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柳絲絲永遠與別人不一樣。


 


她見我站在窗外偷聽,便拿了自己的書送我,並跟我說,若有不懂的,就去問她。


 


「你是吳榆的妹妹吧。」她笑盈盈的,「我叫柳絲絲,比你大兩歲,你可以叫我姐姐。」


 


「聽說你在布莊做工,哪家店?以後我去找你買布匹。」


 


她對我善意,我卻難以領情。


 


滿心滿眼都是嫉妒。


 


8


 


柳絲絲進門三個月後,柳名儀到布莊向我打聽他妹妹的情況。


 


「她自小沒吃過苦,你們家又不讓她帶丫頭,簡直是故意折磨她。」


 


我說:「你既然這樣關心她,怎麼不親自去問她?」


 


柳名儀說:「我懶得進你家的門。」


 


口是心非。


 


他不是懶得進,他是進不去。


 


我娘最是刻薄,

對著柳名儀不知道說了多少難聽的話。


 


他每上門一次,我娘便說他們柳家是不放心,既然不放心,不如領回家去。


 


柳名儀怕給柳絲絲添麻煩,所以不敢再去。


 


這些,柳絲絲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她哥派了好幾個乞兒在我家門口守著,看著她每天好好的才放心。


 


柳名儀用心良苦,隻讓我更生暗火。


 


傍晚走進家門,柳絲絲招呼我去洗手吃飯。


 


「……我今天剛學了做火腿蒸蛋,穗穗,你快來嘗嘗。」


 


千金小姐洗手做羹湯,成了賢婦。


 


柳絲絲樂在其中,讓我厭煩。


 


桌上四道菜,葷素各兩道,冒著噴香的熱氣。


 


自柳絲絲嫁進來後,家中伙食日日如此,堪比中等富貴人家。


 


她有錢,見我做工辛苦,曾跟我娘提議,讓我停了布莊的活,回家待著。


 


「……穗穗畢竟是女孩子,總這樣拋頭露面也不好。」


 


我娘不置可否,讓她不必操心我的事。


 


「我的女兒我自有打算。」


 


柳絲絲視線瞥向我哥,我哥道:「小妹的事母親會做主的,你不用管了。」


 


她欲言又止,看向了我,大約是希望我能為自己說句話。


 


但我並未理她,垂下視線,全當此事與自己無關。


 


10


 


我家與柳家不同。


 


柳夫人將柳絲絲視若掌上明珠,柳絲絲便以為我也是吳家的明珠。


 


卻不知,我不過是魚目。


 


我出生那年祖父被貶,我爹紈绔享樂,不思進取,賭坊裡輸了萬貫家財。


 


隻剩下祖傳的這座宅邸。


 


我爹偷了地契要去抵押,被我娘發覺,兩人在房間大打出手。


 


那夜下了細雨,我娘手裡的花瓶與外面的驚雷一樣響。


 


閃電伴隨著燭火,照得我娘的臉如鬼魅。


 


我怔怔地站在門口,忘了尖叫。


 


我娘發覺了我。


 


她用帶血的手掐住我的臉,警告我,不準說一個字。


 


「我要是沒了,你就隻能去賣肉!」


 


「你這個天生霉運的賤種,都怪你,我才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欠我的!」


 


我娘覺得我欠她。


 


七歲我便去了布莊做工,十年裡,隻除夕新年休息三日。


 


每月工錢如數交給家裡,是我能好好活著的唯一用處。


 


可如今有了柳絲絲。


 


她帶著三十六抬嫁妝進來,

填補了我的作用。


 


我原本以為,我娘有了錢,就不會再打我的主意。


 


最後發現,還是無用。


 


11


 


我娘讓我嫁人。


 


她給我找的夫婿是白頭鎮的徐員外。


 


徐員外年五十,有七房小妾,去年他的發妻被小妾氣S,如今要娶個繼室。


 


徐家有錢,願意出五百兩聘禮。


 


我娘心動了。


 


她問我,想不想過好日子。


 


我說,「不想。」


 


我娘擰我的耳朵,罵,「S丫頭,就知道你是個蠢的,嫁到徐家,不比你天天在外面做工強。」


 


「嫁過去你就穿金戴銀,做少奶奶。」


 


少奶奶?


