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跟在福哥兒身邊的人眼光跟刺一樣,我還未來得及換衣服,穿的還是青樓樣式露肩露腿的衣服,偏偏福哥兒還跟—前一樣,愛拉著我的手。
福哥兒哼了一聲:「不需要,沒人敢說我,也沒人敢說阿姐。」
見他退到遠處背手望天,我轉身叮囑牡丹姐:「姐姐,到了那裡一定要低調行事,我會去看你的,還有臉上別忘了塗東西。」
牡丹姐敲了敲我的頭:「小丫頭片子,這話該我同你說。」
「放心,你張姐同我吃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呢,不用擔心。」
她看向福哥兒:「倒是你,你這個弟弟看著不像你說的那樣,方才他……」
牡丹姐欲言又止:「總之你不可松懈。
」
剛才,福哥兒眼睛不眨地吩咐下屬,把青樓裡靠在他身上的女人打S。
我看到了,但那又怎樣,福哥兒現在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待在青樓,下場不會比那些女子好多少。
15.
福哥兒對我好得出奇,城裡時興的衣服,每天都送幾十件,胭脂水粉更不必說了。
我糙慣了,也不會打扮,所—就把東西放著不動。
福哥兒看到堆在角落的衣服和首飾箱時,露出一個梨渦:「阿姐不喜歡?」
這大宅子吃喝一應俱全,本不該有什麼不開心的,但我實在擔心牡丹姐,心裡又不由自主地掛著張明。
他真的不要我了嗎?
福哥兒觀察我的臉色:「我記著阿姐是不喜歡這些俗物,明日帶你出門可好?」
聽到這話,
我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在這宅子待了半月,實在悶得慌,況且,出門就有機會見到牡丹姐了。
「阿姐早些休息。」
我沉浸在喜悅中,福哥兒的衣擺擦過門框,走遠了。
晚上,我聽到房外傳來幾聲悽厲的叫聲,聽著瘆人。
早起梳妝時,我好奇地問伺候我的丫鬟,她手裡的梳子瞬間掉落。
我透過鏡子看到她慌張的表情。
「姑娘,奴婢不知。」
丫鬟低頭,身子在抖。
16.
我覺得奇怪,平日裡這個丫鬟最愛跟我說話。
福哥兒在門口催我,丫鬟給我穿衣的手又抖了一下。
「今天怎麼不見桂圓?」
我看著桂香灰白的臉,終於反應過來。
此時,福哥兒推門而入,他笑著,
露出一個虎牙。
我卻覺得瘆人。
「為什麼?」
為什麼S了桂香?
「姐姐這段時間都瘦了,不會伺候主子的奴才,要來何用?」
我不動那些首飾衣服,在福哥兒看來,就是身邊的丫鬟沒能引起我的興致。
我看著眼前的福哥兒,覺得好陌生。
去外面,所有人見到福哥兒都恭恭敬敬的,吃喝根本不用付錢。
「阿姐,我知道你是個好的,但在這世道,不狠心的人是會被吃掉的。」
或許是見到外面的景色心情好,又或許是福哥兒一直小心翼翼地對我,我心下稍微松了點。
福哥兒有一點說得不對,在這亂世能活到現在的人,心思都不是簡單的,我也不例外,那丫鬟的S,對我的衝擊確實大,但福哥兒說的也沒錯。
而且,
我隻有他一個親人了。
到了晚上,我們在春風樓看完最後一場舞,福哥兒也沒提讓我去見牡丹姐。
「福哥兒,牡丹姐於我是極重要的人,我就看她一眼,確保她安全就好。」
福哥兒吐出瓜子殼,看向我時,臉上沒有了笑意:「哦,阿姐,他比我還重要嗎?」
這怎麼能比,但一看他皺著的眉,我就知道他生氣了,剛想哄他,餘光卻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牡丹姐正坐在一個刀疤臉的男人懷中,那人大手揉著她的胸,力氣極重,牡丹姐的表情一直僵著。
隨著我的目光看去,福哥兒也不驚訝。
「是她自己要回來的,可不怪我。」
17.
