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楚慎之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令人驚豔,平靜地轉身進屋。


 


進屋前他對我介紹:「這是蠊。」


 


07


 


我立刻反駁:「蠊哪有這麼大?蠊也不會飛啊!」


 


楚慎之平和地回答:「所以這裡的叫做大蠊。」


 


片刻後,他拿著雄黃出來,往那大蠊的屍體上灑了。


 


又鏟起土將它裹了個嚴實,把土堆鏟到了院外,回來重新淨了遍手。


 


淨完手後他驅趕我:「你還不走?別等會兒又看見一隻,再給你嚇S。」


 


我無賴地看著他:「我餓。」


 


楚慎之氣笑了:「青天大老爺,你還跟我要上飯來了?」


 


我指指擱在井臺邊的麻布袋:「我不白吃。這袋米給你。」


 


楚慎之拉開那袋子看了一眼。


 


他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色:「這是你的月俸?


 


「不是。」我誠實地說。


 


「我剛才沒領到俸米。所以我去縣衙膳房裡拿了點。」


 


楚慎之溫柔地朝我笑起來。


 


「你去拿的時候,」他微笑著問我,「膳房的門開著麼?」


 


我:「當然沒開。我從窗戶進去的。」


 


「多好啊,哈哈。」楚慎之像是終於被我搞瘋了,「叫人發現了,我就可以被拉去斬首了,真是一件美事啊!」


 


他堅決地拎起那袋米,一頭扎進了灶房。


 


09


 


等聞見米飯香的時候,我已經餓得兩眼發直。


 


楚慎之叫我幫他燒火,卻沒凳子給我坐。


 


我蹲在地上用竹管吹了半天,站起來隻覺得眼前一黑。


 


身後有力道託住了我。


 


灶房裡熱得要命,我的汗像溪水一樣從後背流下。

楚慎之果然很嫌棄,剛碰上就迅速收回手:「不行了?」


 


我立刻蹲下猛吹一口氣。


 


隨即被煙灰撲了滿臉。


 


楚慎之看了看我,更嫌棄地後退了半步。


 


我一直知道他是個很愛幹淨,甚至很難養的人。


 


當年在學宮和他結仇,便是因為我坐在他身後,研墨時不留神,總容易把墨跡濺到他背上和頭發上。


 


第二天我就找不到自己的砚臺了,隻好換一塊。


 


第三天砚臺又找不到了。


 


第四天我和楚慎之打了一架,他扯掉我二十八根頭發。


 


第五天楚慎之他爹帶著他上門來道歉。


 


我家那時遠比不上楚國公家顯赫,又三代單傳,為博個功名铤而走險,所以才讓我隱瞞了女子身份考科舉。


 


我爹誠惶誠恐地接了賠禮,轉頭就罰我跪祠堂,

叫我發誓再也不準打楚慎之。


 


而我剛才好像又一次違背了誓言。


 


等我身形漸漸長開後,我與他才改成了互罵。


 


那年春闱,他名次落後我三位,讓我高興得三夜沒睡著覺,睜眼就去他面前顯擺。


 


沒幾日,卻聽見外頭到處在說:「楚國公犯謀逆大罪,要滿門抄斬了。」


 


「呀,那楚公子不是剛剛進士及第嗎?還是二甲頭名呢。」


 


我扭頭就向國公府狂奔而去,鞋都跑掉了一隻。


 


10


 


楚慎之在國公府門口見到了我。


 


他對氣喘籲籲的我說:


 


「滾遠點。」


 


說完他就再也沒看我,跟著御林軍走了。


 


再後來,當時的三皇子向先皇求情,保下了楚慎之一人的命。


 


他授不了官,

隻能給三皇子當幕僚。


 


而我入翰林院後,被分去了東宮。


 


太子待我很好,還請御醫治好了我爹的腿疾,我自然要知恩圖報,一逮到三皇子的錯處就不放,很快便成了最受重用的屬官。


 


東宮侍女還笑稱:「殿下和齊大人待在書房的時間,比去後院還多些。」


 


皇子奪嫡鬥了五年,我和楚慎之便也互相謀算了五年。


 


最終還是太子順利登基了。


 


他第一道旨意是把三皇子趕去封地,實則剛出發就將人S了。


 


第二道旨意是擢升我做正三品中書侍郎,實則連中書令看見我都得禮讓兩分,無人不知我是皇帝最信賴的心腹。


 


而第三道旨意,皇帝讓我編個罪名,把楚慎之S掉。


 


我立刻說:「不可!」


 


皇帝眸光微暗:「齊愛卿舍不得他?