 


真有好事也輪不到我。


 


我說,「要我嫁也可以,你給我多少嫁妝?


 


「柳家給了柳絲絲三十六抬嫁妝,你給我多少?」


 


我娘一怔,繼而大怒,「憑你也要嫁妝,家裡養了你這麼大難道不是恩,你竟然還敢來要嫁妝!」


 


「早知你如此不孝,生下來我就該溺S你。」


 


她罵我一向嘴毒,我絲毫不往心裡去。


 


等她罵完了,我說,「不給我嫁妝,我不嫁。」


 


「你!」


 


我娘瞪著我,發覺我不為所動,冷笑,「果然是個惡鬼投胎。」


 


我無動於衷。


 


惡鬼也好,佛胎也罷。


 


做了她的女兒,也沒什麼兩樣。


 


我不聽話,我娘一時拿我沒辦法,她知道我犟,逼急了怕魚S網破。


 


她讓柳絲絲來勸我。


 


沒想到柳絲絲得知前因後果,臉色一變,道:「不行,

穗穗不能嫁。」


 


我娘一滯,怒道:「反了,連你也敢來教訓我。」


 


柳絲絲一向怕我娘,這次卻不肯認錯,倔強道:「反正我不會去勸的,穗穗不能嫁給這種人,我不但不會勸她,你們若是逼她,我還會幫她。」


 


「……」


 


「……反正,就是這樣。」她轉身忙溜了。


 


我正站在院中,她出來看到我,腳步一頓,尷尬地一笑:「你聽到啦?」


 


我沒答她。


 


柳絲絲走到我面前,道:「那徐員外不是好歸處,穗穗,你不能嫁。」


 


「娘說徐家出了五百兩的聘禮,若是錢的原因,那也好辦,這錢我出。」


 


她拍拍胸脯,一派天真。


 


我輕笑了一聲。


 


「怎麼?

」柳絲絲詫異,「你不信?」


 


我說:「信你什麼?」


 


柳絲絲一頓,隨後道:「這樣吧,等你哥回來,我跟他說,到時候讓他去退親。」


 


「娘糊塗了,夫君不會讓她胡來的。」


 


夫君?


 


柳絲絲對我哥倒真是信任得很。


 


不過……我勾唇,她大約要失望了。


 


晚間,我靠在廊下,默不作聲聽著上房的爭執。


 


「……她是你妹妹!」柳絲絲的聲音讓人恍惚。


 


妹妹?


 


並不是所有的妹妹都有哥哥疼。


 


吳榆的妹妹,也不過是賺錢的工具。


 


其實柳絲絲不知道。


 


十三歲時,我已被賣過一次。


 


有個行路的客商欲買我做姬妾。


 


我不願意,夜裡卷了包袱跑了。


 


但是沒跑掉,被抓回來打斷了腿,然後關進了柴房。


 


餓了七八日,以為會被餓S。


 


後來是客商覺得我性格太烈,說不適合做姬妾,不要了,才作罷。


 


12


 


柳絲絲不可能勸得動我哥。


 


第二日見面的時候,她眼眶是紅的,碰見我,忙低頭掩住。


 


「穗穗……」她聲音訥訥,有些不好意思。


 


見我不吱聲,又說,「你別擔心,你的婚事我跟夫君說了,夫君也不同意。」


 


「他說他會去勸娘的。」


 


我問,「真的?」


 


「嗯,真的。」她站在我面前,露出笑意,「穗穗,你放心,嫂嫂會給你找一個和你真心相待的人。」


 


真心?


