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我的求救聲。


“淮之......救我......好冷......”


 


那聲音悽厲、絕望,一遍遍凌遲著他的神經。


 


每次聽到這聲音,他都會連滾帶爬地衝到那個空蕩蕩的陽臺口,伸手去抓那一團虛無的風雪。


 


“念念!我在這!我開門了!你進來啊!”


 


“我沒有拉窗簾!我再也不拉窗簾了!”


 


他對著虛空嘶吼,直到嗓子啞出血來。


 


可回應他的,永遠隻有刺骨的寒風。


 


他在這種反復的折磨中,迅速枯萎。原本挺拔英俊的男人,不到一個月就瘦脫了相,眼窩深陷,看起來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把自己變成了這座兇宅裡的地縛靈。


 


7


 


我媽是在我頭七那天找上門來的。


 


兩位老人一夜白頭,仿佛蒼老了十歲。我爸拿著棍子,要把這個害S女兒的畜生打S。


 


顧淮之沒有躲。他跪在地上,任由棍子落在背上,打得皮開肉綻,一聲不吭。


 


“爸,媽......讓我再陪陪念念,別把她帶走......”他卑微地磕頭,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我媽看著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沒有一絲憐憫,隻有痛徹心扉的恨。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損的日記本,狠狠地砸在顧淮之的臉上。


 


“這是我們在收拾念念遺物時發現的。”


 


“你好好看看!你看看這三年,你到底錯過了什麼!你看看你是個什麼畜生!”


 


那是我的孕期日記。


 


顧淮之顫抖著手翻開。


 


第一頁,是一年前。


 


“今天測出了兩條槓,我要做媽媽了!雖然醫生說有點危險,但我一定會保護好寶寶。淮之最近很忙,但我知道他是為了這個家。我要給他生個像他一樣帥氣的孩子。”


 


中間,記錄了我無數次的隱忍和委屈。


 


“今天江雪又來家裡了,她當著我的面抱住了淮之。我很想生氣,可是淮之說那是妹妹。我要大度,不能讓他覺得我不懂事。”


 


“淮之胃不好,我學了煲湯。可是送去公司的時候,前臺說他在陪江雪吃飯。湯涼了,我也涼了。”


 


“但我還是愛他啊。隻要有了寶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顧淮之的肉。


 


他一直以為我是個隻會爭風吃醋、無理取鬧的潑婦。


 


原來,我一直在忍。


 


原來,我早就看穿了一切,卻為了愛他,為了維系這個家,把所有的委屈吞進了肚子裡。


 


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變得極其潦草,甚至沾著斑駁的血跡。


 


那是我在陽臺上,借著手機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用凍僵的手指寫下的絕筆。


 


“好冷......”


 


“我的手快沒有知覺了。手機被他摔壞了,年年也被他打傷了。”


 


“淮之,你在裡面笑得很開心。我透過玻璃看見了,你正在給江雪唱聖誕歌。”


 


“那首歌,你說過隻唱給我一個人聽的。”


 


“我不怪你聽不見我的敲門聲,

畢竟音樂聲太大了。但是......能不能給寶寶開個門?”


 


“哪怕隻開一條縫......求求你了......我想活下去......我想救救孩子......”


 


“顧淮之,如果我S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年年。”


 


看到這裡,顧淮之徹底崩潰了。


 


他發出一聲如野獸瀕S般的哀嚎,把臉埋進日記本裡,眼淚混合著血水,弄髒了紙頁。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啊!!”


 


“我隻是嫌煩......我隻是以為你在鬧......我真該S!我真該S啊!”


 


日記的最下方,有一行用力極大、幾乎劃破紙張的字:


 


“顧淮之,

下輩子,別讓我遇見你。”


 


“愛你好疼。”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顧淮之吞了一整瓶安眠藥。


 


他穿上了我們結婚時那套黑色西裝,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甚至刮了胡子。


 


然後,他爬進了那口原本裝著我的冰棺裡,躺在了我的屍體旁邊。


 


他緊緊抱著已經僵硬的我,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念念,我來給你賠罪了。”


 


“這次,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他想S。


 


他想去那個世界找我贖罪。


 


可惜,老天爺似乎覺得這樣的懲罰太輕了。


 


8


 


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這種人居然沒S成。


 


我在ICU的半空中飄著,冷眼看著顧淮之被洗胃管折騰得S去活來。


 


助理破門而入的時機太準,準得讓我惡心。


 


顧淮之睜開眼,喉嚨被管子捅得紅腫,發出的聲音像破風箱:“為什麼救我?讓我去陪念念......”


