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賣身侯府三年期滿,我收拾包袱準備回家。


 


管事婆子拉住我:「太太都要抬你做姨娘了,這潑天富貴你真舍得?」


 


我系緊包袱皮:「給少爺做妾不如回家嫁人——


 


姨娘飯難吃,您沒見我那做妾的親娘苦了半輩子?」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冷笑:「原來你平日說傾慕我,都是假的?」


 


我回頭,看著世子鐵青的臉,笑了:「假的,就像您說隻疼我一個那樣假。」


 


1.


 


賣身永寧侯府,給世子裴瑾做貼身婢女,整三年了。


 


今日,正是我贖身出府的日子。


 


天蒙蒙亮,我就起了身。


 


手腳利落地將最後幾件家常衣裳塞進半舊的藍布包袱裡,打了個結結實實的結。


 


屋裡屬於我的痕跡本就不多,

三兩下便收拾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一張睡了三年、硬邦邦的板床。


 


推開下人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晨霧帶著涼意撲面而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得這侯府裡憋悶了三年的濁氣,總算能吐個幹淨。


 


去賬房領了身契和最後的月錢,按了手印,一切順當。


 


轉身要走時,卻被世子院裡一位相熟的管事婆子拉住了胳膊。


 


她擠眉弄眼,壓低了聲音:


 


「青禾丫頭,你真就走啊?你伺候世子爺這般盡心,闔府上下誰看不出來?


 


眼瞅著太太前幾日還松了口風,有意抬你做個姨娘,這潑天的富貴,你真就舍得下?」


 


我看著她那副「你走了真是天大損失」的惋惜樣,忍不住樂了,露出兩排編貝似的牙。


 


「媽媽快別拿我取笑了,


 


我聲音清脆,不帶半分陰霾。


 


「我這人腦子笨,當個端茶送水的丫頭還成。


 


真要去吃那碗「夾生飯」,隻怕是福氣沒享到,先噎S了自個兒。」


 


那婆子沒聽懂:「什麼夾生飯?」


 


我掂了掂手裡的包袱,笑得沒心沒肺:


 


「就是姨娘這碗飯啊!看著光鮮,內裡什麼滋味,隻有吃的人知道。


 


我可不想一輩子對著主母卑躬屈膝,看夫君臉色度日。


 


那樣的「榮華」,誰愛要誰要去,我林青禾不稀罕。」


 


話音剛落,身側通往花園的月亮門後,驀地傳來一道陰沉冰冷、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


 


「哦?這就是你急著離開侯府的理由?」


 


我心頭猛地一跳,面上笑容卻半分沒減,慢悠悠轉過身去。


 


但見那垂花門下,

一人負手而立。


 


身姿挺拔如松,穿著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不是永寧侯世子裴瑾又是誰?


 


那雙慣常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鳳眼,正SS釘在我臉上,裡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意。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甚至還彎了彎唇角,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世子爺安好。話趕話說到這兒了,也沒什麼不能認的。」


 


裴瑾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一步步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林青禾,」


 


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我的名字。


 


「你平日裡在我面前,那些溫順體貼,那些……傾慕之語,難道都是裝出來的?」


 


我抬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紅絲。


 


心底某個角落似乎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但很快便被更多冰封的回憶壓了下去。


 


我笑了,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隻是眼底沒了溫度。


 


「世子爺何必說得如此難聽?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您享受我的懂事和伺候,我貪圖您的賞錢和庇護,銀貨兩訖,公平得很。」


 


我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補上最後一句,徹底擊碎他強撐的鎮定。


 


「就像您往日裡,常說隻疼我一個,最厭旁人近身那般……一樣的假。」


 


2.


