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邊走邊與他闲扯:「話說,今天能吃上肉,多虧了昨日那個衙役。他叫周祁。」
「他這人心其實很好,腦子清楚,長相也周正,隻可惜是賤籍。否則憑他的能力,不該隻做個衙役的。」
「膳房的肉看得太緊,拿不了,今天我畫了幅山水圖,與他換了些錢,去肉鋪買的。」
楚慎之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是啊,心好,長得周正好啊,好!」
「還買你的畫,好得很啊!」
他不知為何又開始散發陰氣。
等到做飯的時候,他更是得寸進尺。
大概是採荔枝確實太累,他往藤椅上一癱後就不起來了,隻動嘴指點著我燒火燒水切肉。
昨日看他做飯時從容不迫,還能順手把灶臺和切菜的石板收拾得幹幹淨淨,
我還當下廚很好學。
結果今天輪到我,整個灶房都像被早春的狂風席卷過。
我隻好去喊他:「肉好像切不動。」
楚慎之:「去叫周祁來切。他長得好看,還給你錢買肉,怎麼不順便幫你燒?」
我下意識說:「他再好看也沒法跟你比啊。」
楚慎之的神情開始松動。
我再接再厲:「你的容貌那是什麼水平?能讓二公主和五公主為了搶你吵半年架!我要是個姑娘我都想……認識你呢。」
我被楚慎之驟然亮起的目光盯得渾身發麻。
「怎麼了?我陳述事實而已,你確實——」
楚慎之一躍而起,從我手裡奪過菜刀。
在我擔憂自己即將被他砍S的恐懼中,他開始繃著那張俊臉切肉。
而等到我把那碗豉汁蒸排骨端出來的時候。
我聽見楚慎之平淡的聲音。
「明日若還能掙到錢,買半隻雞回來吧。」
「我給你做姜蔥雞吃。」
14
一個月後,我終於初步掌握了下廚的要領。
月俸發了二兩銀子、五石大米,考慮到我近來對楚慎之的壓榨,拿到後我就分了一半給他:「借你的,以後得還啊。」
他盯著銀子沉思良久。
然後提筆寫了一張賣身契給我。
我嚇得奪門而出,繞著院子走了三圈才散掉胸口那股升騰的熱氣。
此事之後我愈發擔憂他的精神狀態,第二天就逼著裡長把他調到了縣衙裡。
照理說,流犯是隻能做粗使雜役的。
但我又找了個機會,讓楚慎之給劉縣令泡了一次茶。
劉縣令喝完果然問:「今日這茶是誰泡的?倒比平日好喝許多。」
我立刻差人去叫楚慎之,讓他在縣令面前露了臉。
問了幾句話,劉縣令就說:「以後來正堂伺候筆墨。」
我立刻往語氣裡夾上半分憂慮:「縣令知人善用,不拘一格,乃百姓之大幸!隻是典史那邊原本安排了……」
劉縣令大手一揮:「典史算老幾,還能騎到老子頭上來了啊?」
我滿意地坐下。
朱典史,叫你當時不來城門口接我,報應來啦。
此事之後劉縣令對朱典史愈發不滿,轉而對我恩賞有加,昨日與我足足長談了一個時辰。
他問我:「齊縣丞從前做狀元郎時何等風光,如今被貶來這邊遠之地,不覺得屈才麼?」
我笑道:「哎,
縣令您這話不對。」
楚慎之給我添了茶,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嘴角。
「嶺南風光秀美,人傑地靈,分明是寶地啊。」我端起茶碗說。
「與您共事這些天,我算是知道什麼叫實幹了。比起在京城和人虛與委蛇,來了這兒真叫我耳目一新。吃穿上雖然緊張些,可這日子過得實在啊。」
劉縣令撫掌大笑:「好啊!齊老弟,你初來乍到,宅子裡要置辦家具物件,一定來找我!」
他話音落下,我站起身就往茶案走。
楚慎之連眼神都不用多給,就把茶壺遞給了我。
我感激涕零地給劉縣令倒茶:「大人恩重如山,下官定當銘記……」
於是現在我家中,簇新的鍋碗瓢盆床帳被褥一應俱全。
有幾日用完飯晚了,我就叫楚慎之睡在偏房裡。
但他堅決要回城外,還陰森森地問我:「若是哪天周衙役他們說要留宿,齊大人可會答應?」
我說:「啊?睡客房沒問題吧……」
結果楚慎之又不肯走了。
甚至他睡下之後還重新爬起來,站在我窗下說:
「以後這間房隻能我住,聽到沒有?」
我試圖把他趕回去:「知道了,你既挑剔又愛幹淨,旁人碰過的碗筷你都不用的。」
他好像很輕地說了一句……
「你的話……可以。」
我困得眼皮打架:「嗯哦,可以可以,睡啦。」
那晚皓月當空,夜色澄明。
楚慎之在房裡撒過雄黃,把我的寢居也打掃得幹淨,
不會突然出現兩根大蠊觸須。就算有,他也隻與我一牆之隔,叫一聲就能醒。
於是我伴著院外的蟋蟀叫聲入眠。
多少年來頭一次,睡得安穩舒暢,無知無覺。
15
第二日醒來,楚慎之的神色卻有些憂慮。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天,感嘆:「今天這雲很漂亮啊,層層疊疊的,像鱗片一樣。」
