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婚前一晚,我找到了十八歲送給陸懷明的錄音玩偶。


 


“陸懷明,我馬上就要出發去給你過生日啦!”


 


“希望你年年平安,歲歲長樂,天天有我……”


 


年少時的聲音充滿期待。


 


如今再聽來卻感慨萬千。


 


我搖搖頭,自言自語。


 


“要是當初沒有去給他過生日就好了。”


 


“你、你是誰?!”


 


玩偶裡突然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


 


那是,十八歲的我?


 


我拼命按下錄音鍵。


 


“不要去!”


 


“快報警!”


 


1


 


客廳的燈壞掉了。


 


我舉著手電筒,黑暗中隻有玩偶的眼睛靜靜反射著亮光,看的我心裡發毛。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是幻覺的時候,玩偶裡再次傳來了聲音。


 


“你到底是誰?”


 


“你為什麼可以通過小兔和我對話?”


 


小兔,是很久以前給玩偶取的名字。


 


我徹底確定,玩偶的裡面的聲音,就是十八歲的我自己。


 


顧不上太多,我連忙按下錄音鍵。


 


“宋時月,聽我的,不要去給陸懷明過生日!”


 


對面的我顯然很疑惑。


 


“為什麼?”


 


因為你會出事。


 


我正要張口,突然意識到這樣生硬的說法,十八歲的我是不會相信的。


 


我想了想,換了一種措辭。


 


“請你相信我,我知道你很愛陸懷明,但是不要去。”


 


“你現在馬上報警,就說看到陸懷明家裡,闖進了歹徒持刀S人!”


 


對面的我陷入了沉默。


 


在我準備再次出言解釋的時候。


 


身後的門開了。


 


陸懷明回來了。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看到玩偶。


 


“你手裡拿的什麼?”


 


我心底一抖。


 


“你不記得了嗎?”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之一。”


 


陸懷明皺著眉,神色滿不在乎。


 


“是嗎,不記得了。”


 


“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別落下東西。”


 


我低頭,藏起眼底的失落和苦澀。


 


把礙眼的行李箱推到雜物間。


 


“收拾好了。”


 


“要是有落下的你直接丟掉就好,不用告訴我,我也不會借機糾纏你的。”


 


陸懷明的聲音冷的像冰。


 


“最好還是別有,我怕吟吟看到會不開心。”


 


林婉吟,是他這幾年的心尖寵。


 


因為她,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也是因為她,陸懷明要和我離婚。


 


或許,真的是我太糟糕了吧。


 


我捧著一顆真心,

愛了陸懷明二十年。


 


無微不至的照顧他,生兒育女。


 


可到頭來,他對我卻隻剩下冷漠。


 


疏離。


 


厭惡。


 


我想問問他。


 


不記得年少時的承諾了嗎?


 


你明明答應過,要永遠……


 


可是抬起頭才發現。


 


陸懷明已經不在了。


 


我壓抑的嘆了口氣。


 


視線又落回手中的玩偶。


 


是啊,他連這個玩偶都不記得了。


 


又怎麼會記得我給他過的生日。


 


更不會記得我為他受過的傷。


 


我按下錄音鍵,喃喃自語。


 


“宋時月,別傻了。”


 


三秒鍾後。


 


“诶?

你終於又出現了!”


 


玩偶裡面再次傳來聲音。


 


“這都過去好幾年了,你再不出現我都快要忘了!”


 


我心底一驚,連忙追問。


 


“你那邊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嗎?”


 


“那你十八歲的時候,去給陸懷明過生日了嗎?”


 


“當然去了呀!”


 


聽到回答,我的心瞬間墜入冰窟。


 


右側肩膀隱隱作痛。


 


原來,到底還是沒能阻止當年的悲劇再次發生嗎……


 


2


 


當年,第一次見到陸懷明的時候,我在上藝考前的集訓。


 


他父母雙亡,為了養活自己,來畫室做模特。


 


隻穿一條內褲,一動不動保持三小時,可以賺五十塊。


 


我十四歲就拿過全國美術冠軍,畫過無數人體,早已見怪不怪。


 


卻偏偏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畫陸懷明,畫到臉紅。


 


我們偷偷約會,躲在琴房接吻。


 


意外發現了他在音樂上的天賦。


 


聽過一遍的旋律,摸索著就能彈出七八成。


 


