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砚川去邊關前,立下血誓。


 


凱旋之日定要八抬大轎迎我過門。


 


大軍班師回朝那天,我按約定一襲紅衣立於城門口。


 


在眾人的祝賀聲中,我紅著臉上前。


 


“砚川,我按約定來嫁你了……”


 


卻見他身後馬車裡探出一顆腦袋。


 


正是我那三年前被逐出京城的養妹。


 


“砚川,你與她約定成婚,那我怎麼辦?”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淡淡掠過,沒有片刻停留。


 


俯身將那女子攬上身前馬鞍,羅裙和鎧甲纏作一團。


 


“傻明珠,我的娘子自然是你。”


 


話音未落,人群裡朝我潑來一桶潲水。


 


“秦大小姐再恨嫁,

也不能和妹妹搶男人吧!”


 


“她雖是養女,可也是治好十萬將士的女神醫,你這真千金除了身份還有什麼?”


 


他忘了。


 


是秦明珠在陸老夫人壽宴上衝撞聖上,才連累他被貶去最危險的南疆鎮守。


 


也忘了。


 


他染上疫病命懸一線時,是我冒S前去照料,日夜不離。


 


無視他驟然攥緊的馬韁,我垂眸捏碎掌心的醫方。


 


既然你有聞名天下的女神醫,那這疫病的方子,我就不給你了。


 


……


 


“秦書婉是得了失心瘋嗎?”


 


“以為穿個嫁衣守在城門口,就能逼迫陸將軍娶她?”


 


“也不想想陸將軍和明珠小姐S守南疆三年,

此等情誼豈是她一個賴在京城享福的大小姐能爭奪的?”


 


又一個臭雞蛋砸了過來。


 


我紅著眼。


 


根本來不及躲,還好半空中馬鞭揮來。


 


直接將那顆臭雞蛋甩回那人身上。


 


“陸將軍你做什麼!我這是幫你教訓秦書婉這個不要臉的!”


 


陸砚川周身溫度驟降:“放肆!”


 


秦明珠眼珠子一轉,輕輕摁下那再度揚起的馬鞭。


 


“抱歉,我替書婉姐姐向大家道歉。”


 


“姐姐素來愛穿大紅衣裳,才會引得大家誤會。”


 


她隨手扯下馬上髒兮兮的粗布,輕身下馬。


 


便要往我臉上擦拭。


 


“姐姐,

你先回家,我和砚川遲些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畢竟,陸家和秦家的婚約是先帝賜下的。”


 


“是我還是你,又有何區別?”


 


她眼中的惡意驚得我大步朝後退,卻被身後憤怒的百姓捂著嘴抓住四肢。


 


“明珠小姐真是善良大度,要是我碰上這麼不要臉的女人,直接抓去浸豬籠了!”


 


“這種女人就算娶進門,也得好好磋磨一番才行!”


 


“鄉下養大的野丫頭,做個最下等的通房丫頭都便宜她了!”


 


一下,兩下,三下。


 


裹著碎石的粗布,瞬間將我的臉擦出道道血痕。


 


陸砚川用力翻下馬,

拉起秦明珠就走。


 


“明珠,該走了。”


 


我抬眼,怔怔望進他眼底。


 


沒有錯過,那裡面翻湧著的不忍。


 


和身側攥得發白的指尖。


 


可他沒有說話,沒有否認。


 


那就是默認。


 


從此刻起,全京城都會知道:他陸砚川變心了。


 


三年前,他在陸老夫人的壽宴上當眾跪下,懇請聖上賜我和他一紙婚約。


 


而非養妹。


 


可滴酒不沾的秦明珠假意耍起酒瘋,衝突了聖上。


 


激得聖上當場捏碎酒杯,勒令將秦家滿門即刻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回京。


 


是陸砚川以身破局,以陸家先輩積攢下來的戰功求情。


 


最終,秦家養女秦明珠貶為賤籍。


 


秦家未來三代不得參加科考,

不得入朝為官。


 


S罪可免,活罪難逃。


 


是陸砚川跪在城門口,替我這個剛找回的秦家真千金挨下99道鞭子。


 


帶傷孤身遠赴南疆,平寇亂。


 


賊寇不除,他永世不得歸京。


 


他強撐著笑對我說:“阿婉,你別哭。我會回來的,等我。”


 


那時,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皆是羨慕。


 


