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跨年夜,外面煙花漫天。


 


全家人圍坐在暖氣十足的客廳裡包餃子,等著體弱多病的妹妹在零點時刻許願。


 


而我的智能手表,在半小時內向媽媽的手機發送了二十次“嚴重跌倒”和“心率過低”的紅色警報。


 


媽媽心疼地抱住妹妹,反手就將我的各種報警提示設置成了“消息免打擾”。


 


他們在歡聲笑語中倒數: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我正對著窗戶裡那其樂融融的燈火,一點點咽下最後一口氣。


 


臨S前,我忍不住想到,


 


爸爸媽媽,我會撒謊,手表也會嗎?


 


01


 


十二月三十**,跨年夜。


 


家裡的玻璃窗上結滿了漂亮的冰花,

廚房裡飄出韭菜雞蛋和豬肉大蔥的香味。


 


“聽聽,過來,這是爸爸給你買的新年禮物。”


 


爸爸林建國坐在沙發上,笑呵呵地朝我招手,手裡拿著一個粉色的盒子。


 


我有些受寵若驚地走過去。


 


自從妹妹林安查出先天性心髒病後,家裡的重心就全偏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專門屬於我的禮物了。


 


盒子打開,是一塊最新款的兒童智能電話手表。


 


功能的賣點寫得很大:【精準定位,跌倒檢測,心率異常自動報警】。


 


“謝謝爸爸。”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原來,爸爸還是在乎我的安全的。


 


媽媽端著剛出鍋的炸酥肉走出來,看見我手裡的表,

卻皺了皺眉,語氣不鹹不淡:


 


“幾千塊錢給她買這個幹什麼?她身板壯得跟牛一樣,平時隻有她欺負安安的份,誰還能欺負了她?”


 


爸爸給我戴手表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打圓場:


 


“大過年的,少說兩句。聽聽也是咱閨女,這不為了安全嘛。”


 


說完,爸爸幫我扣好表帶,語重心長地看著我:


 


“聽聽,這表爸爸綁定了我和你媽的手機。以後不管你在哪,遇到危險了,或者身體不舒服,手表都會自動通知我們。”


 


“爸爸平時工作忙,你要懂事,別總是跟妹妹爭,知道嗎?”


 


我重重地點頭,手指摩挲著那冰涼的表盤,眼眶發熱:


 


“我知道了,

爸爸。”


 


隻要我乖一點,懂事一點,他們就會像愛妹妹一樣愛我吧?


 


就在這時,臥室裡傳來“哐當”一聲響。


 


緊接著是妹妹林安帶著哭腔的尖叫:“姐姐!你為什麼要推我!”


 


我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媽媽已經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臥室。


 


我也趕緊跟進去。


 


隻見林安跌坐在地上,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地大口喘氣,旁邊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


 


那是林安最喜歡的艾莎公主水杯。


 


“怎麼回事?安安你怎麼樣?心髒難受嗎?”媽媽一把抱住林安,急得聲音都在抖。


 


林安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手指顫抖地指著門口空無一人的方向,又看向剛進來的我:


 


“我隻是想喝水……姐姐剛才進來說,

這個杯子太吵了,然後……然後就……”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剛才明明一直在客廳和爸爸試手表!


 


“我沒有!我一直在客廳!”我急切地辯解。


 


媽媽猛地回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在我身上:


 


“林聽!你還要撒謊到什麼時候?家裡就咱們四個人,我和你爸在說話,不是你還能是誰?”


 


“我真的在客廳……”我無助地看向爸爸。


 


爸爸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尷尬,眼神閃躲了一下:


 


“剛才……我低頭看說明書呢,

也沒注意聽聽是不是離開過……”


 


我心裡的那點暖意,瞬間涼了半截。


 


爸爸明明就在我對面,他隻是不想在這個時候為了我,去反駁正在氣頭上的媽媽,更不想刺激到“發病”的妹妹。


 


“行了!”媽媽大吼一聲,站起來狠狠推了我一把,“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們給安安過生日!你這孩子心眼怎麼這麼壞?非要把安安氣S你才甘心嗎?”