 


我馬上扭轉說辭:「此等禍害,S他難解臣心頭之恨,臣要看他日日哀泣悲啼,傷春悲秋,鬱鬱而終……」


 


而說到春秋,我便想起了一個沒有春秋的地方。


 


嶺南四季如夏,正與體質虛寒的楚慎之相配。


 


……但很顯然。


 


與我不怎麼配。


 


我坐在熱氣蒸騰的灶房裡,再度憤怒地擦汗。


 


一頓飯燒完,楚慎之依舊整潔得體,連衣角都沒有髒。


 


而我滿臉煙灰,不剩絲毫體面,隻好又跑去井臺邊用手洗臉。


 


洗臉的時候我一直閉著眼,就怕又看見兩根細長的觸須。


 


黑暗中卻有人輕輕點了下我的肩。


 


11


 


我轉頭。


 


楚慎之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遞給我一塊布巾。


 


「吃飯了。」他說,「過來端碗。」


 


我警惕地看著他:「你不是說沒有布嗎?這不會是洗碗的吧?」


 


楚慎之沒好氣地罵:「你愛用不用吧。」


 


擦完臉進堂屋後,楚慎之卻已經把碗筷擺好了。


 


我盯著桌子,陷入沉默。


 


他當即陰陽怪氣地說:「齊大人吃慣了山珍海味,沒見過這麼素的菜?」


 


我喃喃地說:「好香啊。」


 


楚慎之:「……你真是餓了。」


 


我咯吱咯吱嚼著蕹菜,並沒有空跟他說話。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炒蕹菜的,明明沒什麼油水,卻依然燒出了鮮甜爽滑的滋味,光靠著蕹菜我就吃下了半碗飯。吃完我便要他教我燒菜。


 


楚慎之關懷道:「堂堂從八品縣丞,

府裡怎連個廚子都請不起?」


 


我反唇相譏:「是請不起,但我明日就可以調你來縣衙,專給我奉茶呢。」


 


楚慎之真誠地說:「那真是多謝齊大人了。」


 


我驚訝:「你真想來?」


 


楚慎之嗤笑一聲。


 


「齊大人可知道,流犯要給典史打點多少銀兩,才能混上縣衙侍奉的差事?」


 


他說這話時撐著腦袋看我。


 


夕陽從破舊的窗稜上照進來,將他的臉頰映得一塵不染。


 


竟讓我忽然想起過去京城的大雪。


 


楚慎之在國公府的湖心亭捧著手爐,慵懶地為我沏了盞茶。


 


「齊大狀元,」他問我,「出了翰林院,三省六部,你想去哪做官?」


 


「這也輪不到我選吧。」我說。


 


楚慎之端起茶盞,我看不清他的神情:「總之……你選好了告訴我。


 


他又說:「我想去刑部。」


 


三天後他果然去了刑部……的大牢。


 


我那時說什麼?


 


我說:「若真有的選,我倒想外放,四處去看看。」


 


我們這兩張嘴簡直是有毒。


 


而此刻,楚慎之淡然地對我說:「大人早些回吧。我明天還要去收荔枝,累得很。慢走不送。」


 


我下意識道:「你後背還沒上藥。」


 


楚慎之哦了一聲:「皮都沒破,用不著。」


 


我又說:「碗還沒收呢。」


 


楚慎之:「別給我添亂。」


 


「那我明天再來啊。」我說。「明天我會記得拿點肉的。」


 


楚慎之剛要發作,聽到我後半句話,默默地把怒火收了回去。


 


「……行。

」他說。「多拿點。」


 


12


 


第二天我拎著兩塊豬肉,在郊外的荔枝園裡尋找楚慎之。


 


天色漸暗,荔枝園很大,役夫們都騎在樹上。


 


我不敢大聲嚷嚷,生怕暴露了原本的音色,隻好一棵棵樹地小聲問:「楚慎之?楚慎之?你在嗎?」


 


問了半圈,空中有人驚恐地說:「楊哥,你聽沒聽見荔枝說話?」


 


旁邊的樹附和:「一直在喊那姓楚的小子!」


 


另一個聲音更驚恐:「丫的,老子就說他會巫術,上回沒弄成他,這下索命來了!」


 


我聽出他隱含的意思,頓時大為光火。


 


本想踹樹一腳,低頭,卻正好看見樹底下擱了根長竹竿。


 


我抄起來就往那聲音所在的位置捅。


 


捅了幾下,一個壯漢慘叫著從樹上摔下來:「鬼!