 


我笑,「像你這樣?」


 


柳絲絲一愣。


 


我說,「吳榆和你,真心相待?」


 


柳絲絲……


 


「你是什麼意思?」她問。


 


「沒意思。」我轉過身,警告她,「不用管我,我自己會解決。」


 


「你自己解決?你自己有什麼辦法啊?」


 


我停住腳,仰頭看了看天。


 


辦法總是會有的,山有山路,水有水路。


 


柳絲絲並不知道我的路。


 


我也走不了她的路。


 


「吳榆早上出了門,說和同窗去採青。」


 


我回頭提醒她,「他如今身上有了錢,未必是好事。」


 


柳絲絲眼神困惑,沒有聽懂。


 


吳榆意志不堅,他所謂的採青,不過是讀書人之間的雅稱。


 


實際上他們常借著雅稱行齷齪的事。


 


讀書人最是沽名釣譽,粉飾是非。


 


吳榆困了一個多月,正好趁著吵架再次尋歡,若真沾了桃花,連理由都省了。


 


偏柳絲絲還這樣無知無覺。


 


13


 


但柳絲絲的命運,輪不到我操心。


 


她再壞,也比我好。


 


我這婚事若是擺脫不了,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日,我去了胭脂鋪子。


 


徐員外的第七房小妾如心最愛來這鋪子買胭脂。


 


她買胭脂的時候,我站在旁邊和她一起挑。


 


「這個好看。」我指了指櫃臺,道,「你膚白,這粉嫩的顏色襯你。」


 


「是嗎?」如心拿了胭脂塗抹手背,露出微笑,「果然顯白。」


 


她看我一眼,

問:「你眼光倒是好。」


 


我說:「家裡正給我議親,所以最近看了許多胭脂水粉,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議親」兩個字出口,如心目光微動。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問:「姑娘貴姓?」


 


「免貴,姓吳。」


 


白頭鎮姓吳的人並不多。


 


如心說:「吳姑娘好面善。」


 


我道:「夫人過獎了,夫人也面善得很。」


 


如心捂住嘴笑了:「姑娘真會說話。」


 


我腼腆一笑。


 


如心道:「姑娘有空嗎?我請姑娘喝杯茶。」


 


我搖頭拒絕:「不了,家裡管得嚴,還有許多事要做,我得走了。」


 


我說完抬腿,並不停留。


 


「等等——」如心扯住我胳膊。


 


我忙龇了聲,

手按住胳膊,又裝作不經意將袖子往上撸,露出手腕處的膿瘡。


 


察覺不妥,又匆忙掩住。


 


如心抬眸,眼中閃過驚訝。


 


我忙說,「我真的得走了,告辭。」


 


腳步匆匆,走到門檻,差點被絆了一跤。


 


我走得頭也不回,以至於並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著。


 


一路到了家,進了門。


 


我站在門後,親眼盯著徐家的丫頭抬頭看清我家的門匾,才放心進屋。


 


但這遠遠不夠,第二日,我又出門去藥鋪抓了藥。


 


避開那些大藥鋪,特意挑了一間小鋪子。


 


藥鋪老板一臉奸猾之相,見我要的都是一些治療惡疾的外傷藥,不禁打量我好幾眼。


 


我不為所動,付了錢,提著藥離開。


 


拐入街角,我轉身回視,徐家的丫頭正抬腿進去。


 


我扯出一點笑,隨之離開。


 


可仍然不夠。


 


我在布莊做工間隙,時不時便溜到後巷。


 


腹內作嘔,惡臭盈天。


 


吐完了,小心翼翼地查看四周,確認沒有人看到,便小心掩蓋了嘔吐物,然後做賊一樣地離開。


 


再幾日,徐家上門退了親。


 


我娘不知原因,隻說我果然克她,生生斷她財路。


 


14


 


我了卻禍事,吳榆也回了家。


 


他帶回來一個歌姬,溫柔可人,我見猶憐,與柳絲絲的明媚不是一種類型。


 


「這是雪娘。」吳榆道。


 


柳絲絲看了看吳榆,又看了看雪娘,問:「……這是什麼意思?」


 