“天下誰不知,陸家兒郎向來情衷一人,便是此生不渝。”


 


“秦書婉當真好福氣。”


 


現在,那一聲聲祝福已被一句句失心瘋和不配蓋過了。


 


而當初為躲避賤籍不顧全家性命安全的秦明珠,也成了揚名立萬的女神醫。


 


可明明。


 


治好疫病的藥物是我提前配好,

冒S送去南疆的。


 


心,徹底冷了。


 


“陸砚川,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


 


他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五個字。


 


“阿婉,別任性。”


 


他們翻身上馬之際,又一桶腥臭的潲水從我頭上淋下。


 


我嗆得止不住咳嗽。


 


陸砚川猛地轉身,卻被秦明珠拉住。


 


“砚川,我們已經被姐姐耽擱許久了,聖上若是等急了,如何是好?”


 


“你別忘了,擊敗賊寇和消除疫病,才是聖上最關心的事。”


 


她手一揚,粗粝的布砸到我頭上。


 


“姐姐,我已經安排了家僕來接你。”


 


“你萬萬不可再任性。

”秦家沒來人。


 


迎著飄雪和譏諷,我一瘸一拐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可剛踏入大門,隻見秦明珠舉著一柄長槍。


 


一下下捅S著我的小狗和丫鬟雲兒。


 


“我才離家三年,家裡竟然連畜生也有了。”


 


雲兒已經沒了氣息。


 


可小白還在嗷嗚慘叫,我猛地撲上去。


 


秦明珠壓低嗓音靠近我:“你說,我要是把你一起捅S了,會怎麼樣?”


 


我抱著小白,竭力躲閃。


 


下一秒,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阿婉小心!”


 


秦明珠忽然笑了。


 


那直直刺向我心口的長槍驟然調頭,對準自己。


 


震得她吐出一口鮮血。


 


“啊,好疼。”


 


剛將我護進懷中的陸砚川,瞬間甩下我朝她衝去。


 


秦明珠虛弱地對他解釋。


 


“我以為是外來的野狗,就想著趕走。”


 


“都怪我不招姐姐的小狗喜歡,是我活該,你別怪姐姐。”


 


“姐姐,你千萬不要因此不將醫方交於太醫院。”


 


“都是我的錯!”


 


陸砚川猛地抬頭,眼中翻湧的失望刺得我生疼。


 


“你竟然拿醫方要挾明珠?”


 


“明珠自小怕狗。況且一個畜生,如何能和千千萬萬的百姓並論?”


 


我渾身發抖,

竟然分不清楚。


 


是因為憤怒發抖,還是早已被飄雪凝成冰的冷發抖。


 


我放下懷中的小狗。


 


又小心翼翼撫上雲兒大睜的雙眼。


 


這才朝著窩在陸砚川懷中的秦明珠,狠狠揚起手。


 


“我說了,我要和陸砚川解除婚約。”


 


陸砚川被我眼中的決絕怔住。


 


“啪。”


 


等他反應過來,秦明珠已經在他的桎梏下。


 


結結實實挨了這一巴掌。


 


可我沒想到。


 


下一刻,更重更用力的巴掌扇在我臉上。


 


將我扇倒。


 


後背重重磕在石階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孽女!明珠為我們秦家爭光、被聖上嘉獎,你就這麼容不得她?


 


“家裡派人找了你一下午,你躲哪去了?”


 


眼見父親還欲對我抬腳,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


 


生生替我挨了這一腳。


 


“伯父!”


 


可我隻是昏昏沉沉推開他。


 


顫抖著手,指向早已被母親心疼地用大氅攏得嚴嚴實實的秦明珠。


 


“你們不是有一個女神醫了嗎?”


 


“還要拿我的藥方做什麼?”


 


當著他們的面,我攤開掌心。


 


讓他們心心念念的醫方混著細雪,碎在塵埃裡。


 


“方子裡面最重要的紅絲花,隻有小白才能找到。”


 


“既然小白S了,

那方子也沒用了。”


 


陸砚川終於沉下臉。


 


“阿婉,你怎麼變得如此不講理?”


 


我一怔,隨即笑出了眼淚。


 


拿出藏在胸口處,卻早已沾滿汙穢的婚書。


 


“那你告訴我,為何秦明珠會出現在南疆?”


 


“為何,她會從一個賤籍變為人人歌頌的女神醫?”


