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尹志濤是個表演型人格,尤其喜歡表演孝順。


 


雙十一,他又把家裡僅剩的幾萬塊全花光,給公婆小姑,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買了重禮。


 


客廳裡堆滿了快遞盒,像一座小山,唯獨沒有我和女兒的東西。


 


我問他,他語氣輕蔑:“女人和孩子的東西不著急,忘了。”


 


他在給家人炫耀自己買的東西時,女兒高燒不退。


 


我求他帶孩子去醫院,他卻嫌我煩,讓我自己想辦法。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家,隻有我和女兒不是他的家人。


 


我抱著女兒衝出家門,在醫院的路上,收到一條短信:


 


“尊敬的尹志濤先生,您的『兄弟貸』本期應還款8500元,逾期將聯系您的緊急聯系人。”


 


至此,

我徹底對尹志濤絕望了。


 


反手撥通了一個電話:“爸媽,我想回家了”


 


1.


 


我關掉手機,懷裡的女兒悠悠燒得迷迷糊糊,小臉蛋紅得不正常。


 


從出租車上下來,冷風一吹,悠悠就打了個寒顫,往我懷裡縮了縮。


 


醫院的燈光慘白,照得人心慌。


 


掛號,驗血,等結果。


 


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急性喉炎,再晚來一點,孩子呼吸都會困難。


 


繳費單上的“1980元”讓我手足無措。


 


我翻遍了手機裡所有的賬戶,微信、支付寶,加起來不到三百塊。


 


家裡所有的錢,都在尹志濤手上那張卡裡。


 


雙十一家裡那麼多快遞,那張卡裡早就空了。


 


我站在繳費窗口前,

身後排著長長的隊,催促聲響個不停。


 


我感覺天旋地轉,扶著牆才勉強站穩。


 


就在這時,一隻布滿皺紋的手,遞過來一張銀行卡。


 


“姑娘,先拿去用吧。”


 


我回頭,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她看我的眼神裡全是慈祥和擔憂。


 


“看你一個人抱著孩子,不容易。”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給了我最需要的溫暖。


 


而我的丈夫,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愛這個家的男人,此刻正在享受家人的崇拜和贊美。


 


我哽咽著道謝,記下了奶奶的電話,說我一定會盡快還錢。


 


拿著繳費單辦好住院手續,看著護士給悠悠扎上針,藥液一滴滴流進她小小的身體,

我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


 


安頓好悠悠,我走出病房,撥通了尹志濤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裡滿是婆婆和小姑子誇張的笑聲。


 


“喂?幹嘛?大晚上的,不知道我陪我媽聊天呢?”他的語氣很不耐煩。


 


我壓著火氣,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


 


“尹志濤,悠悠住院了,急性喉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是他滿不在乎的聲音。


 


“住院?怎麼那麼嬌氣!多大的事就要住院?你就是大驚小怪!”


 


“醫生說再晚來一點孩子就危險了。”


 


“醫生都是嚇唬人的,就為了讓你們多花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你先在那邊看著,我明天……”


 


“錢呢?”我直接打斷他。


 


“什麼錢?”


 


“我們卡裡的錢呢?我今天看到你手機上的催款短信了,兄弟貸,八千五。”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足有半分鍾,他才支支吾吾地開口。


 


“你……你別瞎想,那是我幫我發小借的,他做生意周轉,用我的名義好下款,過兩天就還了。”


 


我冷笑一聲。


 


“尹志濤,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心也跟著沉了下去。第二天我辦了出院手續,

抱著悠悠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推開門,客廳裡比昨天更亂,拆開的禮物和包裝紙扔了一地,桌上還擺著昨晚吃剩的殘羹冷炙。


 


婆婆正穿著尹志濤新買的貂皮馬甲,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對著鏡子照來照去。


 


小姑子尹志晴正擺弄著她的新手機,頭也不抬。


 


看到我回來,婆婆隻是斜了我一眼。


 


“回來了?花錢的祖宗總算回來了。說吧,又糟蹋了多少錢?”


 


我沒理她,徑直抱著悠悠回了房間。


 


尹志濤從臥室裡出來,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走過來,想抱悠悠,被我側身躲開。


 


“你幹什麼?孩子病剛好,你就給我甩臉子?”他壓低聲音,帶著警告。


 


“我沒錢了。

”我看著他,“醫院的錢,是問別人借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多大點事,回頭我還你。你這人怎麼這麼斤斤計較?”


 


他從錢包裡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塞到我手裡。


 


“夠不夠?給你,省得你到處說我虧待你們娘倆。”


 


那施舍一樣的姿態,讓我覺得惡心。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我問他:“雙十一你買了這麼多,我和女兒的呢?”


 


他頭也不抬,正忙著給小姑子的手機貼膜。


 


“忘了。”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再說小孩子的衣服換得快,

買那麼多幹嘛,夠穿就行。你的護膚品我看了,不是還有大半瓶嗎?別那麼物質。”


 


物質?