確實是牡丹姐自己回來的,但福哥兒讓人在洗衣坊為難牡丹姐等人。
我強硬地把牡丹姐帶回家,
坐在房裡與福哥兒對峙。
看著他滿不在意的表情,心下更冷。
回來時,牡丹姐就同我說了,何姐和她的女兒受不了欺辱,投井了。
那樣要強的婦人,竟也會走了那條路,我實在無法想象她經歷了什麼。
「你還記得從前吳父子教我們的嗎?」
「福哥兒,不可失了人性。」
福哥兒隻比我小一歲,這樣的年紀,心性便如此冷漠。
「阿姐,吳父子那一套,沒用。」
「我為了找你,跟了現在的明王,他教我的你也看到了,至少我能護著你了,不是嗎?」
福哥兒趴在我腿上痛哭,就像小時候他病發時。
我的心又軟了。
「牡丹姐必須要跟著我。」
福哥兒驚喜地抬頭:「我什麼都聽阿姐的。
」
18.
佔城已一年,城內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漸漸的,官兵也少量允許百姓出去了。
我跟牡丹在城裡開了個梳妝鋪子,她出手藝,我負責進貨理賬。其實我什麼也不會,但福哥兒給我請了最好的夫子。
「阿姐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我看著大紅的牌匾,突然想起了師父。他老是嫌棄我笨手笨腳,常罵我:「別怪我不傳你手藝,你這丫頭,實在是沒這天賦。」
軍營裡不計較手藝,煮熟就行,也讓我混了一陣。我跟師父這麼久,確實啥也沒學會。
「你這丫頭,性子還是這樣,愁個什麼?今年也才 17 歲,想幹什麼都不晚。」
是了,前些日子福哥兒還跟我說,明王打算重開科舉,百姓都有了動力。
我在欣欣向榮的氛圍裡燃起了點盼頭。
這兩年局勢漸漸穩定下來,有了太平的趨向,心裡也不那麼慌了。
也正是因為局勢安定下來,女娘們也有了打扮的心思,梳妝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
19.
鋪子開起來之後,我接觸到了各樣的人,終於在一個阿姐耳中聽到了張明的消息。
她的夫君是走鏢的,知道的消息多。
「前幾天有個年輕人,聽說城外開放,要進來找她娘子,這事本來也不稀奇,如今太平,那些男人也想起我們了。」
「但你猜怎麼著,明王身邊最近的那位,一見那年輕人就把他捅S了。」
「聽底下的人編排,那男人尋的人跟那位淵源匪淺。」
雖然沒提名字,但我聽完這話,心裡預感很強。
另一個在等上妝的婦人嗤了一聲,小聲道:「或許就是他心情不好,
那位脾氣我們都知道。」
「定是有事,那年輕人S了之後還被當眾鞭屍,城門一堆人看熱鬧,我夫君正好碰見,那場面可真嚇人,當晚他抱著我才睡著哩。」
一陣哄笑響起,我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阿花?」
牡丹姐見我臉色不對,喚我。
我急忙往門外跑去,自進城後,我就沒放棄打聽張明的信息。
我向福哥兒提過張明,想讓他幫忙找,但他一聽,臉色就黑得可怕。
「丟下阿姐逃跑的男人,該S。」
我知他是為我不平,但當年的事,張明也有難處,他走後讓身邊的人傳信,說是先送將軍出城,再回來接我,想來也不知道將軍的計劃。
站在城門口時,我突然頓住了,不敢再往前。
我今年十七,張明與我同歲,我們是才成親兩年的少年夫妻。
我跟牡丹姐的鋪子開得這麼好,他再也不會挨餓了。
20.
