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
她說，「不是，你說得不對。」
嘴硬。
我懶得跟她辯白。
有時候人就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柳絲絲沒吃過苦，非得撞兩次三次才肯醒。
我本來以為，還得一段時間。
卻忘了，她有人疼，柳家不會坐視她受委屈。
16
柳名儀上門將吳榆打了一頓。
比上次書院那次還要狠。
吳榆滾在地上哀嚎，一個勁地喊救命，直到我娘帶人趕到才救了他一條命。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娘氣瘋了，看著吳榆滿臉的傷，指著柳名儀，聲音都是抖的，「……休妻，我要休了你這個妒婦！
」
柳名儀也強硬，「就算是休，也是我們休你，吳榆我告訴你，我們要和離！」
我娘冷笑，「和離？你們是商戶，我吳家是官宦，你們有什麼資格和離？」
柳名儀氣息一滯。
本朝律法，商戶不可辭官戶。
柳名儀想斷了這門親，唯有等著被休。
但他怎麼氣得過，惡狠狠道，「我看你們就是舍不得絲絲的嫁妝，你們吳家真是一家子小人。」
我娘冷笑，「隨你怎麼說，這種妒婦，我們吳家也不稀罕，別忘了，當初可是你們先上門求的親。」
「如今想走，哪有那麼容易！」
這是事實，柳名儀反駁不了。
他被堵住，一時說不出口，臉色鐵青。
恰在此時，柳絲絲握住了他的手。
「絲絲，
別怕，哥給你做主。」
柳絲絲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吳榆的身上。
吳榆的目光毫無溫情，看著她的樣子滿是記恨。
她倏而一笑。
「休妻？」她道，「我入門至今，並無過錯，你有什麼資格休我？」
「便是要斷，也是和離。」
16
柳絲絲回了柳家，柳家奔波兩日，想要走關系讓她和離。
但很快，這事便告吹。
因為柳絲絲懷孕了。
她懷孕了，局勢便變了。
柳夫人親自登門，請吳榆去接柳絲絲回來。
這是柳夫人第二次低頭，但她神色自若，沒有半分屈辱。
而我娘，也出乎意料地沒有為難。
就這樣，鬧這一場，兜兜轉轉，柳絲絲又回來了。
但她又沒回來。
她不再操持家務，也不再費心對誰，每日悶在房中，很少出來。
我以為我娘會發火，出人意料，我娘竟然忍了。
如此過了兩個月，我娘說要舉家上京。
「正好科考的日子也到了，你哥要是考上了，日後我們也要留在京城，不如早點去。」
我娘跟我說，「你去收拾好東西，三日後我們就走。」
這樣匆忙，不像上京，倒像是逃難。
但在哪對我並無區別。
我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我並不知道我娘上京的目的，也不關心，直到臨行前，她拒了柳家送來的丫頭。
「……到了京城，這丫頭奴婢我們吳家自然會買，不用你費心了。」
柳名儀忍著，
「絲絲懷著孕，沒有人照顧不行，隻是一個小丫頭，帶著也不佔什麼地方。」
「何況這丫頭的月錢，也不用吳家出，我自會負責。」
我娘冷笑，「柳大公子是信不過我這個老婆子，怕我苛待兒媳，故意派個眼線跟著？」
「你！」
「不用了。」我娘抬腿上了馬車，「絲絲那邊穗穗會照顧的，柳大少爺就別操心了。」
我娘態度如此強硬，柳名儀也不能硬塞。
柳絲絲神色也倦，她道，「算了哥，穗穗會照顧我的。」
「可是-」
「大哥放心，我懷的是吳家長孫，不會有事的。」
柳名儀這才作罷，他站在馬車外，視線落在我臉上，再次拱了拱手，「絲絲以後，就勞煩你多照顧了。」
他表情鄭重，語氣認真。
便是如此，
柳絲絲才讓我嫉妒。
有柳名儀在，我就知道，就算柳絲絲跌落泥淖，也會有人把她拉上來。
17
我並不懂怎麼照顧孕婦。
若說一開始我還不明白我娘的用心，她拒了柳家的丫頭後，我有了一絲了然。
生孩子是九S一生的事，上了京，遠離白頭鎮，便是天高皇帝遠。
柳絲絲既然與吳榆有了芥蒂，便做不得吳家的媳婦。
而柳家如此難纏。
不如一勞永逸。
去母留子，既能保住嫁妝，也能不落人把柄。
我問柳絲絲，就這麼離了家，難道不怕？
柳絲絲不懂，「怕什麼？」