於是我攢了半年的早餐錢買了一架電子琴,作為送給他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還有一個可以錄音的玩偶。


 


我滿懷期待的去找陸懷明。


 


卻沒想到碰上了討債的。


 


是他爸爸生前酗酒賭博欠的錢。


 


拿不出錢,那些人就說要剁掉他一根手指來抵債。


 


他們綁住了陸懷明,把他的手按在桌上。


 


看到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躲在門外的我明明嚇得發抖。


 


卻突然生出不顧一切的勇氣。


 


衝了進去。


 


我沒想過自己也會受傷,甚至可能喪命。


 


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要是少了一根手指,陸懷明就不能再彈琴了。


 


我用身體撞開了拿著匕首的壞人。


 


可那把匕首,卻貫穿了我的右肩。


 


討債的人見到我被血染透了半個身子,都嚇跑了。


 


我如願護住了陸懷明。


 


卻毀了自己。


 


傷口太深,切斷了神經。


 


從那以後,隻要一用力,我的右臂就會控制不住的發抖。


 


我再也不能畫畫了,大學也沒考上。


 


我還以為,可以通過玩偶的對話,阻止當年的事情再次發生。


 


沒想到重來一次,

依然沒能避免原來的結局。


 


十八歲的我,還是會奮不顧身的衝出去為陸懷明擋刀。


 


我心如S灰的按下錄音鍵。


 


“你是不是碰到了討債的?”


 


“是啊,那些人還要剁掉陸懷明的手指!”


 


果然……


 


“但是我報警了!”


 


“什麼?”


 


“你不是讓我報警嗎!我雖然覺得很奇怪,但還是照你說的做了!關鍵時刻警察及時趕到,把那些壞人都抓走了,後來他們就再也沒有來找過陸懷明!”


 


“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


 


我長呼一口氣。


 


高興的說不出話。


 


抬起頭,突然看到客廳牆上憑空掛上了一幅畫。


 


那是,我畫的?


 


可我明明記得,當年受傷之後,我難過的把所有畫都燒了。


 


我下意識的看向右肩。


 


那道可怕的疤痕竟然已經消失不見。


 


原來,我真的可以改變過去。


 


我連忙抓著玩偶,問對面的我,現在正在做什麼?


 


對面的我,聲音聽起來滿是驕傲。


 


“我正在收拾行李,明天就要陪陸懷明出國巡演啦!”


 


“我還是第一次出國呢,好期待啊!”


 


出國巡演,第一次。


 


我在腦海中搜索著這段記憶。


 


大概是七年後。


 


陸懷明已經成為聲名鵲起的青年鋼琴家。


 


玩偶裡面的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次巡演拿到了大名鼎鼎的蘇氏集團的贊助,一定會讓陸懷明大放異彩!”


 


“偷偷告訴你,我還發現了他正在準備向我求婚!”


 


“不知道結婚以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肯定過得很幸福吧?”


 


“其實我連孩子的小名都想好了,就叫安安,平平安安……”


 


對面還在嘰嘰喳喳的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我卻在聽到“蘇氏集團”的瞬間,漏了心跳。


 


3


 


手一抖,玩偶掉到地上。


 


我立刻跪下爬著撿回來,顧不上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狽。


 


我瘋狂按下錄音鍵。


 


“一定要帶著媽媽!”


 


“啊?”


 


“明天出國,帶著媽媽!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寸步不離的把她帶在身邊!”


 


對面的我愣了一下。


 


“我也想帶媽媽去呀,早就給她辦好護照和籤證了。”


 


“可是她一會說不習慣坐飛機,一會又說吃不慣國外的食物。”


 


“我知道她就是怕給我添麻煩,反正她那麼討厭陸懷明,就別勉強她了吧。”


 


我撕心裂肺的大喊。


 


“不行!必須帶她一起出國!”


 


“為什麼?


