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郭蜜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了一夜,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她殘留的溫度。


天亮時,他做了個決定。


 


他要去找郭蜜的痕跡,他要去贖罪。


 


雖然他知道這樣做已經太遲了。但是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司晏首先去到了郭蜜之前工作過的畫廊。


 


畫廊老板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見到司晏來,她並不意外:“司先生,我就知道到您會來。”


 


司晏眼神閃了閃:“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是不是她……”


 


說著司晏激動地一把抓住老板的手臂:“她是不是在這裡,郭蜜是不是在這裡!”


 


“司先生您冷靜一點!

”老板離司晏遠了一點,眼裡滿是責備,“是小郭跟我說的,她說她要出個遠門,讓我幫她保管一樣東西,說到時候您會來拿……”


 


“東西呢!在哪!快給我!”


 


老板看著司晏有點癲狂的樣子不敢再耽擱,立馬從抽屜中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小郭交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您來找她,就讓我把這個交給您。小郭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天賦也不錯……”


 


後面老板說了什麼司晏沒有聽見去,他的眼裡隻有文件袋裡的幾十張素描。


 


每一張都是他。


 


睡著的他,皺眉的他,微笑的他,辦公時的他,甚至……還有和朱敏在一起時的他。

但是最後幾張,畫的卻是他的背影,紙張的大小沒有變化,但是紙張上他的背影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甚至這幾張素描的角落裡還有水滴幹涸的痕跡。


 


“她最後一次來找我的時候,就坐在你這個位置上發呆。我問她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她說‘老板,愛一個人好累啊,累到不想活了’。”


 


司晏聽完捏著素描紙的指甲狠狠陷入掌心。


 


離開畫廊之後司晏來到了郭蜜的母校,找到了她曾經的導師。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遺憾:“郭蜜啊?那孩子可惜了。她本來拿到了國外美術學院的offer,甚至還是全獎,但是她放棄了,說是要照顧一個很重要的人。”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什麼時候的是事情啊,

大概三年前吧,應該是人老了記不太清了。”


 


三年前,正是他車禍後郭蜜日夜不離照顧他的時候。


 


那一天,司晏去了所有郭蜜可能去過的地方,見了所有認識他的人,每多了解一分,司晏心上的窟窿就大一圈。


 


原來她是那麼好。


 


原來她為了他放棄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進修機會。


 


原來他隨手放在一邊的那些小禮物,是她省吃儉用打工幾個月才買下來的。


 


原來她喝藥的時候是真的快S了。


 


而他呢?他在做什麼?


 


他在和別的女人調情,他在指責她裝病,他在指責她耍心機讓她大度一點。


 


突然,司晏突然想到郭蜜爸媽還留給過她一套房子,於是立馬驅車前往那裡。


 


他在郭蜜家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

箱子裡全是郭蜜的東西。不,應該說,箱子裡全是郭蜜的內心。


 


一本舊相冊,厚厚的一本裡面卻隻有幾張他們為數不多的合照。但是每張照片旁邊都有她的注解:“今天司晏笑了,他笑起來真好看。”“他今天牽我的手了!啊啊啊啊好激動好開心,他的手可真暖。”“他說我煮的湯好喝耶,那我以後要天天煮給他喝。”


 


一疊舊畫稿,是她設計的戒指草圖,有對戒也有婚戒。在最上面的是一張對戒設計圖,旁邊寫著:“好想為我們自己設計一款對戒,就用司晏和我的名字首字母做紋樣,但是他應該不會戴我設計的戒指吧,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應該都隻用知名設計師的作品吧。”


 


最後是一封信,一封嶄新的信,上面寫著“致司晏”。


 


“司晏,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你娶我隻是為了報恩,但是沒關系,能成為你的妻子已經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你可能對我早就沒有印象了,那年你來我們學校演講,我是在你後面上臺演講的優秀學生代表,當我在後臺看著你在臺上……


 


這三年,我努力想成為能夠配得上你的人,於是我學禮儀,學管理,學一切上得了臺面的東西,隻為了能夠配得上你。盡管你從未注意過這些。醫生說我沒多久能活了,也好,這樣我就不用看著你和別人在一起了。


 


司晏,我從來不後悔救你,也不會後悔愛過你。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在車禍現場停下,還是會把你救出來,但是,我可能不會再愛上你了吧。甚至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別讓我遇到你了。


 


願你餘生平安順遂,幸福美滿。”


 


信紙從手中滑落,司晏跪倒在地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他幹了什麼,他錯過了一個用生命愛他的女人。他錯過了這世間最純粹真摯的感情。而現在,他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了。


 


郭蜜的葬禮很簡單。


 


司晏沒有通知任何人,隻有他、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和一張郭蜜微笑著的照片。


 