我在城門口站到了天黑,守衛認識我,小心翼翼道:「姑娘,宵禁了,你該回家去。」
「阿姐,跟我回家吧。」
福哥兒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木木地回身,面無表情。
「你S了張明。」
「對吧?」
他隻是愣了一瞬,但卻並不驚訝。
我卻徹底崩潰。
「為什麼啊,福哥兒,為什麼啊!」
「你一直恨阿姐是嗎?阿姐是不該丟下你,但我實在沒辦法了,沒有那副藥你會S的。」
「阿姐這些年也很愧疚,但福哥兒,阿姐也想要幸福,那是我的男人啊!」
「你怎麼能S了他,你怎麼能S了他?!」
我聲嘶力竭,
奪過侍衛手裡的劍,刺向眼前人。
「大人?!」
福哥兒是一個人來的,劍刺入他胸前時,侍衛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急忙控制住我。
但劍隻入了一寸,我下不去手。
我耷拉著頭,嘴裡一直喊著張明的名字。
「放開她。」
福哥兒將我抱在懷裡,臉上滿是淚水。
「阿姐,我錯了。」
「對不起你的人,是我。」
21.
回府之後,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壓箱底的喜服被我放在床的另一邊。
福哥兒一直守著我:「阿姐,你吃點東西吧。」
「實在不開心,打我罵我都行,別折磨自己了。」
他脖子露出一截明明能蓋住的紗布。
我諷刺一笑:「S了不是更合你的心意。
」
福哥兒臉色一白,他一直守著,也沒進食,身體本來就不好,被我這話激得身形一抖。
瓷碗被砰的一聲摔到地上,福哥兒欺身而上,咬牙切齒:「阿姐,你明知道我最在意什麼。」
蒼白的臉近在咫尺,福哥兒是真的長大了,劍眉深眸,眉目不怒自威,我們莊戶人家,是沒有這般模樣的孩子。
剛撿到他時,福哥兒才 6 歲,跟一群小乞丐混在一起,瘦小的他是那群乞丐欺負的對象。
我養的小狗那天S了,看到福哥兒,讓我想起我的富貴,於是,我把他撿了回來。
我也是個孤兒,前幾年村裡鬧瘟疫,爹娘都S了。
平時靠著撿別人地裡的麥子,也能湊合過,村裡人知道我的情況,也不說什麼,家裡偶爾還會多出幾袋米。
但福哥兒實在太嬌貴了,
三天兩頭就生病,我隻好去山裡採草藥,賣了換錢,給福哥兒買藥,買精米吃。
福哥兒這名字是我給他取的,希望他能好好長大,不要像我的福貴一樣。
他是個好孩子,身體稍好就跟著我一起去山裡,腦子也聰明,能設陷阱獵好多野物,我也因此輕松了不少。
22.
望著眼前這個眼裡都是欲望的男子,我一陣恍惚。
我掙開禁錮,淡淡道:「餓了。」
人是會變的,我不敢賭。
明王在這大言城稱帝,福哥兒如今是他身邊的近臣,大小事都由他辦,地位水漲船高,與此同時,他的手段也更加狠辣。
我如今不是獨身一人了,牡丹姐怕我擔心,沒說,但我知道鋪子情況不好。
鋪子裡招的女工都是些無家可歸、要被發賣的,我這鋪子是城裡獨一份要女子的,
為此招到不少惡意。
往常我在,忌於福哥兒的面子,沒人敢來鋪子搗亂,如今我不在。
鋪子裡想想也知道是個什麼境遇。
日子終究還是要過的。
而且,張明還需要我收屍。
福哥兒滿臉驚喜,急忙叫丫鬟布菜,一大桌子菜,我三兩下就吃完了。
打了個飽嗝,福哥兒也拿著碗跟著我一起吃,但他那碗還沒我的一半大。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開口道:「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吃這麼少。」
跟小時候一樣,吃飯都要哄著。
福哥兒眼睛都亮了,埋頭刨飯。
「吃,我吃著呢,阿姐。」
23.