我別開視線。
她到底是未經世事，不知人心險惡。
但我知。
可我卻猶豫，
是否要告訴她。
說，有說的理由。
不說，也有不說的理由。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娘的打算，亦是我的機會。
18
春日驚雷，春雨如油。
柳絲絲在這日開始腹痛。
她躺在床上，額頭冒著細小的汗珠，握住我的手，道：「穗穗，我好像要生了，勞煩你去幫我喊產婆。」
我看了她一眼，走出了門。
我娘站在前廳。
我跟她說，柳絲絲要生了，要叫接生婆。
我娘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二兩銀子遞給我：「上京半年了，你還沒出去好好逛逛吧，這錢你拿著，出去買點好吃的。」
我沒接。
我娘走過來將銀子塞在我手裡，拍了拍。
「聽娘的話，乖，
家裡有我。」
今天吳榆帶著雪娘出門聽戲，這家中的確隻有她。
我扯了扯唇，露出一點淡笑。
我娘滿意了，越過我走出門。
我說，「二兩不夠。」
我娘腳步一頓，眉頭皺起，「你說什麼？」
我轉過身，看著她，重復道，「二兩不夠，我要兩百兩，還要我的身份契書。」
「……」我娘眼神陡然變得惡毒，她罵道，「S丫頭，你敢威脅我？！」
我嗯。
我能威脅她的也就僅此一次的機會。
「讓我走，或者我去叫產婆。」我道，「娘，你自己選。」
我娘胸膛起伏，被氣得不輕。
她大概想不到吧，我會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
可我無所謂。
吳家能有什麼好人。
「好！」她咬牙道，「我讓你走。」
她轉身回了房，很快出來，將文牒狠狠甩到我懷裡。
「養不熟的白眼狼，拿了東西就滾，永遠別再讓我看見你。」
文牒跌落在地，我彎腰撿起來，平淡地道，「這樣最好。」
我也沒想再回來。
19
我走出家門的時候，隱約還能聽到柳絲絲的哀嚎。
她的喊叫聲似乎更大了。
但我沒有回頭。
雖然有過那麼一刻，我覺得我該留下來。
畢竟，柳絲絲對我不錯。
可我沒有那麼多機會。
我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今日。
吳榆這次科舉中了，若是順利，他會做官。
做官，
需要錢。
有錢又考取了功名，若是柳絲絲恰好S了，吳榆還能結一門門當戶對的親。
比起吳榆的前途，我實在不值一提。
我娘永遠知道怎麼做最劃算。
多年心願達成，前方就是自由，我本該走得堅決。
可腳步卻越來越沉。
我想起離開時，柳絲絲那殷切信任的目光，想起她曾說：
「穗穗，徐家的婚事不好，你別嫁。」
「豌豆黃很甜，你喜歡吃嗎？」
「你叫穗穗？歲歲平安的歲歲？」
我閉上了眼。
七歲那年，爹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
他大睜著眼，喉嚨裡嘶嘶作響，用力地看著我的方向。
我以前不懂，後來覺得他是求我救他。
他想活。
也許他的確該S，
敗光家產，沉迷賭博，可也隻有他，疼過我。
他說，男孩女孩都一樣，祖父犯了罪，不與我相關。
他是我娘眼裡的爛人，卻是我的好人。
亦如柳絲絲。
她是我娘眼裡的麻煩，可對我，她是「善」。
所以吳穗穗，你到底要做惡人還是好人？
20
吳家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隻有一間屋子燭火閃爍，伴隨著陣陣慘叫。
我走過去，那慘叫更加清晰。
我娘就守在門口，見我突然回來，冷笑了聲，「怎麼？又反悔了？反悔也晚了，我可不要——你幹什麼？！」
她擋在我面前。
我說，「讓開！」
我娘暴怒，「S丫頭，你就是存心跟我作對，從一出生就不讓我好過！
」
她環顧四周，似乎想找趁手的東西，恰好此時吳榆趕了過來。
我娘立刻道，「榆兒，把她給我捆了！」
吳榆看了我一眼，語氣誘哄，「小妹，你不要又不懂事了，聽娘的話。」
我不為所動。
這世上，比起我娘，我最惡心他。
我惡心他偽善，也忘不了他曾打斷我的腿。
我說，「讓我帶柳絲絲走，否則，我不客氣。」
「你-」
我從袖中掏出一把S豬刀。