 


“若她是你的未婚妻,那我是誰?”可我沒想到,回應我的字字血泣。


 


是陸砚川的不耐。


 


“我早已來信,要你別來接我。”


 


“我說了要娶你,自然不會反悔。”


 


“可你一襲大紅嫁衣立在城門口,

這不是在逼我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收到的信不是這樣的。


 


可他不聽。


 


“秦書婉,當初為了你,我舍了陸家的一切來護住秦家,隻身赴南疆。”


 


“可你前腳剛走,她就被人發現!我隻能將這份功勞推到她身上,保她性命。”


 


“十萬將士將她視為恩人,這份榮耀也是秦府的榮耀。”


 


秦明珠此時也緩了過來。


 


擋在我面前,不許陸砚川兇我。


 


“姐姐心裡的委屈我都懂,說到底是我鳩佔鵲巢。”


 


“可宮中已經擬旨,指我入主陸家主母之位,要你以妾之身入府。”


 


“我保證,

待到時機成熟,我和砚川勢必將你抬為平妻。”


 


我搖頭冷笑:“不,我不嫁。”


 


“你們這是欺君之罪!”


 


可母親卻直接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玉佩。


 


“婉兒,你不嫁也得嫁。否則,我就摔了這破爛!”


 


“我絕不允許秦家因你的任性,再次被聖上問責!”


 


我瞠目欲裂。


 


那是養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當年若是沒有找回你,明珠和砚川早已成婚,又豈會有後面的事?”


 


“早知如此,我恨不得你S在外面,永遠別回來!”


 


原來,我的親生母親竟是如此想我。


 


可我又做錯什麼?


 


忽然,管家連滾帶爬衝了過來。


 


“老爺,宮中來人了!”


 


“是……是皇上!”


 


秦明珠第一個反應過來,馬上命人將我捂嘴拖走。


 


“快,別讓姐姐髒了皇上的眼!”


 


陸砚川不忍地朝我抬起手,不過一瞬又放下。


 


“阿婉,你先回避。”


 


“秦家和陸家的安危,都容不得再出半點差錯。”


 


可已經來不及了。


 


丫鬟們在秦明珠的示意下,用力將我藏進荷花缸中。


 


那一隻隻手如同鬼魅,將我一下下摁進水裡。


 


冰冷的水嗆進我的喉管裡,疼得我蜷縮。


 


可我知道。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克制住想要向上呼吸的求生本能。


 


猛地扎進水缸底部。


 


心裡默念三聲,雙腿用力蹬向缸底,借力往上冒頭。


 


哗啦一聲。


 


我在所有人大驚失色下,從荷花缸裡冒了出來。


 


父親一把上前將我擋住:“小女頑劣,不知什麼時候躲在這水缸裡。”


 


“來人,還不快把她帶下去!”


 


我咳得震天響,更是手軟腳軟。


 


面對五大三粗的婢僕,我咬緊牙,趕在她們抓住我之前。


 


猛地撲倒在那抹明黃色旁。


 


嘶吼出聲。


 


“皇上,

寫出疫方的人是我,不是秦明珠!”他目光灼灼掃過所有人。


 


在帝王的威壓下。


 


所有人跪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誰來和朕解釋一下,這是何事?”


 


陸砚川用力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敢出聲。


 


“陛下,都怪微臣後院起火,沒有處理好家事。”


 


我用力穩住虛弱的身體,自顧自報出一個個藥名。


 


隨行的太醫雙眼一亮,當即喚來侍從拿來紙筆記錄。


 


可另一邊,秦明珠也大聲報出一個個藥名。


 


分毫不差。


 


我心下一涼。


 


果然。


 


“秦愛卿,你這兩個女兒可都被你養成大神醫了。”


 


“還都搶著要嫁給砚川這個常勝大將軍?


 


“這可讓朕如何定奪是好。”


 


我猛地抬頭,眼底滿是絕望和哀求。


 


“皇上,這些藥的劑量隻有我清楚!”


