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到這句話,媽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猛地轉過頭,SS地盯著安安。
那個眼神,陌生得可怕。
以前,她是那樣寵溺這個小女兒,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可現在,看著安安那張無辜的臉,媽媽腦海裡回蕩的卻是那二十三次被屏蔽的警報。
是為了給安安過生日。
是為了不打擾安安許願。
是為了哄安安開心。
所以她親手關掉了大女兒的生路。
“閉嘴!!”
媽媽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嚇得安安一哆嗦,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不許你再提姐姐!
我不許你再胡說八道!”
媽媽衝過去,一把抓起桌上那個碎了一半的艾莎公主水杯——那是昨晚安安為了陷害我,自己摔碎的。
“就為了這個破杯子!就為了這個破杯子啊!!”
媽媽把碎片狠狠地砸在牆上,“那是你姐姐的命啊!你就為了這麼個東西,把她逼出去了!!”
安安被嚇傻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髒病似乎又要發作,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以往這個時候,媽媽早就衝過去抱住她,喂藥、哄著了。
可今天,媽媽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怨毒。
“別裝了。”
媽媽聲音沙啞,“安安,你姐姐S了,
你滿意了嗎?以後沒人跟你搶排骨了,沒人惹你生氣了,這房子歸你了,爸媽也歸你了,你高興了嗎?”
爸爸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抱起安安,喂了一顆速效救心丸。
“張秀梅你瘋了嗎!聽聽已經沒了,你還要把安安也逼S嗎?!”
爸爸紅著眼睛吼道。
媽媽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滿臉。
“逼S?是我逼S的嗎?”
“林建國,是我們啊。是我們兩個S人犯,還有這個……”
她指著安安,手指顫抖,“還有這個被我們慣壞了的小魔鬼,我們三個一起,把聽聽SS了。”
媽媽搖搖晃晃地走進我的小臥室。
那是一個由雜物間改造成的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舊書桌。
她在書桌的抽屜裡,翻出了我的日記本。
日記本很薄,因為我沒有錢買新的,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她顫抖著翻開最後一頁,那是昨晚寫的:
【12月31日。】
【爸爸送了我新手表,我很開心。雖然媽媽不太高興,但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我畫了一張賀卡,想晚上送給安安。我知道她身體不好,我不嫉妒她。我隻想讓媽媽也抱抱我,哪怕隻有一秒鍾。】
【如果我變得更懂事一點,更乖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和他們一起吃蛋糕了?】
【我想吃糖醋排骨。】
隻有這短短的幾行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燙在媽媽的心頭。
“啊——!!”
媽媽抱著日記本,蜷縮在我的小床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聽聽啊!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你想吃排骨媽媽給你做啊!你想吃多少都行啊!你回來啊!!”
“媽媽抱抱你……媽媽抱抱你啊……”
她抱著那床還有我味道的舊被子,像是抱著我冰冷的屍體。
可是媽媽。
日記裡的那個渴望擁抱的小女孩,已經S在了那個寒冷的跨年夜裡。
S在了你們的歡聲笑語之外。
S在了你們親手設置的“免打擾”裡。
08
我的S訊很快就傳開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更何況,是在這樣一個闔家團圓的節日裡,發生了這樣慘烈的悲劇。
小區裡的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一樣。
“聽說了嗎?那家的大女兒,被逼得跳樓了!”
“不是跳樓,是掉進工地裡了,求救了好幾個小時,爹媽都沒管!”
“作孽啊,聽說那當媽的為了給小女兒過生日,把大女兒的求救電話拉黑了!”
“這哪是當媽的啊,這就是後媽吧?太狠毒了!”
家裡的門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S人犯”三個大字。
爸爸單位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領導找他談話,讓他暫時停職休息處理家事。
媽媽更是連門都不敢出。
隻要一出門,就能感受到周圍鄰居那如刀子般的目光。
就連那個家族群,也炸開了鍋。
大姨在群裡發了一段語音,聲音尖銳:
【秀梅啊,你那時候還跟我說安安在你懷裡乖著呢?那時候聽聽就在下面流血啊!你的心怎麼那麼硬啊?】
姥姥更是打來電話,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我當初就說讓你對老大好點!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偏心偏到嗓子眼了!現在好了!遭報應了吧!】
媽媽拿著手機,看著那些指責,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她把手機狠狠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就像那個碎裂的手表一樣。
警察局又來人了,是來做最後筆錄的。
負責案件的老刑警看著憔悴得不成樣子的父母,將一份詳細的技術報告拍在桌子上。
“這是通信運營商提供的後臺數據。”
“從八點零三分第一通報警電話開始,到九點半最後一條語音。”
“這期間,張秀梅女士的手機共產生了流量數據300MB,主要用於微信聊天、發朋友圈、瀏覽短視頻。”
“林建國先生的手機,主要用於觀看直播和玩遊戲。”
“也就是說,你們並不是沒看手機,也不是沒聽到。”
“你們是看著手機,聽著提示音,然後一次次地選擇了忽略,選擇了掛斷,選擇了屏蔽。”
老刑警的目光銳利如刀:
“雖然從法律上講,
這是一起意外事故。但在道德上,這就是一場謀S。”
“一場由冷漠、偏見和傲慢構成的謀S。”
媽媽聽到這裡,突然瘋了一樣衝進廚房。
她拿起菜刀,對著自己的手腕就要砍下去。
“我賠命!我給聽聽賠命行了吧!!”
爸爸眼疾手快,衝過去一把奪下菜刀,兩個人扭打在地上,哭成一團。
“賠命有什麼用?!”
爸爸吼道,滿臉淚水,“你S了聽聽能活過來嗎?啊?!”
