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尊指了兩條路。
一是以龍骨補山，苦熬五百年。
二是下凡做山神，隻需二百年。
姐姐說人心險惡，將我打落雲巔，搶走補山之責。
五百年瞬息而過，姐姐本該順利化龍。
可她愛上山間精怪，執意出逃引發地動浩劫。
我抽出龍骨幫她補山，助她贖罪。
精怪卻被神尊降下天雷劈得魂飛魄散。
姐姐軟言安慰說不是我的錯，還發誓此後不動凡心。
卻在躍龍門後一劍刺入我體內：
“要不是你上報神尊，我與阿淮怎會被罰！你假仁假義，連我都險些被你騙過！”
“今日我就要你為他償命！”
我重傷後被凡人撿到虔誠供奉，
百依百順，
百年未到就飛升化龍。
姐姐因此生出心魔，燃盡生機，毀我神魂。
再睜眼，重生到下凡這天。
姐姐篤定人心淳樸，先一步奪走山神之位。
1.
“你二人修煉多年，隻差一樁功德就能化龍飛升。念在師徒情分，本尊為你們指兩條明路。”
明光神尊高坐雲端，一指點亮人間兩處。
一處迷障重重，毫無靈氣的荒山，需要以龍骨補山五百年。
一處山清水秀，和樂融融的山村，人人面帶笑容。
我心中一動。
姐姐率先化作流光，飛向山村方向。
神尊皺眉提醒：“如錦，你從未出山不知人心險惡，山神可不好做。”
姐姐假裝猶豫地看我一眼，
堅定說道：
“山神不好做，我更不能讓妹妹涉險。補山之責安穩，還是留給妹妹吧。”
我揚眉輕笑，並不拆穿她心思。
神尊頷首，眼中明顯多了贊賞。
“你們姐妹二人齊心，本君便放心了。”
我化作原形，飛向荒山方向。
姐姐與我並肩而行，親昵地貼著，“妹妹，五百年瞬息而過，你這差事好生輕松。不像我，還得幫凡人做許多事，勞心費神。”
她尾巴尖都在輕快擺動，可沒有半點勞心費神的樣子。
我加快速度.
能否化龍飛升，可不是看嘴上說的。
我和姐姐是一對錦鯉小妖。
機緣巧合下被神尊收為弟子，修煉千年隻差一步化龍。
凡間事了，功德圓滿，便能躍過龍門。
若是造下S孽，殘害無辜，
不僅不能化龍，還會被天道和神尊懲戒。
上一世，姐姐被神尊說服，放棄山神之責選擇補山。
荒山孤寂，隻要忍住五百年，化龍唾手可得。
可姐姐心志不堅，被山中封印的妖物寧淮引誘。
為了與寧淮長相廝守，她用全部修為解開封印。
使得無數妖物禍亂世間，地動山搖，哀鴻遍野。
不成想此事被神尊察覺降下天罰。
念在姐妹之情，我替奄奄一息的姐姐受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抽出自己的龍骨替她補山。
可寧淮卻在神尊手下魂飛魄散。
姐姐因此恨極了我，化龍之後立刻向我復仇。
重傷的我被張時安帶回村中，
悉心照料。
村民們得知我的山神身份，
把我當成親女兒一樣照顧，對我百依百順。
我積攢的功德越來越多，隻差一點就能化龍。
姐姐聞言冷笑：
“為了飛升，我差點丟了性命。你不過略施恩德，怎麼可能獲得這麼多功德？”
“要是這樣都能化龍，那我受的苦算什麼！”
直到我功德圓滿那日，她妒紅了眼。
燃盡生機，毀我神魂。
再睜眼，我們都重生了。
回到一同下凡的這天。
這一次，姐姐先搶山神之位。
正好，我也不想再做山神了。
2.