 


同一時間,秦明珠也大喊著:“南疆將士的藥,都是我一人配出。”


 


太醫微微搖頭。


 


皇帝臉色沉了幾分。


 


他一個眼神,數十名黑衣人瞬間從天而降。


 


將我們全家連同陸砚川都抓了起來。


 


“既然如此,你們一同去臺兒莊吧。”


 


“讓朕看看,誰才是治好我南疆將士的神醫。”


 


原來,臺兒莊突發疫病。


 


縣令瞞而未報,已經S了好幾百人。


 


直到今日南疆大軍凱旋歸來,得知秦明珠這個女神醫也回來了,才敢上報。


 


所以,皇帝才會親自踏進秦府“請人”。


 


秦明珠從未學過醫術。


 


即使得知藥名,也隻能依賴我的醫方。


 


得知這個消息,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我以為,進了臺兒莊。


 


便能為自己正名。


 


可我沒想到,帶隊早我們一步進駐臺兒莊的竟是大皇子霍瀾之。


 


傳言,秦明珠幼時曾救了他一命。


 


果然,霍瀾之冷冷瞥了我一眼。


 


“醫方不肯交出來?”


 


我心下一沉。


 


抱著不敢有的期許,脫口而出最後一句話。


 


“醫方是我撰寫的,

南疆所有將士的藥,也是我配的。”


 


可霍瀾之隻是勾唇冷笑:“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功勞,總歸是要記在明珠頭上。”


 


可秦明珠仍是委屈上了。


 


“瀾之哥哥,姐姐不願意交出來,還在皇上面前告御狀了。”


 


“南疆剩餘的藥隻夠治100人。”


 


霍瀾之勾唇冷笑,揮手喊來護衛。


 


“審。”


 


他冷冰冰一個字,化為一道道鞭痕甩在我身上。


 


陸砚川瞪大雙眼,擋在我身前。


 


卻被秦明珠壓低聲音警告:“你不要命了?這可是最心狠手辣的大皇子!”


 


陸砚川抿緊唇,放軟語氣求我。


 


“阿婉,你快把醫方交出來。否則以大皇子的手段,你討不了好的……”


 


我什麼也沒說。


 


朝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秦書婉,你能不能不要如此冥頑不靈!”


 


“臺兒莊感染疾病的百姓已達數萬人,你難道想當S人不見血的劊子手?”


 


霍瀾之更是微微蹙眉。


 


“你要如何才肯交出醫方?”


 


見他們如此,我心底湧起陣陣快感。


 


“幾萬人的性命,還抵不過秦明珠一人的虛名?”


 


秦明珠聽到我的話,卻沒有半分驚恐。


 


陸砚川嘆了口氣。


 


“阿婉,你知道嗎?這天下將來都是大皇子的。”


 


“你又何必害人害己?”


 


“我答應你,此生必定好好待你。”


 


“明珠大度,即使有了女神醫的名號,也願意同你平起平坐,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霍瀾之忽地笑了。


 


“三天後,你若是還不交出醫方。”


 


“那麼,臺兒莊隻會活100人。”


 


“其他人,我直接一把大火全燒了,隻當他們都S了。”


 


他饒有興致看著我,像看著腳底的蝼蟻。


 


“至於你的配方,太醫院遲早都會研制出來,你不給又何妨?”


 


話音剛落。


 


他身後驟然響起三聲渾厚的鼓掌聲。


 


帝王威嚴如同驚雷,裹挾著滔天怒意。


 


“好,好得很!”


 


“一張醫方,竟能牽扯出如此多的事情。”


 


“瀾兒,朕想聽聽,你是憑什麼替朕做主臺兒莊三萬人的性命?”


 


“還有朕的常勝大將軍,朕還沒S呢。”


 


“你說,朕的天下到底是誰的?”


 


“父王,我……”


 


那聲音驚得霍瀾之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驚得陸砚川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頭磕得砰砰作響,不過數下,已然染紅身前的地面。


 


“陛下,是微臣妄議了!求陛下饒命!”


 


秦明珠更是嚇得小聲抽噎。


 


暗衛如鬼魅般來到我身邊,替我解綁,帶我來到皇帝面前。


 


“秦書婉,你如何才肯交出醫方?”


 


他問出了和霍瀾之一模一樣的話。


 


可我沒有放松警惕。


 


龍榻上的帝王,才是最為生性多疑,容不得人藏有半分私念。


 


眼前霍瀾之、陸砚川和秦書婉都被暗衛扣押,我也沒有全然信了皇帝。


 


可一絲信任也足夠我翻盤了。


 


我俯身朝他行了大禮,身體微顫。


 


“求陛下恩準,讓民女與秦家徹底斷絕關系,此後生S福禍,皆不相幹。”


 


他微微挑眉:“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