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果然。


 


不出三日。


 


我的忘憂繡坊周圍,多了些不該出現的人。


 


他們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或在街角闲逛,或在對面茶樓喝茶。


 


但他們挺直的脊背,警惕的眼神,和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肅S之氣,騙不了人。


 


是太子身邊,最精銳的暗衛。


 


他們不敢靠近我的繡坊。


 


隻遠遠地,沉默地,像一群幽靈,將這裡圍住。


 


他們在看守我。


 


也是在提醒我。


 


蕭景珩,他知道了,我沒S。


 


他開始用他的方式,來試探。


 


6


 


第一日,繡坊門口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上的人送來十大箱上好的蘇杭絲線。


 


其中,

有幾匹是宮中御用的金絲銀線,流光溢彩,價值千金。


 


伙計看得眼睛都直了。


 


“掌櫃的,這……這是誰送來的?”


 


我看著那些絲線,眼神冷漠。


 


上面,仿佛還沾著舊日東宮的寒氣。


 


“退回去。”


 


“啊?”


 


“原封不動,退回去。”


 


第二日,又有人送來一個檀木盒子。


 


打開,裡面是一本繡譜。


 


《洛神繡譜》。


 


早已失傳的孤本,是天下所有繡娘夢寐以求的至寶。


 


我隻看了一眼,便合上了蓋子。


 


“退回去。”


 


第三日,

送來的是一整箱的東珠,圓潤碩大,光華奪目。


 


第四日,是血玉珊瑚,赤紅如火,晶瑩剔透。


 


……


 


奇珍異寶,如流水一般,被送到我的忘憂繡坊。


 


沒有署名,沒有言語。


 


但我心知肚明。


 


是蕭景珩。


 


這些東西,若是放在三年前,沈知微或許會歡喜雀躍。


 


可對於如今的沈微來說,不過是些冰冷的S物。


 


甚至,帶著血腥氣。


 


我命人將所有東西,原封不動地,悉數退回。


 


一次,兩次,三次。


 


送來的人,從一開始的倨傲,到後來的為難,再到最後的惶恐。


 


可東西,還是日日不斷地送來。


 


終於,他有了新的動作。


 


他想買下我隔壁的宅子。


 


出價是市價的十倍。


 


房主是個老實本分的小商人,幾乎要被這天降的橫財砸暈。


 


我終於無法再忍受。


 


這算什麼?


 


用金錢珠寶,來贖他當年的罪過嗎?


 


用一座宅子,來圈禁我如今的人生嗎?


 


我叫來那個每日負責送東西來的管事。


 


他戰戰兢兢地站在我面前,頭都不敢抬。


 


我沒有看他,隻是低頭,繼續繡著我手中的一幅“江南春色圖”。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


 


“他的東西,我嫌髒。”


 


管事的身子猛地一顫。


 


“我這個人,

沒什麼本事,唯獨會一點繡活,和一條爛命。”


 


“沈知微的命,他已經拿走過一次。”


 


“我沈微的命,我自己做主。”


 


我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若再相擾。”


 


“我便再次消失。”


 


“此次,定讓他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永世尋覓不得。”


 


管事臉色煞白,冷汗涔涔,連滾帶爬地走了。


 


那之後,東西,果然不再送來了。


 


隔壁的宅子,也沒了動靜。


 


盤踞在繡坊周圍的暗衛,也退到了更遠的街角,幾乎看不見蹤影。


 


我得了片刻的喘息。


 


心,

卻並未因此輕松。


 


蕭景珩的手段,我太了解了。


 


他從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


 


北境戰事吃緊的消息,隨著南下的商船,傳遍了江南。


 


韃子鐵騎兇悍,連破三城,兵鋒直指雁門關。


 


朝野震動。


 


他御駕親徵,坐鎮北境的消息,也隨之傳來。


 


我以為,他會就此離開,至少能給我一段安寧的日子。


 


我錯了。


 


臨走前,他來了。


 


7


 


黃昏,我的繡坊正準備打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口。


 


若不是他身後,遠遠跟著幾個氣息沉穩的隨從,我幾乎要認不出他。


 


他清瘦得厲害,早已沒了當年儲君的豐神俊朗。


 


下颌繃得緊緊的,

眼窩深陷。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我。


 


目光貪婪,仿佛要將我刻進骨血裡。


 


繡坊裡的繡娘們都看呆了,不知這位樣貌不凡的客人是何來意。


 


我正在指導一名新來的繡娘走針。


 


聽到門口的動靜,聞聲抬頭。


 


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手中的繃子,應聲落地。


 


三年了。


 