 


我被推得踉跄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生疼。


 


但我感覺不到疼,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團湿透的棉花。


 


“我沒有嫉妒,今天是跨年,也是安安的生日,我本來還給她準備了賀卡……”


 


我從兜裡掏出一張畫了一整晚的賀卡,

上面畫著我和妹妹手牽手。


 


媽媽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揮手打落。


 


賀卡飄飄蕩蕩地落在那個碎裂的水杯旁邊,被水漬浸湿,上面的水彩瞬間暈染成髒兮兮的一團。


 


“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把戲!上次你說腿疼,讓你爸背著你跑了三公裡去醫院,結果呢?醫生說你是裝的!就是為了不想上體育課!”


 


媽媽翻起了舊賬,眼裡的厭惡毫不掩飾:


 


“林聽,你就是個表演型人格!為了博關注,你什麼謊都撒得出來!”


 


那次腿疼是因為我在學校被同學絆倒了,隻是到了醫院消腫了而已。


 


可沒有人信我。


 


就像現在,明明我有爸爸作證,可爸爸選擇了沉默。


 


林安縮在媽媽懷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隨後又虛弱地哼唧起來。


 


“滾出去!”媽媽指著大門,“今晚別讓我在飯桌上看見你,看見你我就惡心!”


 


02


 


我穿著單薄的毛衣被趕到了客廳角落。


 


那個新手表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像個諷刺的笑話。


 


爸爸嘆了口氣,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說:


 


“聽聽,別怪你媽,安安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你大一點,多讓讓她。這手表……你自己玩會兒,別惹事了。”


 


別惹事。


 


多讓讓。


 


懂事一點。


 


這些詞像緊箍咒一樣勒了我十二年。


 


晚上八點,窗外的煙花開始零星地炸響。


 


家裡的電視放著跨年晚會,

喜氣洋洋。


 


媽媽給安安換上了一身紅色的新裙子,像個小公主一樣坐在主位上。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還有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但那盤菜擺在離我最遠的地方,緊挨著妹妹。


 


“來,安安,這是媽媽特意給你包的硬幣餃子,吃到了今年一年都順順利利,身體健康。”


 


媽媽滿臉慈愛地給安安夾餃子。


 


我坐在桌角,手裡端著一碗白米飯,低著頭,不敢發出聲音。


 


我想吃那個排骨,剛伸出筷子,就被媽媽用筷子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啪”的一聲脆響。


 


“還有臉吃?去廚房站著吃!”媽媽冷著臉呵斥。


 


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咬著嘴唇,

強忍著眼淚,端著碗站起身,默默走進了沒有開燈的廚房。


 


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我看著窗外萬家燈火,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這個家,好像從來都沒有我的位置。


 


如果不曾得到過那個手表,如果不曾有過那一瞬的期待,我也許還能忍受這種冷漠。


 


可偏偏,他們給了我一點希望,又親手把它掐滅。


 


“我要吃蛋糕!”客廳裡傳來安安撒嬌的聲音。


 


“好好好,爸爸這就給你切。”爸爸寵溺地回應。


 


我透過廚房的玻璃門看著他們。


 


安安戴著生日皇冠,笑得那麼甜。


 


我也好想吃蛋糕啊,我也好想被媽媽抱一下。


 


突然,

我的手表震動了一下。


 


是爸爸手機發來的消息:【聽聽,別在廚房偷看了,回房間去吧,別出來礙你媽的眼。】


 


這一行字,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來我的存在,就是礙眼。


 


我把碗筷輕輕放在流理臺上,轉身走向玄關。


 


我要離開這裡。


 


哪怕是去樓道裡凍著,也比在這個充滿飯香卻不屬於我的家裡要強。


 


換鞋的時候,媽媽的聲音傳過來:


 


“喲,這是又要演哪出啊?離家出走?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


 


爸爸猶豫了一下:“這麼晚了,外面零下十幾度……”


 


“你管她幹什麼!”媽媽拔高了音量,

“她哪次不是在樓下轉兩圈,凍餓了就灰溜溜地回來了?就是慣的臭毛病!誰要是去找她,今晚就別吃飯!”