進入荒山第一日，一隻白狐闖入我的洞府。
我結束冥想，
睜開眼懷中窩著一團白毛。
白狐對我拋了個媚眼，
“小妖被兇獸追趕，幸得仙子氣息庇佑，趕走兇獸。”
“救命之恩無以回報，隻能以身相許。”
聲音曼妙動聽，我卻不為所動。
“別裝了寧淮。你也算蠻荒山妖王，怎麼好意思在這演山野小妖？”
寧淮幻化成白衣少年站定，媚術也收了回去。
他的聲音冷若冰泉：“仙子這麼說，是一點不心軟，不肯放我自由了？”
寧淮是被封印在蠻荒山的上古妖王。
長得一副俊秀無害的模樣，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血。
我淡淡抬眼：“我奉命補山，也有看守封印之責。
”
我揮袖將他趕出洞府，“你安生些，日後我幫你會向神尊求情。”
寧淮顯然沒聽進去。
之後他常來打擾我清修。
時而坐在我牆頭，化作白狐搖晃尾巴勾我去瞧。
時而找來凡間香豔話本，當著我的面朗誦。
更多時候，他會與我講凡間的美好。
風花雪月，春夏秋冬，人間百味。
還好我早已見識過人間，在他引誘時並不心動。
二十年對於人間很長，山中不過一瞬。
寧淮再次與我講起人間，說起的卻是姐姐。
某個窮困潦倒的村莊突然風調雨順。
人人都說是白龍山神的功勞。
白龍山神被村民張時安所救。
她將魂魄投入凡人女子阮棠身體中，
享受凡間樂趣。
村民們為山神準備最漂亮舒適的衣裳，
每一頓飯，都將最多最好的肉放到她碗中。
他們對白龍山神百依百順。
白龍本體則被供奉在白龍廟，香火不斷。
村中說到白龍山神時都是滿口稱贊，說她能實現所有祈願。
老人祈願家庭和睦，大人祈求家畜興旺，孩子祈求明日還能吃到糖。
大大小小的心願被實現，姐姐的功德不斷增長。
寧淮跨坐牆頭，玩世不恭地笑著：
“龍門隻能支撐一人飛升。若是落後，以後再無機緣。”
“再這麼下去，你姐姐就要飛升了。仙子不著急，難道是想通要與我瀟灑人間了？”
我淡笑不語。
我知道，
真正的飛升考驗還未到來。
神尊命我們姐妹匯報成果。
我的神識回到天上時，姐姐難掩得意，
“妹妹身上怎麼沒有功德金光？”
“我聽聞你整日與妖物混跡，恐怕忘了補山的職責吧？”
神尊看向我，眉眼一冷：“如繡，你若不想成仙，本君也不會勉強。”
眼看神尊不悅，我恭敬俯身：“神尊容稟，小仙一心補山，從未踏出洞府，並未與妖物廝混。”
神尊冷哼一聲，抬手對我施以搜魂術。
“本君看你還是妖性未改，滿口謊言！”
撕心裂肺的疼痛過後，神尊收回了手，面色稍緩。
“神尊，
姐姐化作凡人，與張時安同居一室才是動了凡心，有違職責。”
話音落下，姐姐掩唇一笑。
“妹妹誤會了。”
“我與張時安同居一室隻為更好地祝禱村民，了解他們的心願。不需百年，我便能攢齊功德，躍過龍門。”
神尊點頭，面露滿意。
“本君知道如錦的性子，她不會撒謊。”
神尊囑咐幾句，飄然離去。
姐姐不急著走，來到我面前假意遞上一方帕子。
“妹妹擦擦汗吧。神尊罰你，是不知道山中寂寞。”
她想到前世，眼中閃過精光：
“妹妹也可出山走走。身為姐姐，我定會幫你瞞住神尊的。
”
我在心中冷笑。
神尊手眼通天，怎會不知道我從山中逃出。
這些年，我察覺她常與寧淮見面。
她巴不得早點犯戒解開封印，好讓她的前世愛人解脫。
見我不接，姐姐收回手帕。
“妹妹何必與我賭氣。村民已為我修建數座白龍廟，飛升指日可待。到那日，妹妹可要來祝賀我。”
我笑了，“當然。”
3.