楚慎之皺眉:「去年我也見過一次這樣的雲。第二天就狂風暴雨,那風比京城春日裡厲害得多,瓦房都能被掀掉。」
我意識到不妙了。
「嶺南夏秋飓風成災,我在京城時看過奏報。有這雲之後便是飓風?」
楚慎之說:「我記得是。」
我立刻騎上馬準備去縣衙。
楚慎之扯了一下我衣角:「帶上我。」
路上我突然想起什麼,
問他:「去年你那房子竟沒事嗎?」
馬蹄疾馳,楚慎之笑了一聲:「怎麼可能。」
「不過,我命硬。起風時正好在送貢果,見勢不對便躲在庫房裡了。」
他沉默片刻,又說:「去年那三次,城外S傷慘重。」
我驚道:「這風還來了三回?那你是如何躲的?」
「後兩次都藏在城牆甬道裡。最後那晚叫巡邏的發現了,險些……」
他沒說下去,轉而道:「若能放城外的人進來躲災,應當會好許多。」
「我正是要去找縣令說這事。」我又夾了一下馬腹。「但你還沒說完。巡邏的拿你怎麼了?」
楚慎之貼在我背後輕笑:「如今有你撐腰,他們不敢啦。」
我直到進了縣衙都在渾身發燙。
邊燙我還邊想,
蒼天,楚慎之他怎麼還對我撒上嬌了,他該不會是個斷袖吧?
但很快,我就被劉縣令一盆冷水澆透了全身。
「齊老弟呀,你初來乍到,不懂。」劉縣令笑著說。
「年年打臺風,有些年還來五次,海邊的人自己都會看,見了雲不對就該躲了。真要遭了天災,也是沒辦法的啊。」
我放軟了語氣:「大人,放些人進城樓待兩晚,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劉縣令遲疑半響。
他終究還是連連擺手:「這要壞了規矩的,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這話出來,我心裡便是一沉。
哪怕是憑我多年來左右逢源練就的本事,今日估計也說不動他了。
既如此。
我隻好換個法子了。
我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
壓抑住了心底翻湧而上的戰慄。
「大人可知,」我慢條斯理地說,「下官為何被治了大不敬之罪,卻還能保全官身麼?」
劉縣令目光微動:「……齊老弟?」
我緩緩地勾起嘴角。
「因為陛下他啊……
「舍不得我。」
劉縣令看清了那玉佩上的龍紋,立刻開始打哆嗦,還試探著望向楚慎之:「這當真是……陛下的信物?」
楚慎之一邊釋放著黑氣,一邊篤定點頭。
但這根本不是。
這不過是慕容澈當年做太子時,隨手給我的賞賜罷了。
「大人不必煩擾。」我溫聲說道,「此事全權交予我,若有什麼,我一力承擔便是。」
「來日得陛下復用,
我必不負縣令您的提攜。」
劉縣令毫不猶豫地將印信給了我:「齊老弟,大善!大善!」
我笑道:「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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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了正堂,我立刻不笑了。
我叫來周祁:「衙役一共九十六名,在街上巡邏的全部召回來,巳時前來堂前列隊。」
楚慎之默不作聲地去了吏房,叫來了所有人一起寫告示。
他雙手都能寫字,寫字速度還是旁人的兩倍,巳時沒到,他就把六十份告示放在了我面前,又伸手道:「我去通知庫房收拾地方。」
我把已經蓋好印、墨跡還未幹透的四張報帖遞到他手裡:「辛苦。」
他出門,一騎絕塵,往城牆和庫房的方向去了。
而我拿著告示起身去堂前,對列隊完畢的衙役道:「要來飓風了。城外近郊七十八戶,
臨海漁民三十五戶,周祁帶十人去海邊,劉興帶二十人去近郊,每戶給半個時辰收拾包裹,一共應是六百三十九人,未時之前全部需撤入城內。」
劉興還有點愣。
周祁轉身點了人,捶了劉興一下,騎上馬就奔出去了。
「每家每戶叫門,點清人數,拿著告示說清楚緣由,少了人唯你是問。」我冷聲說。
劉興大概從沒見過我如此疾言厲色,頓時一個激靈,立刻喊了手下往外跑。
「餘下的人,城內房屋一千二百四十棟,按往日巡邏分塊,十八條街巷,頭尾貼告示,同樣一戶戶叫門。」
「見到屋頂院牆不穩的,記下位置報上來,將人送去縣學安置,可聽明白了?」
堂下齊聲應是。
我略放了心,卻又坐不定。
等衙署周圍安頓好,我幹脆搶了縣令的馬,
去學堂裡把人全趕回了家。
「明後日都不授課了,待在家中哪也不許去。」
小孩們欣喜若狂地四散奔走。
沒過多久,縣學、庫房和城門口,都已排起了長隊。
有兩個外來的小聲說:「這風平浪靜的,哪有遭災的樣子?別是要抓壯丁吧?」