 


我拉開門的手頓了一下。


 


眼淚終於不爭氣地砸在地板上。


 


我沒有回頭,重重地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把所有的溫暖和歡笑都關在了身後。


 


樓道裡很黑,聲控燈壞了。


 


我摸索著下樓,每走一步,心就涼一分。


 


我以為他們至少會出來看一眼。


 


哪怕隻是看一眼。


 


可是沒有。


 


直到我走出單元樓,身後的窗戶依然透著溫暖的黃光,裡面隱約傳來《難忘今宵》的前奏。


 


外面真的很冷。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我裹緊了單薄的毛衣,

漫無目的地走在小區後面的那條正在施工的小路上。


 


這裡沒有路燈,隻有遠處高樓大廈投射過來的霓虹。


 


我想去便利店買個面包,摸了摸口袋,身無分文。


 


隻有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發出幽幽的藍光。


 


【當前室外溫度:-12℃。建議佩戴者注意保暖。】


 


手表裡那個機械的女聲,成了這個跨年夜裡唯一關心我的人。


 


我苦笑了一聲,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突然,腳下一滑。


 


我踩到了一塊結冰的鐵板。


 


這裡是兩棟樓之間的一個狹窄縫隙,平時用來堆放建築垃圾,最近正在挖下水道,被幾塊簡易的鐵板蓋著。


 


我這一腳,直接踩翻了鐵板。


 


失重感瞬間襲來。


 


我連尖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墜落了下去。


 


“咔嚓。”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劇痛從胸腔炸開,瞬間淹沒了我的意識。


 


03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凍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我卡在兩棟樓之間的縫隙裡,身下是亂七八糟的生鏽鋼筋和碎磚頭。


 


這裡像是一個深井,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頭頂那一線天透著光。


 


雪花順著縫隙飄下來,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冰水鑽進眼睛裡。


 


“好疼……”


 


我想動一下,可是胸口稍微一用力,就仿佛有千萬根針在扎。


 


我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看見一根生鏽的鋼筋穿透了我的毛衣,扎進了我的左側肋骨下方。


 


血正在往外湧,染紅了粉色的毛衣,又迅速在極寒的溫度下凝結成黑紫色的冰痂。


 


“救命……爸爸……媽媽……”


 


我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得像蚊子叫。


 


太冷了,我的喉嚨已經被凍僵了。


 


突然,手腕上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我費力地抬起手。


 


智能手表的屏幕亮了起來,發出刺眼的紅光。


 


【檢測到佩戴者嚴重跌倒!心率異常!正在為您呼叫緊急聯系人:媽媽……】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了希望。


 


爸爸說過,這個手表連著他們的手機。


 


隻要手表報警,

他們就會知道我出事了,他們就會來救我!


 


電話撥通了。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在敲擊我的心髒。


 


快接啊,媽媽,求求你快接啊。


 


我是真的好疼。


 


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五秒後,電話被接通了。


 


手表裡傳來了媽媽不耐煩的聲音,背景音是喧鬧的電視聲和安安的笑聲。


 


“林聽,你有完沒完?大過年的非要觸霉頭是不是?”


 


“媽媽……救我……我掉進……”


 


我拼命想要大聲說話,

可是肺部像是漏了風,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湧出來。


 


“還在裝?”媽媽冷笑了一聲,“手表顯示嚴重跌倒?你是把手表綁在狗身上了吧?還是故意往地上摔?我告訴你,安安正在許願,你別想用這種手段把我們騙出去!你的狼來了的遊戲,我不奉陪!”


 


“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呆呆地看著黑下去的屏幕,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還沒流到下巴就結成了冰。


 


她不信我。


 


哪怕手表已經發出了紅色的警報,她還是不信我。


 


【呼叫失敗。正在為您嘗試呼叫緊急聯系人:爸爸……】


 


手表的程序固執地執行著指令。


 


這一次,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緊接著,手表的屏幕上彈出了一條爸爸發來的語音消息。


 


自動播放:


 


“聽聽,別鬧了。你媽正在氣頭上,你自己在外面玩會兒就回來,別搞這些惡作劇嚇唬人。爸爸也沒空陪你玩。”


 


我的心,徹底冷了。


 


比這零下十幾度的冰窟還要冷。


 


胸口的血還在流,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逝。


 


我感覺手腳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隻有胸口的劇痛在提醒我還活著。


 


【檢測到心率持續下降!當前心率:45。正在重新呼叫媽媽……】


 


手表再次震動。


 


這一次,電話沒有接通。


 


直接被掛斷。


 


緊接著,

我的手表收到了一條系統提示:


 


【緊急聯系人“媽媽”已將您的設備消息設置為:免打擾模式。】


 


免打擾。


 


原來,我的生命在他們眼裡,隻是一種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