 


“因為如果把她一個人留在家,她會——”


 


話沒說完,玩偶錄音鍵上的指示燈突然暗了。


 


電池沒電了。


 


我瘋了一般拍拍打打,反復按著開機鍵,都無濟於事。


 


我絕望的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語的說完了剩下的半句話。


 


“把她一個人留在家,她會S的……”


 


想起那段痛苦不堪的回憶。


 


我捂著臉,嚎啕大哭。


 


蘇氏集團之所以重金提供贊助,是因為蘇氏千金蘇琳琳看上了陸懷明。


 


在我和陸懷明出國之後,她綁架了媽媽,威脅我主動離開陸懷明。


 


在她發來的視頻通話裡,媽媽已經被推到廢棄大樓的樓頂邊緣。


 


我哭著求陸懷明,求他去和蘇琳琳講清楚。


 


隻要他堅定的表明立場,不可能和蘇琳琳在一起,或許她就能收手了。


 


可是陸懷明拿著手機卻猶豫了。


 


屏幕上,是剛剛收到的幾百萬贊助費。


 


最終,我親眼看著媽媽墜樓身亡。


 


她生我的氣。


 


S不瞑目。


 


“小月,我早就跟你說,不要和陸懷明在一起。”


 


“他不是一個有擔當的人,不值得託付終身。”


 


“以後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媽媽不能再給你做桂花糕了……”


 


我哭的聲嘶力竭。


 


哭累了,恍惚的躺在地上,不知所措。


 


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媽媽”發來了新消息。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個隻有我單向發送信息的對話框,閃了閃。


 


發來了十年以來的第一條消息。


 


“小月,媽媽做了桂花糕,什麼時候回家吃啊?”


 


4


 


我顫抖著點開了視頻通話。


 


屏幕裡,媽媽正從蒸鍋中端出熱氣騰騰的桂花糕。


 


她添了新的皺紋,長出了白發。


 


確確實實,就是活到了如今的年紀。


 


我頓時淚流滿面。


 


媽媽嚇了一跳。


 


“哎喲,好好的怎麼哭了呀?”


 


“是不是和陸懷明吵架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我就說他不是什麼好人,

你偏不聽我!”


 


“等著,媽媽這就買票過去看你,我來收拾那個混小子!”


 


我哭的心碎,說不出話。


 


我想起媽媽去世後,我瘋了一般質問陸懷明。


 


為什麼眼睜睜看著我媽媽被推下樓。


 


他卻輕描淡寫。


 


“時月,除了我你已經沒有親人了,你還要鬧什麼?”


 


太好了,現在我有媽媽了。


 


我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也是有媽媽撐腰的孩子。


 


“媽媽,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話,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媽媽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還是第一時間接了我的話。


 


“傻孩子,做媽媽的怎麼會真的跟孩子生氣呢?


 


“媽媽是怕你遇人不淑,要吃苦頭。”


 


“你爸爸毀了我一輩子,我不希望這樣的悲劇再發生在你身上。”


 


“好了好了,擦擦眼淚,再哭媽媽就要心疼了。”


 


和媽媽打完電話,我漸漸平復了情緒。


 


想起沒電的玩偶,起身下樓去超市買電池。


 


回到家,陸懷明正在客廳等我。


 


“時月,你去哪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這麼晚一個人出門,多不安全啊!”


 


我不由得愣住了。


 


他是在緊張我?


 


他明明已經不在乎我很久了。


 


就連上個月我的車拋錨,

被困在山裡。


 


給他打電話求助,他也隻是不耐煩的讓我自己想辦法。


 


那天我一個人在山裡等到了天亮,陸懷明都沒有出現。


 


卻出現在林婉吟的朋友圈裡,陪她挑最新款的鑽石戒指。


 


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低頭看到手裡的電池。


 


我意識到,可能是我對過去的改變,間接影響到了陸懷明現在對我的態度。


 


但是面對曾經夢寐以求的關心,我卻突然好像失去了興趣。


 


我思緒很亂,徑直繞過陸懷明,一個人躲到雜物間,給玩偶裝上電池。


 


我再一次與過去的自己對話。


 


原來玩偶沒電後,對面的我最後還是聽了勸告,帶著媽媽出國。


 


知道了蘇琳琳的事,媽媽為我撐腰訓斥了陸懷明。


 


最終讓他退回了蘇氏集團的贊助,

和蘇琳琳劃清界限。


 


我終於放下心來。


 


抱著玩偶忍不住嘴角上揚。


 


忽然看到雜物間角落,有一個鐵皮盒子。


 


打開後,裡面是五顏六色的奧特曼卡片。


 


我的心又瞬間下沉。


 


我趕緊按下錄音鍵。


 


“現在是什麼時間,你有孩子了嗎?是不是叫安安?”


 


“是啊,這你也知道?你究竟是誰?”