吳榆咳了咳,上前挽住她的手,道:「雪娘很可憐,

我若是不管她,她就無處可去了,絲絲,你那麼善良,也不忍心她流落街頭對嗎?」


 


「……」柳絲絲。


 


「何況。」吳榆道,「你一個人操持家務太辛苦了,雪娘進了門,正好能幫襯你。」


 


「絲絲,我是為你好。」


 


如此無恥,實屬罕見。


 


我忍不住彎了彎眉眼。


 


吳榆果然會顛倒是非。


 


這雪娘明明常混跡於他們中間,之前我家沒錢,她對吳榆不假辭色。


 


如今柳絲絲進了門,吳榆手頭寬裕,她又換了嘴臉。


 


柳絲絲不知其中詳情,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糊弄過去。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


 


雪娘見風使舵,跪下道,「夫人,請你留下奴家,奴家發誓,會好好服侍夫人和郎君。」


 


「郎君」二字,

實在刺耳。


 


柳絲絲猝然呵斥,「別叫我!」


 


她推開吳榆的手,像是第一次認識吳榆一般,將他看了又看。


 


吳榆被她看得惱了,一甩袖子,「你別無理取鬧!」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總不會以為我這輩子隻有你一個。」


 


柳絲絲道,「為何不可?」


 


「哈?」吳榆仿若聽了天方夜譚,他道,「柳絲絲,你以為我們吳家是你柳家那等商戶?」


 


「我吳家乃官宦之後,開枝散葉才是家族興旺之本,隻有你一個,怎麼可能?」


 


吳榆道,「此事,關乎祖宗,關乎家族,你不要任性,我也絕不可能答應你。」


 


他說完扶起雪娘離開。


 


柳絲絲沒有出聲。


 


晚秋的風拂過她的臉頰,碎發亂了一縷,柳絲絲靜靜站著沒動。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無非是懷疑、不敢信、不願信,又不得不信。


 


「若不想過了,就回家。」我突然出聲。


 


柳絲絲似被驚醒,扭頭看我。


 


我說,「有一就有二,你若想過就忍著,若不想過就走,至於什麼唯有一心人,這話遭人恥笑。」


 


吳家的人何曾有真心。


 


柳絲絲聞言低下頭,她靜默良久,喃喃道,「……他不是這樣的人。」


 


「……不該是。」


 


我冷笑了一聲。


 


過去的吳榆對她不假辭色,惹不起柳名儀,也不願娶商戶,對她的親昵敬而遠之。


 


柳絲絲不懂,以為那是他君子端方。


 


如今她如願以償嫁了進來,近身相處,

方知他與世間其他男子並無兩樣。


 


世間男子多類似,有什麼不一樣?


 


柳絲絲早該醒悟了。


 


15


 


但柳絲絲就是這麼蠢。


 


她沒有走,也沒有吵,而是選擇留了下來。


 


吳榆惱她心太貪,並沒有來哄她,整日與雪娘待在一處。


 


柳絲絲也沒有去找他。


 


偌大府邸,她沉默地來來往往,忙裡忙外,卻並未得到什麼慰藉。


 


就連我娘,說的也是讓她不要拿喬。


 


「你能嫁進來本來就是高攀,榆兒肩負著為家族開枝散葉的責任,你讓他不納妾,怎麼可能。」


 


「做人妻子,心不要太大。」


 


柳絲絲沉默著聽完,沒有辯白一句,轉身離開。


 


她獨自走過廊下,身影消失在垂花門。


 


這樣憋屈,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始終不太懂柳絲絲這種人。


 


「就這麼喜歡吳榆?」我問她。


 


柳絲絲抬頭看我,目光恍惚,似乎笑了一笑。


 


「是啊。」她說,「很喜歡。」


 


「現在還喜歡?」


 


柳絲絲一頓,沒有作答。


 


我扯了扯唇,覺得她真矛盾。


 


「你喜歡的是書裡的翩翩君子,是畫本裡的君子如玉。」我譏诮道,「柳絲絲,你把書裡編的故事當了真,不覺得很蠢嗎?」


 


柳絲絲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