 


助理沒接話,把一份文件摔在床頭櫃上。


 


“顧總,顧氏完了。”


 


股價崩盤,資方撤資,合作伙伴解約。


 


再加上他這一個月瘋了一樣砸錢給那個S人犯江雪做局,顧氏的資金鏈斷得徹徹底底。


 


曾經跺跺腳江城都要抖三抖的顧淮之,現在背了一身債,成了過街老鼠。


 


我以為他會發瘋,會崩潰。


 


可他卻笑了。


 


扯著還在滲血的嘴角,

笑得比哭還難看。


 


“破產了好......破產了好啊......”


 


他抓著床單,指甲摳進肉裡:“這是念念給我的報應,是我該受的。”


 


出院那天,他變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


 


跑車、名表、甚至顧家的祖宅,統統換成了錢。


 


他拿著那張皺巴巴的支票,跪在我家樓下。


 


那一跪就是三個小時,膝蓋把水泥地都跪熱了。


 


但我爸媽連門都沒讓他進。


 


我爸拿著掃帚衝出來,一把搶過支票,撕得粉碎,狠狠砸在他臉上。


 


“拿著你的臭錢滾!我們隻要女兒!你能把念念還給我們嗎!”


 


紙屑紛飛,劃過顧淮之那張慘白的臉。


 


他沒躲,

隻是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血印子觸目驚心。


 


“爸,媽......對不起。”


 


“滾!誰是你爸媽!別髒了我們的耳朵!”


 


顧淮之像條喪家犬一樣被趕走了。


 


他把那筆錢,全部以“沈念”的名義捐了出去。


 


福利院、受虐婦女救助基金......一分沒留。


 


做完這一切,他徹底身無分文。


 


那棟別墅已經被法院查封,斷水斷電,貼上了封條。


 


但他賴著不走。


 


誰趕都不走。


 


他撕開封條,像個乞丐一樣鑽進那個曾經害S我的冰窟窿裡。


 


為了贖罪,他開始N待自己。


 


每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

他就從別墅出發,徒步十幾公裡去西郊陵園。


 


我的墓在那裡。


 


陵園的保安認識他,S活不讓他進。


 


“顧先生,沈老先生交代過,狗與顧淮之不得入內。”


 


他就真的像條狗一樣,跪在陵園大門口。


 


那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來往祭掃的人很快就認出了他。


 


畢竟前段時間的新聞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知道有個渣男為了幹妹妹凍S了懷孕的老婆。


 


“這就那個顧淮之?還有臉來?”


 


“呸!裝什麼深情,人S了才知道跪!”


 


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


 


甚至有激進的大媽,把祭祀剩下的爛菜葉、臭雞蛋往他頭上砸。


 


蛋液順著他花白的頭發流下來,

腥臭無比。


 


他也不擦。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眼睛SS盯著我墓碑的方向,嘴裡念念有詞。


 


“念念,今天有人罵我了,但我一點都不疼。”


 


“比起你在陽臺上受的苦,這算什麼呢。”


 


我就飄在他頭頂,看著他這副狼狽樣。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顧淮之,你以為這樣我就能原諒你嗎?


 


你受的這點罪,連我那晚絕望的萬分之一都不及。


 


晚上回到那個黑漆漆的別墅。


 


沒水沒電,還沒暖氣。


 


正值寒冬臘月,屋裡冷得像停屍房。


 


他沒有被子,全身上下隻裹著一條起了球的紅色圍巾。


 


那是我剛學織毛衣時的練手作。


 


針腳歪歪扭扭,還漏了好幾針,醜得要命。


 


當年我滿心歡喜地送給他,他隻看了一眼就嫌棄地扔進了衣櫃最底層。


 


“沈念,這種垃圾你也拿得出手?帶出去丟我不丟人?”


 


那時候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心。


 


可現在,這條“垃圾”成了他的命。


 


他把臉埋進圍巾裡,貪婪地嗅著上面殘留的一點點陳舊氣息,眼淚止不住地流。


 


“真暖和......念念織得真好......”