這張臉,我以為我忘了。


 


可當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瞬間翻湧而上。


 


雪地裡的寒冷。


 


冰池裡的刺骨。


 


火盆裡燃燒的嫁衣。


 


和他那句,“你不配。”


 


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血氣,彎腰,慢慢拾起地上的繃子。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一片疏離。


 


我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福身禮。


 


“民女沈微,參見太子殿下。”


 


一聲“太子殿下”,將我們之間隔開了一道天塹。


 


他身子劇烈一顫。


 


眼底的痛色,更深了。


 


他看著我,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


 


“知微……”


 


我卻隻是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遍。


 


“民女,沈微。”


 


他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沉默著。


 


許久,他才艱澀地開口。


 


“我……要去北境了。


 


我沒說話。


 


“此去,不知……能否再回。”


 


我依舊沒說話。


 


“你……”


 


他看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終,他隻是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遞到我面前。


 


“這個……還給你。”


 


我垂眸看了一眼,沒有接。


 


他苦笑一聲,將木盒輕輕放在了一旁的繡架上。


 


“我走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


 


那眼神裡,有不舍,有眷戀,有絕望,

有乞求。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離開。


 


背影蕭索,孤寂。


 


我站了很久。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


 


我才走過去,拿起了那個木盒。


 


打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一塊燒得焦黑卷曲的布料殘片。


 


上面,是我親手繡的一對鴛鴦,雖然被火燎過,卻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致。


 


是我那件“百鳥朝鳳”嫁衣上,唯一被他從火裡搶救出來的部分。


 


鴛鴦下面,是一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起了褶皺,似乎被無數次地打開,又合上。


 


上面的字跡,凌亂,倉促,力透紙背。


 


滿是痛悔。


 


是一封……罪己書。


 


我隻掃了一眼開頭。


 


“吾妻知微……”


 


便再也看不下去。


 


8


 


吾妻?


 


何其可笑!


 


我拿著那封信,走到後院的灶膛邊。


 


面無表情地,將它扔了進去。


 


火舌,瞬間舔上信紙。


 


將那些遲來的,廉價的悔恨,吞噬得一幹二淨。


 


就像三年前,他燒掉我的嫁衣一樣。


 


蕭景珩。


 


我們之間,兩清了。


 


北境大捷。


 


太子蕭景珩以三萬兵馬,設伏於天狼谷,大破韃子十萬鐵騎,斬敵數萬,俘虜王庭貴族上百。


 


捷報傳回,舉國歡慶。


 


江南小鎮,也處處張燈結彩。


 


我聽著街上百姓對他的贊頌,心中毫無波瀾。


 


他是英雄,是戰神。


 


可他,也是當年那個親手將我推入地獄的劊子手。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直到第二封消息傳來。


 


太子殿下在追擊韃子殘部時,中了埋伏,身中數箭,其中一箭,離心脈不過半寸。


 


重傷垂危,性命一線。


 


我正在繡坊裡核對賬目,聽到這個消息時,隻是執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


 


S生有命。


 


與我何幹?


 


可是,我到底還是低估了他的人。


 


三日後。


 


一個風塵僕僕,形容憔悴的太監,跪在了我的繡坊門外。


 


是蕭景珩的貼身太監,福海。


 


當年在東宮,

沒少幫著謝晴柔作踐我。


 


此刻,他卻褪去了一身榮光,像條喪家之犬,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得青紫。


 


“沈姑娘!求求您,去見見殿下吧!”


 


“殿下他……快不行了!”


 


繡坊內外,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我端坐於櫃臺後,恍若未聞。


 


福海見我不應,哭得更悽慘了。


 


“姑娘!殿下昏迷之中,隻一聲聲地喚著您的名字啊!”


 


“他說對不起您,是他瞎了眼,是他豬狗不如!”


 


“三年前的真相,殿下已經全都查清了!是謝氏!是謝氏那個毒婦,聯合外人,一手策劃了所有事!”


 


“偷玉如意的是她,

打碎遺物的是她,推太後的是她,落水的也是她自己設計的苦肉計!”


 


“殿下已經將謝氏全族,滿門抄斬!挫骨揚灰了啊!”


 


他一聲聲泣血的控訴,砸在圍觀百姓的心上。


 


也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所有的真相,他都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如何?


 


難道就能抹去我當年受過的苦楚?


 


就能讓我那雙差點凍廢的腿,恢復如初?


 


就能讓我那顆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完好無損?


