮事宜,一切以穩定為上。


 


這已不是協理,而是真正的代掌。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我以雷霆手段,一方面嚴格管控各宮人員流動,加強防疫,穩定人心;另一方面,協調尚食局、尚功局,確保各宮用度,尤其是皇皇後和幾位年幼皇子公主處的供給,絕無短缺。


 


同時,我嚴令內務府,宮中一應慶典、奢靡之事全部暫停,以示與陛下同憂,與災民共克時艱。


 


那些日子,我幾乎夜不能寐,永寧宮的燈火常常亮至天明。


 


青蘿默默陪在身邊,遞上一杯杯提神的濃茶。


 


姜師傅聽聞宮中時疫,竟不顧風險,託人送進來幾大包他按古方配制的、據說能避疫防病的香料藥草,

雖不知效用幾何,那份心意卻讓我心頭微暖。


 


前朝關於重新立後的聲音,在這多事之秋,再次悄然響起。


 


隻是這一次,風向有了微妙的變化。


 


除了堅持陳皇後留位和主張立賢妃的聲音外,開始有零星的奏疏,提及「端妃江氏,代掌六宮,處事公允,克己勤勉,於動蕩之際能穩守宮闱,頗有擔當」。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信號。


 


這背後未必沒有皇帝的默許甚至引導。


 


他需要在陳皇後病重、賢妃背後勢力讓他忌憚的情況下,有一個更穩妥、更符合他長遠利益的選擇。


 


皇後的病,終究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傳來喪鍾。


 


陳皇後薨逝,追封為敦肅皇皇後。


 


中宮之位,再次空懸。而這一次,所有的目光,

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陳皇後的喪儀,我以最高規格操辦,事事親力親為,莊重肅穆,無可指摘。


 


皇帝看在眼裡,沉默不語。


 


喪儀過後,皇帝仿佛蒼老了許多。他獨自在御書房坐了一整日。


 


次日,他召我觐見。


 


御書房內,炭火噼啪作響。他穿著素服,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


 


「端妃,」他聲音沙啞,「敦肅皇皇後的後事,你辦得很好。」


 


「臣妾分內之事。」我垂眸。


 


他長長嘆了口氣,望著跳動的火焰,良久才道:「這後宮,不能再亂了。皇長子漸長,嫡子年幼……朕需要一個人,能真正穩住這裡,讓朕無後顧之憂。」


 


他沒有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決斷。


 


「你,

很好。」他最終說道,這三個字,重逾千斤。「不爭,不搶,卻能擔事,能穩住局面。懂得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更難得的是,你心裡,裝的是這宮闱的安穩,是朕的江山社稷,而非一己之私寵。」


 


我跪伏在地,沒有言語。此刻,任何話語都是多餘的。


 


「朕累了。」他揮了揮手,「你退下吧。」


 


永乾十九年元月,皇帝下詔,昭告天下:


 


「朕奉天命,撫育黔黎。宮闱之內,不可久虛。咨爾端妃江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早習女訓,克嫻內則。自先皇後靜養,陳皇後早逝以來,署理六宮,夙夜匪懈,撫馭得宜,深慰朕心。允賴儀型之賢,宜正坤寧之位。茲仰承慈諭,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後。爾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蘋,益表徽音之嗣。榮昭璽绂,永期繁祉之綏。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