他們馬上被年長的教育了:「眼盲的咩?唔見天邊都發紅發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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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頭遠望。
果然,早上層層疊疊的白雲已經變了色調,天空像壓了一層暗紅的血霧。
這時周祁來稟報:「城樓倉庫縣學,還有衙署,能住人的地方都滿了。還差七十餘人沒去處。」
「庫房全都開了?」我皺眉道。這不可能,我分明算過——
「還剩銀庫。」周祁說。
「司倉參軍受州府管轄,說什麼都不肯開。」
言談間,我已感受到了鹹湿的海風。
楚慎之這時也回來了,在風裡站著,衣袂翻飛。
他見我把那塊玉佩藏在掌心,什麼都沒說,又默默地跟上了我。
司倉參軍真的很犟。
我曉之以理,說隻讓婦孺帶著幼童進銀庫躲避,我親自守著。又動之以情,說您看已經開始刮風下雨了,快救救人吧,他都權當聽不見,端坐如山。
還對我說:「我要下值了,請縣丞出去。」
我隻好以權壓人了。
我啪地把那玉佩往他桌上一拍。
「開庫門。」我拿著菜刀冰冷地說。「別逼本官弄S你。」
司倉參軍把鑰匙一扔,落荒而逃。
確保每處庫房都已安頓好後,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我坐在銀庫裡,開始反思自己:「我方才好像有點衝動。」
楚慎之說:「所以呢?」
我擔憂地問他:「你說我再被貶,還能貶去哪啊?豈不是要去海對面的崖州了?」
「我覺得你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楚慎之說。
「你今天的所有舉動都和偽造聖旨差不多,皇帝應該會直接把你砍了。」
我虛弱地說:「哦,是吧,我也覺得。」
楚慎之溫柔地看著我:「鑑於我也算同謀,你估計還可以把我一起帶走。有沒有高興點?」
我更絕望了:「完全沒有。你為什麼還在笑?」
「因為我不介意啊。」楚慎之笑著說。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道驚雷裡。
於是他又說了一遍:「齊蘊,我挺高興。」
我覺得楚慎之大概是瘋了。
可不知道為何,他說完這話,我竟也不怕了。
屋外狂風呼嘯,暴雨席卷而至。
石料壘砌的銀庫安穩如山,燭火搖曳。
身邊婦人的闲談聲漸漸輕了,躺在鋪蓋上打起瞌睡。年紀小的孩子被風聲嚇得厲害,母親哄著,依然啼哭不止,卻也不叫人厭煩。我靠在牆上閉眼聽著,心想,值得嗎?
多值得啊。
隻是若真要以性命相抵。
在那之前,可會後悔有什麼話沒說出口呢?
我轉頭看向楚慎之的側顏。
燭光映在他眉骨上,我聽得見他平緩安穩的呼吸,與我急促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於是我湊近過去,輕輕開口。
「慎之。」我說。
「我是女子。」
「還有,我很久之前就已經不討厭你了。
」
「可能……」
我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臉頰。
「還有點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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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瞬間睜開了眼。
我大叫一聲,捂著嘴瘋狂後退:「你,你!楚慎之你裝睡?!」
好在此刻又劈下一道響雷,蓋住了我驚慌失措的聲音:「要S,我……我,我瞎說的,你聽過就當沒聽過——」
我退得有些太多了,險些撞到放庫銀的架子,楚慎之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我的腰,將我撈進了懷裡。
「齊蘊,」他笑得埋在我肩膀上,「你說的第一件事……」
「我八歲那年就知道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壓著嗓子問:「八歲?你在說什麼?我們今年都二十四了,你瞞了整整十六年?」
楚慎之故作深沉地嘆氣:「是啊,你知道讓八歲的孩子守住一個秘密,有多難麼?」
「至於第二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