 


我看著那個價值一萬多的手機,再想想那個兩萬多的貂皮馬甲,突然覺得這個詞無比諷刺。


 


女兒悠悠掙扎著爬起來,她一直以為這些箱子裡藏著驚喜。


 


她滿懷期待地在空箱子裡翻來翻去,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失落。


 


“爸爸,我的公主裙呢?你答應我的。”她小聲問,聲音都快要哭出來了。


 


尹志濤瞬間不耐煩起來,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


 


“什麼公主裙?小小年紀就知道臭美,都是被你媽教壞了!”


 


他一句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你就不能教她點好的?

勤儉持家懂不懂?家裡就你一個會花錢的還不夠,還想把女兒也帶得這麼虛榮!”


 


我看著女兒瞬間憋紅的眼眶,大顆的眼淚在裡面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那副模樣,像極了過去無數次被他指責後,默默忍耐的我。


 


往常,我一定會爭辯,會為了女兒據理力爭。


 


但今天,我沒有。


 


我隻是走過去,蹲下來抱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


 


“尹志濤,你發小不是說馬上還錢嗎?怎麼還沒到賬?”


 


他的眼神開始躲閃。


 


“快了快了,人家做大生意的,哪有那麼快。”


 


他急於轉移話題,清了清嗓子,對著客廳大聲宣布。


 


“爸,媽,小晴,我跟你們說個事!


 


一家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


 


他挺直腰板,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志得意滿的神採。


 


“咱們村南頭的祠堂,不是年久失修了嗎?我打算出二十萬,把它重新修繕一下!”


 


“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我會在村裡辦一個捐贈儀式,把咱們村裡有頭有臉的人都請來!”


 


話音剛落,婆婆第一個跳了起來。


 


“二十萬!我的天!我兒子真是出息了!”


 


小姑子也放下手機,滿眼崇拜地看著他。


 


“哥!你太牛了!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你多有本事了!”


 


公公在一旁猛點頭,嘴裡不停說著:“光宗耀祖,光宗耀耀祖啊!


 


尹志濤享受著家人的吹捧,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興奮。


 


仿佛在說,你看,我就是這麼有本事,能讓你一輩子仰望。


 


二十萬。


 


我心裡冷笑。


 


他哪裡來的二十萬?


 


答案不言而喻。


 


從那天起,我不再跟他吵,不再跟他鬧。


 


我變得格外溫順,每天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和公婆言聽計從。


 


我的順從,讓尹志濤很滿意。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尋找證據。


 


尹志濤的手機有密碼,但我知道他有個習慣,會把一些重要的文件和賬號密碼,備份在書房那臺舊電腦的隱藏文件夾裡。


 


那是我剛嫁過來時,給他整理書房時無意中發現的。


 


一個周末的深夜,

他喝得酩酊大醉,被朋友送回來。


 


我把他安頓好,確認他睡熟後,溜進了書房。


 


打開電腦,找到那個文件夾。


 


密碼是他的生日。


 


文件夾打開的瞬間,我的呼吸都停滯了。


 


裡面不止一個“兄弟貸”。


 


“安安消費金融”、“極速錢包”、“月光寶盒”……


 


大大小小十幾個網貸平臺的借款合同,被他分門別類地存在一起。


 


每一份合同我都點了進去。


 


借款金額從三萬到十萬不等。


 


總金額加起來,已經超過了五十萬。


 


而其中最大的一筆,二十萬的貸款,就是他準備用來捐贈修祠堂的錢。


 


到賬日期,是三天前。


 


我握著鼠標的手,抖得厲害。


 


這個男人,已經瘋了。第二天是我生日,家裡靜悄悄的。


 


尹志濤早上出門前,輕描淡寫地留下一句:“今晚跟幾個同事聚餐,聯絡感情,你和悠悠自己吃飯吧。”


 


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


 


悠悠給我畫了一張畫,上面是她和我,她還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祝媽媽生日快樂。


 


我抱著女兒,親了又親。


 


這世上,總有人是真心愛我的。


 


晚上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像在為我這段可笑的婚姻倒計時。


 


凌晨一點,尹志濤才帶著一身酒氣和香水味回來。


 


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床上就睡熟了。


 


我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


 


然後,我拿起他的手,用他的大拇指解開了手機的指紋鎖。


 


我直接打開了他手機裡的相冊。


 


最近項目裡,是一張機票訂單的截圖,兩張下周飛往三亞的頭等艙機票。


 


乘機人姓名:尹志濤,林夢瑩。


 


還有一張五星級海景大床房的酒店預訂單,預定天數,整整七天。


 


原來,他不是忘了我的生日。


 


他隻是在陪另一個人,預演他們的浪漫假期。


 


我點開他的微信,搜索這個名字。


 


一個頭像清秀的女孩跳了出來。


 


朋友圈背景,是她和尹志濤的親密合影。


 


我認得她,那是尹志濤老家的一個鄰居,算是他的青梅竹馬。


 


瑩瑩的朋友圈裡,

全是尹志濤給她買的各種禮物。


 


配文是:“謝謝志濤哥,讓你破費了,你永遠是我的英雄。”


 


點贊列表裡,尹志濤的頭像赫然在列。


 


時間,就在我帶著悠悠去醫院的那天晚上。


 


原來,他不是沒錢沒時間,隻是不肯花在我們母女身上。


 


我關掉電腦,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不能再等了。


 


我必須在他把這個家徹底拖入深淵之前,帶著女兒離開。


 


他不是喜歡表演嗎?喜歡當英雄嗎?


