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愛的,是永安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是穿不完的綾羅綢緞。”
“可你呢?你連世子之位都保不住,你就是個廢物!”
“當初我為了嫁給你,不惜假孕陷害沈折枝那個賤人。”
“現在看來,真是我瞎了眼!”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狠狠扎在謝尋安的心上。
他渾身發抖,指著江採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這個毒婦!”
江採薇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面小鏡子。
她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的發髻,才悠悠開口。
“毒婦?
比起你對沈折枝做的那些事,我這又算得了什麼。”
“你毀了她的家,斷了她的念想,最後還要把她賣去窯子。”
“謝尋安,你比我狠毒百倍,也比我愚蠢百倍。”
“親手推開了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女人,你活該一無所有,眾叛親離。”
說完,她把鏡子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然後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臨走前,還從車窗裡探出頭。
她對著呆若木雞的謝尋安,笑了笑。
“哦,忘了告訴你,你母親留給你那塊暖玉,我也當了。”
“換來的銀子,正好夠我給王老爺買一件新袍子。”
馬車揚長而去,
卷起一陣塵土。
隻留下謝尋安一個人,呆滯的跪倒在街上。
我站在街角,冷眼看著這一切。
隻是覺得,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日子一天天過去,忘歸處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的青梅酒,成了京城裡小有名氣的一道招牌。
許多文人雅士慕名而來,隻為品一口這清冽甘醇的滋味。
我不再是那個依附男人生存的怨婦沈折枝。
而是酒館的老板娘,人們客氣地稱呼我一聲沈掌櫃。
我喜歡這個稱呼。
它代表著我的新生,我的獨立。
這天晚上,酒館裡格外熱鬧。
喻懷瑾又來了。
他如今是這裡的常客,總是在固定的時間,坐在固定的窗邊。
他從不聲張,隻是安靜地喝著酒,
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我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桂花糕,放在他面前。
“王爺,嘗嘗我新做的點心。”
他拿起一塊,慢慢品嘗著。
“手藝又精進了。”
他的誇贊總是這樣言簡意赅,卻讓我心裡很受用。
我們聊著天,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闲事。
今天哪家的酒曲好,明天天氣如何,城外哪裡的風景不錯。
氣氛輕松而愜意。
我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是發自內心的,不用偽裝出來的笑。
就在這時,酒館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衣衫褴褸的乞丐,正扒著門框SS地盯著裡面。
他臉上滿是汙垢,幾乎看不清原來的樣貌。
但那雙眼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是謝尋安。
他眼中閃爍著嫉妒和滔天的恨意。
謝尋安的目光SS盯在我身上。
然後,他看到了我身邊的喻懷瑾。
看到了我臉上的笑容。
我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融洽。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恨意達到了頂點。
謝尋安大概是瘋了。
他想衝進來,卻被守在門口的伙計和喻懷瑾的侍衛SS攔住。
酒館裡的客人都被驚動了,紛紛投去好奇和厭惡的目光。
“這是哪來的瘋子?”
“快趕走,別髒了沈掌櫃的地方。”
我臉上的笑容,
一點點冷了下去。
端起酒杯,平靜地喝了一口。
然後,我轉過頭,對喻懷瑾繼續剛才的話題。
“聽說西山的紅葉開了,改日我們去看看吧。”
謝尋安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SS地盯著我,眼中浮現出更深的絕望。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
甚至沒有流露出分毫的情緒。
我隻是把他,
當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擾人清夢的瘋子。
這比任何的辱罵和毆打,都更讓他痛苦。
因為他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我真的放下了。
我過得很好,比跟他在一起時好一萬倍。
而他的痛苦悔恨和絕望,於我而言,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侍衛將他拖走了。
他沒有再掙扎,隻是那雙眼睛,還SS地盯著我的方向。
直到被拖進黑暗的巷子裡,再也看不見。
酒館裡很快恢復了熱鬧。
喻懷瑾看著我,眼神裡有些探究。
“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對他笑了笑。
“我能有什麼事。”
“不過是一個不相幹的人,擾了王爺的酒興,我代他向您賠罪。”
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像火一樣暖著我的全身。
卻暖不了我心底那片早已冷卻的灰燼。
我與喻懷瑾的婚事,定在了初雪那天。
他沒有給我一場傾動京城的盛大婚禮,卻給了我所有女子都渴望的尊重和承諾。
他說,他喻懷瑾此生,唯我一妻,再無妾室。
沈折枝不是攝政王妃,而是喻懷瑾的妻子。
婚禮那天,京城真的下起了小雪。
王府裡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我穿著喻懷瑾親手為我挑選的嫁衣。
大紅的顏色,襯得我眉眼如畫。
這一次,我不是為了取悅誰,也不是為了爭一口氣。
我隻是為了我自己。
拜堂之時,我看著身邊同樣一身紅衣的喻懷瑾。
他側過臉,對我溫暖一笑。
那一刻,我前世今生所有的苦難,仿佛都被這笑容融化了。
我終於找到了我的歸宿。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夫妻對拜的那一刻。
喜堂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
打斷了所有的喜慶和祥和。
一個手持長劍的人,踉踉跄跄地闖了進來。
他手中的劍鏽跡斑斑,不知是從哪裡撿來的。
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
是謝尋安。
他比上次見到時更加狼狽,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隻有那雙眼睛紅得嚇人。
他提著劍,無視周圍驚駭的賓客和拔刀的侍衛。
“沈折枝。”
他開口,聲音嘶啞。
謝尋安環顧四周這滿堂的紅色,
眼中的瘋狂和嫉妒幾乎要溢出來。
他SS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現在跟我回府。”
“我就饒恕你叛逃的罪過!”