又過幾年，山村改頭換面。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村民安居樂業。
為感謝白龍山神，人們將村莊改名為白龍村。
將姐姐被救的那日設為白龍節，隆重祭祀十日。
姐姐的龍形被刻成木雕，鮮花簇擁著遊行於街巷。
不光白龍村，周邊幾個村落都有人遠程趕來，隻為姐姐一面。
前世我得到的所有功德，如今都成了她的。
白龍村再修白龍廟，新選定的地址就在蠻荒山。
白龍廟落成時，姐姐用著阮棠的身體，和張時安並肩站在最前面。
他們十指相扣。
看著這一幕，我有些恍惚。
從前，我與張時安也是這般。
從牙牙學語到成家立業，我們一同走過二十餘年。
用凡人的話說，就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用著阮棠的身體，和張時安一起在山中奔跑玩樂。
他會給我摘最甜的果子吃，會把打獵來的兔子送給我當寵物養。
他的目光永遠深情執著地追在我身後。
那是我最暢快輕松的一段時光。
如今，他的深情雙眼追著姐姐背影。
寧淮對我耳語，“你姐姐就要成功了。而你還得被壓在山下四百多年。”
他循循善誘道：“隻要你踏出蠻荒山，就會引來地動毀掉她的一切。”
我想了想，搖頭拒絕。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一股力量猝然將我推出藏身處。
為了鎮壓妖物，我在山中以半龍原形出現。
凡人看到我嚇壞了，大喊怪物。
姐姐一邊安撫他們：“別怕，我已經控制住妖物了！”
一邊催促張時安上前。
“時安，你不是帶了刀嗎？S了她！否則這妖物兇性大發，肯定會S了大家！”
張時安按著刀鞘，
上前幾步觀察我。
“慢著！這不是妖！我們不能濫S無辜！”
“她與山神娘娘的原身相似，她也是龍！”
村民放下心來，對我跪拜作揖，大喊神仙。
姐姐氣紅了臉，卻又無可奈何。
隻能惡狠狠地瞪我一眼離開。
我本可以在現出原形時飛走，可我留了下來想看張時安的反應。
他果然和前世一樣心腸柔軟，細致善良。
可惜好人沒有好下場。
想到前世種種，酸澀湧上心頭。
我狠下心，轉頭就走。
這一世，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寧淮顯現身形，緩步跟上我。
他有些嘲諷地瞥我：“沒想到仙子竟然痴戀一個凡人。
仙凡有別的道理，連我這個山野妖怪都知道。”
“你們之間絕無可能，還是S了這條心吧。”
思緒收回，我扭頭看他一眼。
不知為何，他有些怨氣。
我垂下眼眸，回答他也是提醒自己：“我不會動心。”
“這一次，我和他隻是陌路。”
寧淮挑眉，語帶威脅：
“那我S了他，你還能說出這句話嗎？”
“那你去吧。”我淡淡道。
寧淮舔了舔尖牙，突然笑得燦爛。
4.
凡間開始傳言，說姐姐不日就要飛升。
他們說，姐姐與張時安感情甚篤，
飛升之後也會帶上他。
寧淮為了刺激我，總是在我耳邊叨叨這些。
我心緒雜亂，修煉時好幾次氣息紊亂。
寧淮問我：“如繡，你是不是嫉妒你姐姐？”
“要是你怕張時安跟你姐姐走了，那就趕緊出山去追啊！”
我端坐不動：“人妖殊途，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凡人。”
我確實喜歡過張時安。
前世，他救我於山野。
把僅剩的口糧讓給我，自己隻能喝露水，吃泥土果腹。
他是有三張面餅，都要給我三張半的人。
我初入凡間，不懂感情。
是他一點點把我從妖塑造成人。
我是千年大妖，尋常傷害不會S亡。
可他偏偏認S理，將我當人，當小姑娘一樣保護著。
山匪劫掠時，他擋在我面前，
用身軀擋下刀鋒，落下右手顫抖的頑疾。
洪水滔天時，他將我高高託起，
自己卻沉入水底。
我問他為什麼，明明我不會S，為什麼要冒險救我。
他在我耳邊叨叨：
“不會S難道就不會痛了嗎？”
“繡繡，就算傷口能痊愈，可痛苦不會消失。你需要學會保護自己啊。”
我飛升前一夜，張時安緊緊抱著我。
“繡繡，村長說會為我們舉辦婚禮，到時候我們就會成為一家人，你開心嗎？”
他語氣中的快活感染了我。
我的心像小鳥一樣雀躍。
直到被他困在新房中，割肉取血，隻為用龍血復活真正的阮棠。
我心裡的小鳥S去了。
張時安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但我到那天才知道，他原來不屬於我。
我以為他會對我一直冷酷無情。
可姐姐毀我神魂時，他割開手腕把一身血喂給了我。
隻為幫我續命。
臨S之前，他躺在我懷中。
沾著血的手摸摸我的頭，面帶愧疚，“對不起，繡繡。”
他把準備好的匕首塞進我手心，說：
“你一定很恨我。”
“這一世，是我算計你，害了你。我這條命，賠給你。”
他眼中水光欲墜未墜，“下輩子，
我們再也不要相遇......”