 


其實決定離開,並非一朝一夕。


 


半月前,我陪著太太從城外觀音廟上香回來。


 


那日太太心情好,賞了我一碟新做的素點心。


 


我想著裴瑾喜歡,便用帕子包了,想著給他送去。


 


繞過抄手遊廊,剛走到他書房外那叢湘妃竹旁。


 


便聽見裡頭傳來女子嬌滴滴的笑聲,夾雜著裴瑾慵懶的調侃。


 


透過半開的支摘窗,我看到裴瑾斜倚在榻上。


 


他身邊站著的是府裡新來的丫頭彩珠,生得一副好顏色,杏眼桃腮。


 


此刻正捧著一碟子葡萄,纖纖玉指剝了皮,殷勤地遞到他唇邊。


 


裴瑾就著她的手吃了,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上流轉。


 


帶著一種我無比熟悉的、打量玩物似的興味。


 


他沒拒絕彩珠假借收拾書案,身子幾乎貼到他臂膀上的舉動。


 


甚至,在他書案一角,我眼尖地瞥見了一方揉皺的、屬於彩珠的胭脂色繡帕。


 


那痕跡,我太熟悉了,那是他得手後,慣常會留下的、漫不經心的證據。


 


是了,

這就是我和他之間關系的本質。


 


我貪戀他這副頂好的皮囊,貪戀他指縫裡漏出的金銀。


 


讓自己在這深宅大院裡的日子好過些。


 


而他,享受我的乖巧懂事。


 


享受我將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享受我偶爾帶著小心機的、恰到好處的醋意。


 


以此來證明他無往不利的魅力。


 


我們之間那點所謂的「情分」,從頭到尾,都建立在我的委曲求全和刻意逢迎上。


 


他需要我時,我便是個稱心如意的解語花;


 


他膩煩時,或是有了更新鮮的玩意兒。


 


我便可以被隨意擱置,甚至像打發彩珠一樣,用一方帕子、幾錢銀子就打發了。


 


上一次,他惱我打擾了他的好事,故意將我調去漿洗房做了三天粗活。


 


那三天,

我手上磨出了水泡,腰酸得直不起來。


 


後來他氣消了,又把我叫回去,什麼解釋都沒有。


 


隻丟給我一支成色普通的玉簪,仿佛那三日的辛苦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玩笑。


 


而我,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我接過簪子,擠出感激的笑,甚至還要軟語向他認錯,說自己不懂事惹他生氣。


 


現在想來,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那日之後,我便去求了太太身邊的管事嬤嬤。


 


明確表示三年期滿,我絕不再續約,家中父母已為我定下親事,隻等歸期。


 


裴瑾似乎察覺了我的冷淡。


 


他開始使用他最擅長的手段——


 


冷暴力。


 


不再叫我伺候筆墨,不再讓我進書房,偶爾在院子裡碰上,也當我是一縷空氣。


 


若是以前,我早就慌了神。


 


想方設法地找機會湊到他跟前,賠盡小心,直到他纡尊降貴地給我一個好臉。


 


可這次,我沒有。


 


我樂得清闲,忙著將自己手頭的活計一一交割清楚。


 


又託人給家裡捎了信,告訴他們我歸家的確切日子,讓他們安心。


 


出府前最後一夜,我檢查完最後的行李,正準備熄燈睡下。


 


窗外卻隱隱傳來女子嬌媚的呻吟和男子粗重的喘息,夾雜著不堪入耳的調笑。


 


聲音的來源,正是隔壁空置許久、與我隻有一牆之隔的廂房。


 


是裴瑾和彩珠。


 


我吹熄了燈,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模糊的紋路。


 


牆那邊的動靜持續了許久,像是故意要演給我看。


 


不知過了多久,

一切歸於寂靜。


 


我的房門卻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門外是裴瑾帶著幾分酒意、更多是冷意的聲音。


 


「林青禾,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明日自己去跟太太說,你自願留下。


 


否則,我便讓管事把你調到最偏遠的莊子上,讓你一輩子回不了家!」


 


若是半月前,聽到這話我或許會怕。


 


但此刻,我隻覺得一股濁氣從胸中吐出,竟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聲音平靜無波,清晰地透過門板傳出去:


 


「奴婢遵命。但憑世子爺安排。」


 


門外,是長久的S寂。


 


然後,是帶著怒意的、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第二天一早,我最後一次去給太太磕頭謝恩。


 


太太看著倒是和顏悅色,還賞了我一對銀镯子做盤纏,

隻略提了一句:


 


「瑾兒身邊,難得有個像你這般知冷知熱的,本還想著……」


 


我立刻磕頭,截斷了她的話:


 


「奴婢粗笨,不敢高攀。家中父母年邁,隻盼奴婢歸家,求太太成全。」


 


太太見狀,也沒再多說,揮揮手便讓我走了。


 


我揣著身契和積攢下的銀錢,挎著那個藍布包袱。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永寧侯府那扇朱漆銅釘的大門。


 


門外,一輛僱好的青布驢車早已等著。


 


車夫是個憨厚的老漢,問我:「姑娘,去哪兒?」


 


我利落地爬上驢車,將包袱緊緊抱在懷裡。


 


「城南,槐樹村。」


 


驢車「嘚嘚」地啟動,載著我,駛離了這座困了我三年的華麗牢籠。


 


3.