謝尋安瘋了,
他真的瘋了。
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依然把我當成是他的所有物。
依然認為,我的離開是一種叛逃。
而他的饒恕,是一種天大的恩賜。
滿堂賓客哗然。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喻懷瑾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周身散發出冰冷刺骨的S意。
侍衛們立刻就要上前將這個瘋子拿下。
我卻伸手,拉住了喻懷瑾的衣袖。
對他搖了搖頭。
然後,我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直面那個提著劍的瘋子。
我看著謝尋安,看著他眼中那可笑的佔有欲和自以為是的深情。
前世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那滾燙的絕子湯,斷掉的手指,冰冷的除夕夜。
我慢慢地,朝他走了幾步。
喜堂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以為我要做什麼。
謝尋安的眼中,甚至閃過期待。
他或許以為,我還會像從前一樣,被他一句話就勾走魂魄。
我看著他,然後我笑了。
笑得平靜且疏離。
我看著謝尋安那張讓我感到陌生的臉,輕聲開口:
“回府?謝尋安,你是在說笑嗎?”
我的語氣平靜。
“回哪個府?那個被你宗族收回,如今住著旁人的破落宅子?”
“還是那個,你和江採薇苟且被你親手砸得稀爛的祠堂?
”
謝尋安的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刀,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謝尋安握著劍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沒有停下,上前一步,嘲弄道:
“你說,饒恕我叛逃的罪過?謝尋安,你睜開眼睛看看。”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你有什麼資格,說什麼饒恕?”
“今天的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活該!”
“你親手毀了我們的一切,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回頭?”
謝尋安被我的話刺激得渾身發抖,他舉起劍,對著我。
“閉嘴!
沈折枝你給我閉嘴!”
“我愛你!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愛你啊!”
“愛?”
我冷冷地看著他,感覺自己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你的愛,就是讓我喝下絕子湯?”
“就是用開水燙爛我的手?”
“你的愛,就是眼睜睜看著我被誣陷,然後將我賣入最下等的窯子?”
“謝尋安,你的愛太廉價太惡心,我嫌髒!”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積攢了兩輩子的怨恨和惡心,
在這一刻,盡數宣泄出來。
謝尋安徹底崩潰了。
他手中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這時,喻懷瑾走了過來。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謝尋安,隻是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喻懷瑾看著我,輕聲說。
“別為不值得的人生氣。”
然後,他轉向謝尋安,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拖出去。”
侍衛上前,架起癱軟如泥的謝尋安。
謝尋安還在哭喊著我的名字,聲音絕望。
喻懷瑾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侍衛。
他又扭頭平靜的看著謝尋安。
“謝尋安,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的敗落隻是時運不濟?”
謝尋安茫然地抬起頭。
喻懷瑾臉上浮現出冷酷的笑容。
“你以為,那些商戶為何會突然與你謝家斷絕往來?”
“你的宗族為何會那麼快就奪了你的權?”
“江採薇的新歡,為何會那麼巧地出現在你最落魄的時候?”
謝尋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喻懷瑾慢條斯理地為他揭曉了最後的謎底。
“這一切,都是本王安排的。”
“因為你動了不該動的人。”
“你傷了她一分,本王便要你百倍奉還。”
“讓你親眼看著自己珍視的一切,如何化為泡影。
嘗遍眾叛親離,
一無所有的滋味。”
謝尋安怔怔地看著喻懷瑾,又看看我。
他雙眼一翻,徹底暈S過去,侍衛將他拖了出去。
喜堂裡恢復了安靜。
喻懷瑾牽著我的手,重新走回堂前。
他對著滿堂賓客,笑道:
“禮成。”
很久以後,我聽說謝尋安被關進了大理寺的天牢。
他沒有S,但已經瘋了。
整日抱著一塊爛木頭,又哭又笑。
嘴裡不停地喊著兩個字。
“枝枝。”
我去看過他一次。
隔著牢門,我看著那個蜷縮在角落裡形同枯槁的人。
我沒有說話。
隻是從食盒裡,拿出了一顆又紅又大的柿子。
想起我七歲那年,他從樹上摘給我柿子。
他說,枝枝,這個最甜,給你。
我將柿子放在牢門口的地上。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是無盡的黑暗。
身前,是溫暖的陽光。
喻懷瑾就站在陽光裡,對我伸出手,一如初見。
他笑著說。
“我們回家。”
(本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