 


“我……我是未來的你。”


 


對面陷入沉默,或許還不相信。


 


“我以後再慢慢跟你解釋,你先告訴我,孩子在哪?”


 


“去上幼兒園了呀,今天是他三歲生日,

我得去訂個奧特曼主題的蛋糕……等等,我接個電話。”


 


我怔怔的看著鐵皮盒子裡面的卡片。


 


突然意識到,這又是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


 


我瘋了一般再按下錄音鍵。


 


這次卻先傳來對面的聲音。


 


“我剛剛接到電話說孩子出事了!我先過去一趟,回來再跟你說!”


 


5


 


我心跳一頓,連忙阻攔。


 


可任憑我怎麼喊,玩偶都沒再傳出任何聲音。


 


我癱軟的跪倒在地上。


 


就差一秒。


 


就差一秒我就能救回我的孩子。


 


對不起安安,是媽媽沒用。


 


媽媽那天不該送你去幼兒園,這樣你就不會被林婉吟接走。


 


她不會帶你去遊樂園玩,你也不會從卡丁車裡摔出來。


 


或者哪怕最後,你還是受傷了。


 


隻要我剛剛能叫住過去的自己。


 


告訴她,不要相信陸懷明的話。


 


我也能救你。


 


可是來不及了。


 


我失魂落魄的拿著鐵皮盒子,走出雜物間。


 


客廳黑漆漆的。


 


吊燈一個月前壞掉了,我嘗試修了幾次都沒修好。


 


我無可奈何的找陸懷明幫忙,他隻是不耐煩的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到底也沒有去修,就這麼黑了一個月。


 


反正他也不怎麼回家,客廳的燈和我一樣,對他來說無足輕重。


 


我走到落地窗邊,坐在冰冷堅硬的瓷磚上。


 


這裡原來鋪了一條柔軟溫暖的羊毛地毯。


 


安安最喜歡拉著我坐在窗前,讓我陪他玩奧特曼卡片。


 


晚霞把他的小臉照成金色,臉上細微的絨毛都可愛的發光。


 


他玩不過我就耍賴,鑽到我懷裡撒嬌。


 


可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早已沒有晚霞。


 


窗外隻有如墨一般的夜色,沉寂著像是要吃人。


 


一滴眼淚落下,砸在瓷磚上,竟然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原來,這一路走來,我失去了這麼多東西。


 


失去了畫畫的天賦,失去了媽媽,失去了孩子。


 


還失去了自己。


 


我打了個冷戰,忍不住搓手取暖。


 


看到自己的手,卻忽然恍了神。


 


十指禿禿,皮膚粗糙,因為常年的家務勞動,導致關節膨出。


 


而我記得見過林婉吟的手,保養的十指纖纖,帶著幾百萬的鴿子蛋。


 


我的手原本也是一樣細嫩白皙的,最多也就是沾些油彩。


 


可現在,卻因為關節僵硬,陳年舊傷,連畫筆都握不住。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忍不住掩面而泣。


 


手指上幹燥的裂口,刮得的臉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老婆,你怎麼起這麼早?”


 


“餓了吧,我這就做早餐,你想吃什麼?”


 


我空洞的抬起頭。


 


不知不覺在窗邊坐了一整夜,天已經亮了。


 


陸懷明一臉溫柔的笑意,和昨晚的冷漠判若兩人。


 


是因為馬上就要去離婚,才讓他這麼開心嗎?


 


我苦笑著搖搖頭。


 


“不用了,要是讓林婉吟知道,隻為她洗手作羹湯的你,也給我做了早餐,她會不高興的。”


 


陸懷明很明顯的愣了一下。


 


“老婆,你怎麼了?突然提她幹什麼?”


 


“我發誓,我早就和她沒有聯系了!”


 


“我答應過你,以後隻給你做一輩子的飯吃啊!”


 


我也愣住了。


 


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大概是因為錄音玩偶的出現改變了過去。


 


陸懷明沒有再頻繁的出軌,沒有和林婉吟糾繼續纏。


 


甚至還變成了一副溫柔顧家的模樣。


 


那他應該,也不會再提離婚了吧。


 


這明明是我最期待的。


 


可是我,卻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我好累啊,想休息,想好好睡一覺。


 


“陸懷明,我們離婚吧。


 


陸懷明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眼底很快泛起淚光。


 


“老婆,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突然要離婚!”


 


“是不是我哪裡讓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他話音未落,身後兒童房的門突然響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