 


我沉默地,繡完手中一枝傲雪寒梅的最後一針。


 


剪斷絲線。


 


然後,我站起身,對伙計說:


 


“關店。”


 


我繞過跪在地上的福海,

沒有看他一眼。


 


他卻撲過來,SS抱住我的腿。


 


“姑娘!奴才知道您恨殿下!您就當……就當是去看看他的笑話!”


 


“求您了!就當是奴才求您了!”


 


“讓他走之前,再看您一眼,安心上路吧!”


 


我停下腳步。


 


許久。


 


輕輕開口。


 


“備車。”


 


我終究,還是啟程去了北境。


 


馬車顛簸,一路向北。


 


江南的婉約,漸漸被北地的蒼涼取代。


 


我告訴自己。


 


並非原諒。


 


隻是想為沈知微的過去,做一個徹底的了斷。


 


當我抵達邊境大營時,已是十日之後。


 


營中氣氛肅S,沉重。


 


來往的將士,人人面帶哀色。


 


福海將我引到太子營帳外。


 


“姑娘,殿下就在裡面。”


 


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我站在帳外,寒風凜冽,卻聽到裡面,御醫沉重的嘆息聲。


 


“殿下……心脈已衰,全靠一口氣吊著……”


 


“準備後事吧。”


 


9


 


我的心,沒有一絲波瀾。


 


更沒有進去。


 


我不想看他臨S的慘狀,也不想聽他最後的懺悔。


 


沒有意義。


 


一陣風吹來,將營帳的簾子,吹起一角。


 


我下意識地,朝裡望去。


 


隻一眼。


 


我便看到了床榻邊,那個紫檀木的骨灰壇。


 


壇身,被摩挲得光滑溫潤。


 


上面用隸書,清清楚楚地刻著三個字。


 


沈。


 


知。


 


微。


 


那一瞬間,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帶著這個壇子,徵戰沙場。


 


他對著這個壇子,日夜懺悔。


 


他以為我S了。


 


他愛上的,他悔恨的,他念念不忘的,是那個已經S在三年前東宮冷院裡的,沈知微。


 


而不是我。


 


不是這個在江南小鎮,靠著一雙繡花的手,活下來的沈微。


 


這就夠了。


 


我悄然後退,

轉身。


 


迎著漫天風雪,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座肅S的軍營。


 


我再次回到了我的繡坊。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模樣。


 


聽槳聲,聞雨眠。


 


繡架上,一幅“江南春色圖”漸漸成形。


 


後來,斷斷續續地,有消息從京城傳來。


 


聽說,太子殿下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隻是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再不復從前的強健。


 


聽說,他班師回朝後,自請廢黜太子之位,被皇帝駁回。


 


聽說,他大病痊愈後,性情越發孤僻冷淡,不近女色。


 


再後來。


 


聽說,在家國大義面前,他終於點頭,立了一位家世顯赫,以賢德聞名的太子妃。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普天同慶。


 


而他,卻將東宮最偏僻的一處宮殿,永久封存。


 


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有好事的小太監偷偷傳出話來。


 


說那座偏殿裡,什麼都沒有。


 


隻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


 


畫中女子,眉眼溫婉,笑意清淺。


 


正是當年的,沈知微。


 


畫像前,還供著一個空的紫檀木骨灰壇。


 


京中的繁華,朝堂的更迭,俱成了前塵往事。


 


於我,不過是茶樓裡的一段闲談。


 


我的繡針下,不再是富麗堂皇的百鳥朝鳳。


 


而是江南的煙雨朦朧,小橋流水,一花一葉。


 


那些曾經撕心裂肺的愛恨痴纏,驚心動魄的過往。


 


都已隨風而散。


 


此生。


 


我隻願做繡娘沈微。


 


前塵往事,再與沈知微無關。


 


(蕭景珩番外)


 


太子妃立在我身後,聲音平靜。


 


“你夜夜來此,是為了她?”


 


我沒有回頭。


 


目光依舊落在那幅畫上。


 


畫中的她,笑意清淺,一如當年。


 


“殿下,沈知微已經S了。”


 


“如今,活在江南的,是沈微。”


 


她頓了頓。


 


“您心裡清楚,她還活著。”


 


我當然清楚。


 


可活著,又如何?


 


我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是啊,她活著。”


 


“可孤要的,是沈知微S。”


 


她身形一震,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


 


“……什麼?”


 


我撫上那個冰冷的紫檀木壇。


 


“隻有她S了,孤的罪,才能日夜焚心。”


 


“隻有這個壇子是空的,才能時時提醒孤。”


 


“是孤,S了她。”


 


我轉過身,一字一句。


 


“孤愛的不是她。”


 


“孤恨的,是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