 


我就要在他最風光的時候,讓他徹底絕望。


 


等待的日子裡,我把演員的自我修養發揮到了極致。


 


我每天對婆婆噓寒問暖,對小姑子有求必應。


 


婆婆讓我給她新買的貂皮馬甲幹洗保養,

我二話不說就拿去幹洗店。


 


小姑子看上了一款新出的香水,在我面前念叨了兩句,我隔天就用自己剛發的工資給她買了回來。


 


我的懂事,讓她們越發得意忘形。


 


婆婆開始在飯桌上給我立規矩。


 


“池南溪,我們尹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志濤以後是要做大事的,你作為他的妻子,也要跟上他的腳步,免得拉低了我們家的檔次。”


 


小姑子也用教訓的口吻對我說。


 


“是啊嫂子,你以後穿衣服也注意點,別總穿那些地攤貨,給我哥丟人。女人嘛,就是要舍得為自己花錢,你看看人家瑩瑩姐。”


 


她口中的瑩瑩姐,就是尹志濤的那個青梅竹馬。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恭順地點頭。


 


“媽,

小晴,你們說得對,是我以前太小家子氣了。”


 


尹志濤對我的轉變非常滿意。


 


他覺得他徹底掌控了我。他開始毫無顧忌地在我面前,暢想他捐贈儀式那天的風光。


 


“到時候,鎮長都會來!我已經託人打了招呼,市裡的電視臺也會派記者過來採訪!”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


 


“等祠堂修好了,我要把我們尹家歷代祖先的牌位,都擺在最中間!我,尹志濤,就是光耀門楣的那個人!”


 


我看著他瘋狂的樣子,內心隻有鄙視。


 


終於,到了下個月初八。


 


捐贈儀式舉辦的那天。


 


村裡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比過年還熱鬧。


 


祠堂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個高高的舞臺,

鋪著紅色的地毯。


 


舞臺下,擺滿了上百張椅子,坐滿了從十裡八鄉趕來看熱鬧的村民。


 


鎮長和幾個村幹部,被安排坐在了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


 


尹志濤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胸前還戴了一朵大紅花。


 


他像個領導一樣,在人群中穿梭,和這個握手,和那個寒暄,滿面春風。


 


婆婆和小姑子也穿金戴銀,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他身後,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得意。


 


她們像兩隻開屏的孔雀,享受著村民們豔羨的目光和奉承。


 


“哎喲,老嫂子,你可真有福氣,生了這麼一個有出息的兒子!”


 


“晴晴也越來越漂亮了,聽說城裡好幾家大戶人家都來提親了?”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哪裡哪裡,我們家志濤,也就一般般啦!”


 


我抱著悠悠,站在人群的最後面,冷眼看著這一場荒誕的鬧劇。


 


悠悠被吵鬧聲嚇到,緊緊抱著我的脖子。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語。


 


“寶寶不怕,看完這場戲,媽媽就帶你回家。”


 


吉時已到。


 


主持人用誇張的語調,請出了今天的主角——“優秀企業家、慈善家、我們村的驕傲,尹志濤先生!”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尹志濤意氣風發地走上了舞臺。


 


他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得意。


 


他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崇拜羨慕的眼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各位父老鄉親,各位領導,大家好!”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


 


“今天,我,尹志濤,站在這裡,心裡非常激動……”


 


他開始了他那套準備已久的演講稿,從他的奮鬥史,講到他對家鄉的感恩。


 


我看著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舉起了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已經編輯好的短信。


 


短信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尹志濤,南山村祠堂,正在舉辦捐贈儀式,電視臺直播。”


 


收信人列表裡,是那十幾個網貸平臺的催收電話。


 


我看著臺上的尹志濤,他正講到激動處,準備宣布他捐贈二十萬的壯舉。


 


指尖在“發送”鍵上,輕輕按了下去。


 


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音,淹沒在歡呼聲裡。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舞臺上的尹志濤。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話筒,正要說出那個激動人心的數字。


 


就在這時,幾聲尖銳的剎車聲,劃破了喜慶的氛圍。


 


七八輛沒有牌照的面包車,直接衝開了圍觀的人群,蠻橫地停在了廣場中央。


 


車門“哗啦”一聲被拉開。


 


從車上跳下來二三十個彪形大漢。


 


他們個個剃著寸頭,露出的手臂上,是各種張牙舞爪的紋身。


 


為首的一個,是個光頭,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手裡拎著一個還在往下滴著紅油漆的鐵桶,嘴裡叼著煙,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全場。


 


熱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