吳榆大駭，蹭蹭蹭後退，我娘也嚇得跌倒。
「……你……你要做什麼？吳穗穗，我警告你，我是你娘！」
我咧嘴一笑。
娘？
這樣的娘，
倒不如沒有。
「要麼把人給我，讓我帶走，要麼，今日我們吳家一門就S在一處。」
我看著吳榆，笑了。
「大哥，你考了功名，很快就會封官，你總不會是想和我同歸於盡吧？」
吳榆瘋狂搖頭，「小妹，你別衝動。」
他說，「我讓你走，讓你走，你別衝動。」
色厲內荏，有色無膽。
吳家的門楣，真的塌了。
21
我推開了門。
房間裡是濃烈的血腥味。
柳絲絲躺在地上，血水從榻上一路蔓延到她腳邊，見到我，她大睜著眼喚了聲，「穗穗。」
「嗯，是我。」
我走過去，把她背了起來。
房門外，吳榆早就不見蹤影，我娘在我身後怒吼。
「吳穗穗，
你大逆不道，你不得好S，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好下場。」
我站住腳，回頭。
我娘嚇得一趔趄，我噗嗤一笑。
我娘表情一僵，比鬼還要難看。
我說，「記得把和離書送回來，否則，我會再上門。」
我娘一愣，繼而破口大罵。
我再未理睬，走出了門。
從內宅到大門並不長，濃烈的血腥味彌漫，我喊，「柳絲絲。」
柳絲絲的聲音細弱，仔細聽，她喊的是「娘」。
「娘，大哥……」
喃喃細語，一聲聲地喚。
我一時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恍惚間想起無數嫉妒她的時刻。
我嫉妒她擁有那麼多。
可她真少了一樣，卻也讓我遺憾。
我說「我帶你回家找你娘」。
算了。
人跟人命不同，柳絲絲就是比我好命。
我不嫉妒她了。
22
柳絲絲生了個女孩。
母子平安。
那日我帶著她離開，還沒尋到安頓的地方，柳家的下人就先找到了我們。
柳名儀總是不放心。
柳家的下人說，大公子派了人守在京城，一直暗中照顧大小姐。
我聽了，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事很多餘。
其實沒有我，柳絲絲也會沒事。
可柳絲絲還是把我當成了救命恩人。
我在布莊做活，她總是來買許多料子，也會經常邀我一同出去遊玩。
我若是拒絕，她便說是歲安想我。
歲安是她給她的女兒起的名字,
但她不許女兒叫我姑姑。
「是姨母呢。」她說。
我，「……」
我微微垂目,想著姨母也好。
有個姐姐，比有個哥哥強。
至於京城那邊,我們回了白頭鎮不久，吳榆倒是送了和離書來，但是嫁妝沒還。
柳名儀氣不過,要告狀,被柳絲絲攔了。
「算了大哥，破財消災，我不想再和他有牽扯。」
柳名儀也隻能偃旗息鼓。
其實他也清楚，柳絲絲之所以算了，是怕他跟吳榆對上吃虧。
畢竟他是商人，吳榆如今有了官身。
吳榆封了官,自然也娶了門當戶對的官宦之後。
但他後宅不穩，除了雪娘，隔年又納了個小妾，從此家宅鬧不停。
柳絲絲聽到了，
罵了句活該。
她連罵人也不過如此。
倒是柳名儀，道，「這叫惡有惡報。」
我瞥了他一眼，他道,「做什麼？」
「沒什麼。」我說,「隻是覺得，你做得不錯。」
柳名儀總是喜歡搞這些⼩動作，暗戳戳的。
我說，「你怎麼知道吳榆喜歡什麼姑娘？」
柳名儀嗤,「他那樣的偽君⼦，最喜歡解語花，找一個這樣的⼈，⼜有何難。」
我嗯。
的確,對柳名儀來說，的確不難。
這方法也甚好。
有了柳名儀的推波助瀾,吳榆的好日⼦估計不會長久。
果然沒過兩年,聽說他對妻⼦大打出⼿,得罪了嶽家，被貶了官。
流放三千裡,去了西北苦寒之地。
今生，
可能都不會再見了。
柳名儀把消息告訴我,我隻哦了⼀聲，表⽰知道了。
「以後有什麼打算？」柳名儀又問我。
我說：「若是有可能，我想立⼥戶。」
柳名儀道：「我讓我娘幫你。」
柳夫人果然效率高,她為我辦好了契書，從此，我便⾃立⻔庭。
「若是不嫌棄，可跟著我一起學做生意。」柳夫人道，「當年,我也是自立門戶。」
我嗯。
我聽過她許多傳奇，⼀直很欽佩。
我想,日後我也必然可以頂替門楣，生⼀對可愛的⼉⼥。
⼉子聰明伶俐，女兒單純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