有鬼!」


 


我滿意地走開。


 


剛走兩步,突然有個力道猛地拽住我,將我扯到了一棵粗壯的樹後。


 


「怎麼還找來這裡了?」楚慎之語氣不善。


 


我給他展示了手裡的油紙包,悄聲說:「肉!」


 


不遠處的壯漢還在哀嚎,監工舉著火把趕來查看,人聲嘈雜,身後的呼吸急促,蓋住了一切無關的動靜。


 


「我是不是該感謝齊大人,替我出頭?」那個柔和的聲音說。


 


我理直氣壯道:「不客氣。」


 


楚慎之輕輕在我耳後笑起來。


 


我頓時毛骨悚然,連熱都不覺得了。


 


往日他這樣笑的時候,我立刻就得回去檢查太子的茶水裡有沒有毒。


 


「齊蘊。」


 


他彎著嘴角,從背簍裡的枝幹上揪了一顆荔枝下來,

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去,聽見他說:


 


「我還輪不到你來可憐。」


 


我:「我……啊?我沒……這荔枝能吃嗎?」


 


我緊張道:「個數少了,叫人發現怎麼辦?」


 


楚慎之笑容燦爛。


 


「吃啊。都是我親手替你種的,你還吃不得嗎?」


 


不是,他咋了,我驚慌地想。


 


我不就是……聽到有人害他就想報復,見不得旁人打他,也看不得他S而已。我哪裡可憐他了?


 


「齊大人忘記自己當年在城門口送我時,說過的話了?」


 


身後人語調輕快。


 


「你叫我來了嶺南多吃點荔枝。」


 


「你說,你想吃還吃不到呢。


 


我試圖安撫:「呵呵,隨口一說,如今同病相憐,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摔下來的壯漢已經哎呦叫喚著被抬走了。


 


但楚慎之依舊沒有要從樹後出來的意思。


 


安撫很失敗。但我已隱約猜到了他突然發難的原因。


 


畢竟沒人願意在落魄的時候被仇人施舍慈悲。


 


而作為他的仇人,我連續兩次出手拯救,自然讓他恨上加恨。


 


我也真是不知為何,越來越看不得他受委屈。


 


算了,我心想。


 


恨就恨吧,我偏要管,他又能拿我怎樣呢。


 


此時的我還不知道,自己的猜想和真相差得有多遠。


 


耳後那聲音寒氣逼人。


 


「隨口一說,是吧。」楚慎之陰森地看著我。


 


「可我在這兒對著六百三十二棵樹澆水施肥,

還得拔草除蟲驅鳥的時候,心裡想的,可都是齊大人你啊。」


 


「齊大人,如今不想嘗一顆麼?」


 


為了避免再刺激他,我顫顫巍巍地剝開了那顆荔枝的殼。


 


無與倫比的清甜席卷而來。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新鮮荔枝實在太好吃了。


 


好吃到讓我覺得,就算此刻楚慎之突然暴起把我S掉,我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遺憾。


 


於是,把荔枝皮和荔枝核毀屍滅跡後,我低聲下氣但倔強地說:「是很好吃啊。」


 


楚慎之又笑了。


 


這次他笑得無可奈何。


 


片刻後,我聽見他輕輕嘆息:


 


「齊蘊啊……


 


「你當年,為什麼不放我去S呢?」


 


13


 


我其實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我答不上來。


 


我隻能握住楚慎之的手腕,他微微一顫,下意識想把手抽回去,最後還是任由我握著了。


 


我把那袋豬肋排掛到了他掌心。


 


「我要吃肉,不會燒。」我維持著無辜而欠揍的語氣說。


 


「如果你不在,我要餓S的。」


 


說完,我背起地上那筐沉得要S的荔枝,拽著他的手腕就從樹後走了出去。


 


監工見了我,誠惶誠恐地詢問:「此人可是冒犯了縣丞大人?」


 


我霸氣地說:「府上缺個伙夫,這人歸我了。」


 


監工急得在我身後追:「大人,他是流犯,他不能……哎!」


 


他膽子到底是沒有昨天那位周衙役大,眼睜睜看著我拖著楚慎之走了。


 


邊走我還邊罵:「太陽都落山了還不放人休息,

明日我就叫人來把你們那六百三十二棵樹都鏟了!」


 


楚慎之這會兒也不陰森了。


 


他順從地跟在我身後,轉頭就對眾人露出一個狗仗人勢的笑。


 


走了會兒,他伸手來拎我背上的筐,說:「給我了。」


 


我推脫:「沒事,不重。」


 


楚慎之說:「怎麼好讓你背?」


 


我莫名其妙:「我怎麼就不能背?一會兒指著你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