 


他就縮在陽臺那個角落裡。


 


那個我曾經拍打著玻璃求救的地方。


 


那個年年為了救我撞斷骨頭的地方。


 


他蜷縮起身體,雙手SS護著肚子,下巴抵在膝蓋上。


 


他在模仿我。


 


模仿那具凍僵屍體的姿勢。


 


“念念當時就是這個姿勢吧......”


 


“好冷啊......骨頭都要凍裂了......”


 


他牙齒打顫,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凍得紫黑。


 


哪怕餓得胃痙攣,痛得滿地打滾,他也不肯離開那個角落半步。


 


他說,隻有這樣,才能離我近一點。


 


隻有這種刺骨的寒冷,才能讓他那顆被罪惡填滿的心稍微安靜一秒。


 


短短一個月。


 


曾經意氣風發的顧氏總裁,迅速枯萎。


 


頭發全白了,眼窩深陷,颧骨突出,牙齒松動脫落。


 


三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像個行將就木的六十歲老頭。


 


他在用這種慢性自S的方式,

向一個S人乞求原諒。


 


可惜。


 


S人是不會說話的。


 


更不會原諒。


 


9


 


三年後的平安夜。


 


老天爺仿佛在重演當年的悲劇,又是一場大雪封門。


 


兇宅內冷如冰窖,甚至比外面還要冷。


 


顧淮之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懷裡緊緊抱著那本沾血的日記本和那張發黃的B超單。


 


“念念......”


 


“又是平安夜了......你說,今年會有驚喜嗎?”


 


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在路邊撿來的火柴。


 


“哧——”


 


火柴劃燃了。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照亮了他渾濁的眼睛。


 


就在火柴即將燃盡的一瞬間,他產生了瀕S的幻覺。


 


眼前的黑暗突然散去。


 


那個破敗的別墅突然變回了三年前的樣子。燈火通明,暖氣十足,那首《Jingle Bells》歡快地響著。


 


他看見我,穿著白色的毛衣,坐在沙發上,正在織那條沒織完的紅色圍巾。我的臉色紅潤,眼神溫柔,肚子高高隆起。


 


而在我腳邊,有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約兩三歲的樣子,正在地毯上玩耍。


 


大兒子懷裡抱著那個被修補好的老虎布偶,小兒子騎在金毛年年的背上。年年的腿好了,跑得歡快,衝著他汪汪叫。


 


“爸爸!”


 


“爸爸你回來了!”


 


兩個孩子看見他,

開心地張開雙臂,搖搖晃晃地跑過來。


 


我也抬起頭,衝著他溫柔地笑:“淮之,快洗手,吃飯了。”


 


那是他這輩子,做夢都想擁有的畫面。


 


那是被他親手毀掉的幸福。


 


“念念......寶寶......”


 


顧淮之的眼淚決堤而出,滾燙的淚水劃過滿是凍瘡的臉。


 


“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擁抱那虛幻的溫暖,想要去抱抱那兩個從未見過的孩子。


 


身體猛地前傾。


 


撲通。


 


他重重地撲倒在陽臺的雪地上。


 


火柴熄滅了。


 


幻象消失了。


 


沒有燈光,

沒有孩子,沒有我。


 


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寒冷。


 


他的姿勢,與我當年一模一樣。蜷縮著,雙手護在胸口,S在了這個充滿了罪惡與遺憾的角落。


 


靈魂視角的我,這三年來一直飄蕩在這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看著他瘋,看著他痛,看著他從高高在上的總裁變成如今的一捧枯骨。


 


此刻,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心裡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隻有一片S寂的平靜。


 


愛恨情仇,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就在這時,那隻早就S去的年年的靈魂突然顯現出來。


 


它依然那麼傻,搖著尾巴跑到顧淮之的屍體旁,用鼻子拱了拱他冰冷的手,像是原諒了他當年那一棍。


 


狗永遠比人深情。


 


我走過去,摸了摸年年的頭,輕聲說:“年年,

走了。下輩子,別再跟錯主人了。”


 


年年蹭了蹭我的手,跟著我轉身走向遠處那道白色的光亮。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


 


顧淮之的屍體漸漸被飄進來的大雪覆蓋,成了一個雪堆。


 


而在客廳那張積滿灰塵的桌子上,扣著一張我們的結婚照。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血字,那是他S前用手指蘸著最後一點血寫下的:


 


“若有來生,換我做你的狗。”


 


大雪紛飛,很快將那行血字掩埋。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真幹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