我很順利地見到了張明的屍體,穿著幹幹淨淨的衣服,頭發也被理得很好。
我故意不去看他脖子下的紅痕。
福哥兒說話時都不敢看我:「屍體已放了很久,阿姐盡早讓他下葬吧。」
我把張明葬在了城外,每隔一月,會帶著酒去看他。
回到鋪子時,牡丹姐早早關店,女工都住在後院,我們在槐樹下吃鍋子。
熱氣騰騰,心裡暖和了起來。
女工裡長得最好看的葉子向我請辭,她羞答答地道:「過幾日我就要與張哥成親了,兩位東家和姐妹們一定要來吃酒。」
我和牡丹姐給了她一個大紅封。
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跟葉子說:「我這裡隨時歡迎你。」
女人一旦成親,就扎在家裡了,再出來極難。
葉子輕輕搖頭:「張哥在府衙工作,平日忙,我得好好幫他打理家裡,不敢奢望別的了。」
她紅著眼:「謝謝東家這些日子的照顧。
」
在梳妝鋪待得久了,品味會比旁的女子好一些,鋪子裡的女工漸漸都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當然也有一些,成了老姑娘也不願嫁人。
性子活絡,最善交際的媛媛道:「我要為東家把鋪子開遍全城。」
24.
我是喜歡這樣的日子的,但天不隨人願。
大軍勢如破竹,眼看就到了腳下。
城裡的軍隊不知怎麼了,出去一批沒一批,七天之後,士氣低下。
「外面的人跟不要命一樣,實在打不過。」
稱帝本就是個立靶子的行徑,這次來的,是好幾股勢力。
福哥兒拿著包裹出現在我房裡。
「阿姐,我已為你備好馬車,快走。」
宅子裡的人都跑了,但離開了這裡,他們也無處可去,城門緊閉,
不讓一個人走。
黑壓壓的人都堵在城門抗議。
依福哥兒的手段,自然是能讓我離開的。
我接過包裹,反問他:「不一起走嗎?」
「阿姐先走,我隨後到。」
他站在後門,目送我離開。
我朝他招了招手,再見了,弟弟。
馬車到了無人處時,我敲暈駕車的馬夫,小跑回鋪子裡。
路上行人匆匆,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倒在地上,她朝前面的男人喊:「當家的,不要丟下我們。」
孩子哭聲嘹亮,男人頭也不回。
上面的命令,壯丁可隨部隊一起出城S敵。
我諷刺地一笑,多麼熟悉的做法。
鋪子裡,所有的女工都在,包括葉子。
「張哥昨晚就沒了消息,家裡的銀錢也沒了。
」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一臉哀傷:「他怎麼這麼狠心。」
25.
第十天,城裡隻剩下了婦孺。
我站在城牆上,望著下面的首領,表情平靜。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隻是身邊少了我熟悉的身影,將軍又S回來了。
他還認得我:「是張明的媳婦吧,快給我開城門。」
「他當時不聽我勸,非要提前來找你,這不,白白丟了性命。」
見城牆上隻有我和牡丹姐,將軍表情勢在必得。
我轉身看向城內,城樓下站著一群女子,牡丹姐站在中間,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拿著油。
城一破,外面的男人進來,我們又會被送到青樓或是工坊。
街邊放著稻草墩,火把一扔就可—點燃,我掃過下面的一張張面龐。
此時,她們的眼裡沒有害怕,全是興奮。
「橫豎都是一S,我們決不落到外面那群草莽手裡!」
我率先把手裡的火把扔向草堆,其他人緊隨其後,城內火光衝天。
所有人都聚在城樓下,唱起了那首大家耳熟能詳的歌謠。
「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顏容;乞我爹娘千百歲,乞我姊妹千萬年。」
不遠處響起慘叫聲,但我們都沒有回頭。
女郎們啊,來世我們都生在和平年代吧,阿花還想開個梳妝鋪子,為女郎們梳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