 


家裡還是老樣子,養父在縣衙裡做著小書吏,養母身子弱,常年喝著藥。


 


弟弟年紀尚小,還在學堂念書。


 


見我回來,父母自是歡喜,母親拉著我的手,眼淚淌了又淌。


 


隻是,歡喜過後,便是現實的愁煩。


 


我年紀已不算小,十八歲的姑娘,在鄉下地方,早該是幾個孩子的娘了。


 


我歸家不過半月,左鄰右舍、三姑六婆便紛紛上門,明裡暗裡都是要說親的意思。


 


母親也著急,偷偷與我商量:


 


「禾兒,你如今脫了籍,是良家子了。


 


前頭那等事……終究不光彩,咱們得抓緊尋個踏實人家嫁了,往後也好安安穩穩過日子。」


 


我明白母親的擔憂。


 


她怕我因在侯府那段經歷,

壞了名聲,將來婚事艱難。


 


我安撫她:「娘,您別急。女兒心裡有數,定要尋個合心意的。」


 


話雖如此,這「合心意」的,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找。


 


第一個相看的,是東街張屠戶家的兒子。


 


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見了面,一雙眼睛就黏在我身上,嘿嘿直笑,開口便是:


 


「聽說你在那侯府裡伺候過人?放心,跟了我,保管讓你吃香喝辣,不用再伺候人!」


 


我端著粗瓷茶杯,看著杯沿的缺口,沒說話。


 


第二個,是西巷窮酸秀才,瘦得像根竹竿,見面先吟了兩句酸詩。


 


然後便開始打聽我在侯府攢下了多少體己。


 


話裡話外,都指望著我的嫁妝能支撐他繼續考功名。


 


我放下茶杯,起身便告辭了。


 


接連見了幾個。


 


不是粗俗不堪,便是心術不正,要麼就是嫌我曾為奴婢,言語間帶著輕蔑。


 


夜裡,我躺在自家雖硬卻踏實的小床上。


 


望著糊了白紙的窗棂,心裡頭一次生出幾分茫然和對未來隱隱的擔憂。


 


難道離了那侯府,我便隻能在這些歪瓜裂棗裡挑一個湊合一輩子嗎?


 


不。


 


我林青禾,在侯府那等地方,都能靠著謹慎小心和幾分機敏,活得不算太差。


 


如今得了自由身,難道反而要委屈自己?


 


我心底,其實是渴望一個……一個像……


 


我甩甩頭,把那個不該出現的身影甩開。


 


至少,該是個知情識趣、懂得尊重人的男子。


 


就在這當口,母親的老毛病又犯了,

咳嗽得厲害,夜裡都睡不安穩。


 


家裡的常備藥吃完了也不見好,我隻好扶著母親,去了城南最有名的「濟世堂」看診。


 


坐堂的是位老大夫,須發皆白,看著很是慈祥。


 


他仔細替母親診了脈,正要開方子。


 


裡間簾子一掀,走出一位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


 


他身形修長,面容清俊,算不得頂頂俊美,卻自有一股溫潤沉穩的氣度。


 


手裡拿著幾包藥,正低聲叮囑身後的藥童什麼,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


 


老大夫見他出來,便笑道:


 


「沈大夫,你來得正好,這位大娘脈象虛浮,咳嗽帶喘,你看看我這方子……」


 


那被稱作沈大夫的年輕男子聞言走過來,接過方子仔細看了看。


 


又溫和地詢問了母親幾句症狀,

然後對老大夫點點頭:


 


「老師方子開得極好,隻是可否再加一味枇杷葉,潤肺止咳更佳?」


 


老大夫撫須笑道:「還是你心細。」


 


他這才抬眼看向我,目光清正平和,帶著醫者特有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