他後悔遇上我，我也後悔選了他。
所以姐姐迫不及待選擇山神職責時，我並未爭搶。
姐姐飛升那日，一道金光從天邊射來。
漫天霞光灑在姐姐身上。
躍過龍門前，她扭頭看我。
眉眼中意氣風發，得意非常，
“妹妹，多謝你為我淌了這趟渾水，你就繼續守著荒山吧！姐姐我馬上就是真龍了！”
我笑了笑。
就在姐姐快要達到頂峰時，她的身軀直直墜落。
尖叫聲穿透雲層，
“這是怎麼回事？！”
“張時安！你把我的真身困住了！你哪來的膽子？！”
雲層之下，
村民跪了一地。
他們昂起頭，眼底難掩貪婪，大喊道：
“白龍娘娘，你不能走！”
“你要成仙，我們怎麼辦？！”
5.
眼前的一幕讓我渾身顫抖。
前世，我本該躍過龍門，卻被村民攔下。
他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山神娘娘，再保佑我們十年吧！我們的日子太艱難了，沒有您，我們該怎麼活啊？”
他們已經有了良田，有了好屋，卻還不滿足。
我這才知道，原來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
那一張張熟悉的臉，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他們大喊著：
“山神娘娘，我還想要百畝良田！”
“山神娘娘，我還沒娶媳婦，您必須得保佑我！”
“山神娘娘，您別走了！我們需要您啊！”
張時安站在最前面，因為我的威壓臉色微白。
眼神和語氣卻堅定。
“繡繡，如果沒有白龍村相救，你現在已經S了。這麼多年，村民們將你養大，什麼都給你最好的。”
“現在大家隻要你再護佑村子十年，十年一過就會放你離開。你真的忍心拒絕我們嗎？留下來，就當是回報白龍村吧。”
他們隻是凡人，沒什麼壞心思。
在我落難時，每個村民都拿出本來打算換錢用的草藥為我療傷。
可人總是為自己活的。
所有人都知道，把山神留下，就有數不盡的好日子。
姐姐也反應過來，眼中充滿恐懼。
她用盡全力地呼喚真身。
千年來苦修的靈力不要錢地揮霍，龍吟聲悽厲。
“放了我！放了我！”
“神尊救我！”
神尊真的出現了。
他還是高坐雲端，不染塵埃。
隻是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說：“如錦，你落到這個地步都是咎由自取！”
“作為山神，無法滿足凡人的心願就是失職！”
“你們姐妹之中，本君對你最為看好。可今日，你太讓本君失望了！”
他搖了搖頭，對姐姐伸出手。
璀璨的功德金光從姐姐身上流入他掌心。
神尊滿意地笑了，將功德收為己用。
姐姐哀嚎著，祈求著，痛苦地翻滾著。
漸漸地，她的身形越來越小。
由真龍變為半龍，由半龍變為本體錦鯉。
“啊啊啊啊啊！”
隨著妖形顯現，下方叩拜的村民目瞪口呆。
電光火石之間，一隻碩大白狐躍至半空。
姐姐身上的靈力流向他的身體。
剎那之間，白狐身形暴漲，有小山那麼大。
而姐姐周身靈氣萎縮，與野獸無異。
“神尊救我！”
她瘋魔一樣尖叫起來。
“都是如繡！她放出了妖王寧淮！她縱容妖王吸食我的靈力，讓我變成這幅模樣！”
“求神尊為我做主！”
她翻身跪在地上，看向我的眼神怨毒。
像是在說，“我已經失去一切，你憑什麼安然無恙？！”
神尊勾起唇角，像看S物一般盯著我。
“如繡，你縱容妖物禍亂人間，草菅人命，你可知罪？！”
“本君指點你以補山積攢功德，你就是這麼回報本君的？”
他伸出手，高高在上地點向我。
眼底，是輕蔑的笑意。
千鈞一發之際，小山般的身影擋在我面前。
磁性的聲音低沉響起：
“明光！本王準你動她了麼！”
6.
寧淮擋在我身前，與神尊纏鬥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