骨灰盒很小,很輕。但是司晏捧著它,卻覺得這重量重的幾乎要壓斷他的手臂。


 


他把郭蜜葬在了她的父母旁邊,墓碑上隻刻了“郭蜜之墓”四個字。他不敢,也不配刻“夫司晏立”。


 


“對不起,對不起……”司晏隻能摸著冰冷的墓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對不起……”


 


可是就算他說一萬遍對不起,也換不回那個會對他溫柔微笑的郭蜜了。


 


葬禮之後司晏徹底變了個人。


 


他辭去了司氏集團的職務,隻保留股份,將公司全權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


 


他開始學畫畫,因為那是郭蜜的夢想。司晏是一個商業天才,但是當他拿起畫筆,卻笨拙地像個孩子。他不肯放棄,堅持畫,每天都畫,畫到手指起繭子,畫到眼睛布滿紅血絲。


 


他開始信佛,他開始吃素,為郭蜜積福,他希望下輩子的郭蜜可以當一個享譽全球的大畫家,他希望郭蜜下輩子不再救他,她值得遇見更好的人,而他不配。


 


他開始酗酒,但是他隻在郭蜜的墓前喝。他對著郭蜜的墓碑說話,說天氣,說他最近的畫技又進步了,

說他最近在學著煲湯,但是卻怎麼也做不出郭蜜煮的那種味道。


 


“我給你畫了一幅畫,是你笑起來的樣子,但是我畫的不好,不管我怎麼畫都不像你。”


 


“我夢到你了,是我們初遇時的你,你穿著我送你的白裙子在雪地裡朝我笑,我跑過去想抱抱你,但是我卻碰不到你。”


 


一年後的冬天,初雪夜。


 


司晏帶著一瓶酒和郭蜜最愛的慄子蛋糕來到墓園。他在郭蜜的墓碑前坐下,給自己和郭蜜倒了兩杯酒。“一年了,”司晏輕聲低語,“你已經離開我一年了,沒有你的一年好長好長啊……”


 


雪靜靜地落下,墓碑上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司晏喝了很多,

他靠在郭蜜的墓碑上,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郭蜜從雪地中走來,還是穿著那條白裙子,笑的依舊那麼溫柔。


 


“司晏。”郭蜜輕聲喚他。


 


司晏掙扎著站起來想要去擁抱她卻撲了個空,摔倒在雪地裡。


 


幻覺消失了。


 


哪有什麼郭蜜,隻有墓碑,隻有雪花,隻有無邊的寒冷和孤寂。


 


司晏又重新靠回郭蜜的墓碑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也好。


 


就這樣吧。


 


他閉上眼睛任由雪花將他的身體覆蓋住。


 


好冷,好疼。


 


疼吧,疼才能記住。


 


記住他曾經擁有過什麼,有親手毀掉過什麼。


 


雪越下越大,漸漸地掩蓋住了墓碑,掩蓋住了靠在墓碑上的男人,

也掩蓋住了所有的愛恨、遺憾和悔恨。


 


“感謝校長帶來的精彩發言,下面讓我們有請優秀學生代表郭蜜同學上臺講話。”


 


“郭蜜,郭蜜?發什麼呆你到你上臺講話了!”後臺老師拍了拍郭蜜,郭蜜連忙回過神:“啊好的好的。”


 


郭蜜將腦中雜念拋去一邊深吸一口氣匆匆上臺演講,等下來之後卻仍然還有些恍惚,總感覺哪裡不對是怎麼回事。


 


郭蜜搖了搖頭,算了不想了,我還是再去畫幾張稿子吧。


 


大學。


 


“郭蜜,你是不是一會要去畫廊啊?”班助突然從背後喊住郭蜜,“一會主任對有意向出國深造的同學要開個會,我記得你不是想出國深造的嗎,今天就先別去畫廊了請個假吧。


 


“好的好的,謝謝學姐,我馬上就請假去開會。”


 


新品發布會。


 


“你們聽說了嗎這次這個郭設計師可是咱們公司廢了大力氣從國外挖回來的,聽說設計師還是咱們市裡考出去的呢。”


 


“真的嗎!郭設計師的作品我超喜歡的,她竟然是我們當地人嗎,我都不知道欸。”


 


“當然是真的了,我比她小兩屆,聽說她當時拿到的還是全獎呢!聽說啊隔壁司氏集團也想挖她過去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沒成功,聽說他們老板對郭設計師不是很感興趣,一聽要挖的設計師叫郭蜜愣了好一會呢,然後說跟他們公司品牌調性不符,讓他們重新選人呢。”


 


“郭設計師能力超強好吧,

隔壁老板真沒眼光!”


 


“就是就是,我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