“我們這輩子,都得背著這條命債活著!這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懲罰!!”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他們想S?
不,S太容易了。
活著,帶著無盡的悔恨和自我折磨活著,才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
我要讓他們每一次看到安安,每一次看到餃子,每一次看到煙花,都能想起那個在寒風中絕望S去的我。
09
頭七那天,家裡下起了大雪。
和跨年夜那天一樣冷。
媽媽精神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她把那個碎裂的手表找了回來,用膠帶一層層地纏好,整天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開始出現幻聽。
總是說手表在震動,說聽見我在喊媽媽。
“聽聽?是你嗎?媽媽接電話了,媽媽接了……”
她對著黑屏的手表喃喃自語,
眼神痴狂,“媽媽沒開免打擾,媽媽這輩子都不開免打擾了……”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愛吃的。
糖醋排骨、紅燒肉、炸雞翅……
她擺了四副碗筷,把安安趕到了角落裡,把主位空出來留給我。
“來,聽聽,吃排骨,這是剛出鍋的,熱乎著呢。”
她夾起一塊排骨,放在那個空碗裡,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媽媽不給妹妹吃,全給你吃。以後誰也不許欺負你。”
安安縮在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哭都不敢哭出聲。
這個家,已經徹底毀了。
爸爸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白酒,一口接一口地灌。
短短七天,他的頭發白了一半,整個人蒼老了十幾歲。
他喝醉了,就開始對著空氣說話:
“聽聽啊,爸爸給你買的新手表,好用嗎?”
“那個跌倒檢測……真的很準啊……真的很準……”
“爸爸該S,爸爸以為那是說明書上瞎寫的……爸爸沒想到它真的會報警啊……”
他說著說著,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爸爸工作忙……爸爸忙個屁!!”
“爸爸就是個懦夫!
看著你媽欺負你,爸爸屁都不敢放一個!爸爸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結果把你給少沒了……把你給少沒了啊……”
酒瓶子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爸抱著頭,痛哭流涕。
我也許應該感到快意的。
看著曾經忽視我、冷落我的父母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應該感到復仇的快樂。
可是沒有。
我隻覺得悲涼。
我飄到桌邊,看著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糖醋排骨。
熱氣騰騰的,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這是我生前做夢都想吃到的東西。
為了這盤菜,
我討好妹妹,我努力考第一,我拼命做家務。
可直到我S,我都沒有吃到過一塊屬於我的排骨。
現在,我有了一整盤。
但我已經吃不下了。
媽媽還在對著空氣說話,她突然神經質地看向窗外:
“聽聽是不是在外面冷啊?我去接她……我去接她回來……”
她連鞋都沒穿,穿著單薄的睡衣就衝向大門。
爸爸也沒攔她。
她衝進漫天風雪裡,在那條施工的小路上,在那兩棟樓的夾縫前,跪在地上,用手瘋狂地刨著凍土。
“出來啊!聽聽你出來啊!”
“媽媽來救你了!媽媽看見警報了!”
“別躲著媽媽好不好?
媽媽求求你了……”
她的手被凍土和石頭劃得鮮血淋漓,血跡染紅了白雪,像極了那個晚上的我。
可是媽媽。
不管你挖得多深,不管你流多少血。
那個會喊你媽媽、會渴望你擁抱的小女孩,再也不會回來了。
10
我的葬禮很冷清。
隻有幾個親戚來了,每個人都面色凝重,不敢多說話。
安安沒有來,她被送到了姥姥家,聽說自從那天被嚇到後,她就開始做噩夢,也不敢再要任何禮物了。
她終於學會了“懂事”,卻是以姐姐的生命為代價。
火化爐的門緩緩打開。
那個裝著我殘破身體的盒子被推了進去。
媽媽在那一刻徹底崩潰了。
她想要衝進去,被好幾個人SS拉住。
“別燒她!別燒她!她怕疼啊!!”
“她身上還有傷啊!鋼筋穿過去很疼的啊!!”
“聽聽——!!媽的乖女兒啊!!”
悽厲的哭聲在殯儀館的上空回蕩,驚起了幾隻烏鴉。
爸爸跪在地上,看著那竄起的火苗,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我也看著那火苗。
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燙。
反而覺得很溫暖。
比那個冰冷的跨年夜,比那個沒有溫度的家,要溫暖得多。
隨著火焰的升騰,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也在一點點變輕,一點點消散。
我最後看了一眼我的父母。
他們依然跪在那裡,像兩尊贖罪的雕像。
他們的餘生,注定要在無盡的噩夢和悔恨中度過。
每一個跨年夜,每一聲煙花響,每一次手機震動,都會成為凌遲他們靈魂的刀片。
那塊破碎的手表,被媽媽掛在了脖子上,貼著心口的位置。
可惜,那裡已經太遲了。
我慢慢地飄向高空。
穿過了殯儀館的煙囪,穿過了灰蒙蒙的雲層。
下面的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
那個小區,那扇窗戶,那個曾經讓我渴望卻又讓我窒息的家,終於徹底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我想,如果有來生。
我不想再要什麼智能手表了。
也不想再吃什麼糖醋排骨了。
我隻希望,能投胎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家裡。
爸爸不用很有錢,媽媽不用很漂亮。
隻要在我想喝水的時候,不會因為打碎了杯子而被趕出去。
隻要在我摔倒的時候,有人能第一時間接起我的電話,問我一句:
“疼不疼?”
風停了。
雪也停了。
那個叫林聽的小女孩,終於在這個遲到的春天裡,徹底離開了。
隻留下那個永遠顯示著“消息免打擾”的手機,成為了這個家庭永恆的墓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