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他所在的大學和相關學術機構就成立了聯合調查組,宣布對顧延之的學術不端和個人品德問題進行立案調查。


孟煙也因為涉嫌同謀,被暫停了一切學術活動和教職。


 


顧子默的工作,同樣受到了影響,他被公司放了長假,讓他“回家好好處理家事”。


 


顧家,那棟曾經風光無限的宅子,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而我的“蘇繡·晚香”工作室,在一夜之間,成了全城最火的文化地標。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不隻是為了欣賞蘇繡,更是為了表達對我的支持。


 


工作室門口每天都排著長龍,送來的鮮花和卡片堆積如山。


 


“奶奶,您是我們的偶像!”


 


“加油!

我們永遠支持你!”


 


“一定要幸福啊!”


 


我看著這些熱情而善良的人們,第一次感到,我的身後,站著千軍萬馬。


 


蘇恆幫我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正式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並以“故意傷害”和“誹謗”的罪名,對顧延之和孟煙提起了刑事訴訟。


 


在法庭上,我再次見到了顧延之。


 


不過短短幾天,他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發全白了,曾經挺拔的背脊也佝偻了下去,臉上再也不見往日的儒雅風流,隻剩下灰敗和頹喪。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怨毒。


 


他大概到S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輸給我這麼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女人。


 


他更不會知道,

那枚錄音胸針,是蘇恆早就為我準備好的。


 


而我之所以會答應去參加那場直播,就是為了在全國觀眾面前,給他布下這個致命的陷阱。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是他教我的。


 


法庭的判決很快下來了。


 


我和顧延之的離婚申請被批準。


 


因為顧延之是過錯方,並且存在惡意轉移和侵害婚內財產的行為,法院將我們婚內共同財產的三分之二,都判給了我。


 


包括那棟他引以為傲的,掛著“顧府”牌匾的宅子。


 


另外,顧延之和孟煙因為證據確鑿,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和一年。


 


宣判的那一刻,顧延之癱倒在被告席上,老淚縱橫。


 


走出法院的時候,陽光正好。


 


蘇恆在我身邊,

笑著說:“姐,都結束了。”


 


我點點頭。


 


是啊,都結束了。


 


我長達四十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7


 


顧延之入獄後,顧子默來找過我一次。


 


他不再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金融精英,整個人憔悴落魄,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他站在“蘇繡·晚香”工作室的門口,不敢進來,隻是隔著玻璃門,遠遠地看著我。


 


我讓學徒給了他一杯水。


 


他接過水,卻沒有喝,隻是低著頭,聲音沙啞。


 


“……媽。”


 


他終於肯再叫我一聲媽了。


 


我沒有應聲,隻是安靜地整理著手裡的絲線。


 


他嗫喏了半天,才開口說道:“我……我工作沒了。”


 


“我老婆……也跟我提出了離婚,帶走了孩子。”


 


“她說,她受夠了我們這一家子爛人。”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心裡卻沒有絲毫快意,隻有一片麻木。


 


這是他自己選的路。


 


從他選擇站在他父親那一邊,指責我、推搡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爸在裡面……身體很不好。”他繼續說道,“他中風了,半身不遂,話也說不清楚了。”


 


“他……他託我來問你,

能不能……能不能去看他一次?”


 


我抬起頭,看著他。


 


“顧子默,你覺得,他憑什麼?”


 


顧子默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憑什麼?


 


憑他四十多年的算計和欺騙?


 


還是憑他最後想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歹毒心腸?


 


“你走吧。”我淡淡地說道,“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他將那杯水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的臺階上,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角。


 


我沒有告訴他,就在他來之前,孟煙也來找過我。


 


她刑滿釋放了,但她的學術生涯也徹底結束了。


 


她不再是那個才情卓然的青年學者,隻是一個面容憔悴、眼神黯淡的中年女人。


 


她坐在我對面,點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


 


“我輸了。”她看著我。


 


“我一直以為,我得到的是他的愛情,你擁有的隻是他的婚姻。現在看來,我真是太天真了。”


 


“他愛的,從來不是我,也不是你。他愛的,隻有他自己,隻有他的名聲和地位。”


 


“你知道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他跟我說了什麼嗎?”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他說,他最後悔的,不是算計了你,而是選擇了我這麼一個愚蠢的搭檔,

輕易就被人抓住了把柄,毀了他的一生。”


 


“蘇婉,你說可笑不可笑?我為他付出了青春,背負了罵名,到頭來,在他眼裡,隻是一個愚蠢的工具。”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和顧延之,不過是蛇鼠一窩,最後狗咬狗罷了。


 


“我要走了。”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臨走前,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


 


“顧延之在裡面,天天都在念叨你的名字。不是罵你,也不是恨你。他隻是不停地重復,阿婉,我的繡品呢……我的那幅《竹林七賢》呢……”


 


“他好像,

真的瘋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瘋了嗎?


 


或許吧。


 


一個騙了別人一輩子的人,最後,終於把自己也騙了進去。


 


8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蘇繡·晚香”的名氣越來越大,我不僅恢復了祖輩的榮光,還和國際頂尖的時尚品牌合作,讓蘇繡登上了巴黎時裝周的舞臺。


 


我成立了非遺傳承基金會,專門招收那些有天賦卻被埋沒的女性,免費教她們手藝。


 


我的社交賬號,也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女性勵志”典範,粉絲數突破了千萬。


 


我不再是“顧教授夫人”,我隻是蘇婉。


 


一個六十多歲,卻重新找回自己人生的,快樂的老太太。


 


我開始學著彌補自己前半生的遺憾。


 


我報了老年大學的書法班,練我一直想練的簪花小楷。


 


我跟著蘇恆去學潛水,在蔚藍的海底,看五彩斑斓的珊瑚和魚群。


 


我還買了一輛小小的房車,計劃著,等忙完這一陣,就開著它,去重走一遍絲綢之路。


 


去看看那些我隻在書裡見過的,大漠孤煙和長河落日。


 


在我六十二歲生日那天,工作室的孩子們偷偷為我準備了一場驚喜派對。


 


當燈光暗下,她們捧著一幅巨大的繡品走出來,齊聲為我唱起生日歌時,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那是一幅《百鳥朝鳳圖》,和我當年獲得全國工藝美術金獎的那幅,一模一樣。


 


“老師,

生日快樂!”


 


“謝謝您,讓我們知道,女人無論到什麼年紀,都可以活得這麼漂亮!”


 


我看著她們一張張年輕而真誠的臉,笑著擦幹了眼淚。


 


是啊,真好。


 


我的人生,雖然遲到了,但終究沒有缺席。


 


派對結束後,我收到了一個來自監獄的電話。


 


是顧子默打來的。


 


他說,顧延之快不行了。


 


他說,顧延之現在神志不清,誰都不認識了,嘴裡卻還是一遍遍地念叨著我的名字。


 


他求我,再去見他最後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不為別的,隻為去給我那被埋葬的四十年青春,畫上一個真正的句號。


 


9


 


我再次見到顧延之,

是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曾經那個風度翩翩的國學大師,如今虛弱得像一個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他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看到我時,突然亮了一下。


 


他掙扎著,想要伸出手,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阿……婉……”


 


“繡……品……”


 


顧子默在一旁,哭著對我說:“媽,他想看你繡的東西。你就……你就再給他繡一次吧,就當是,可憐可憐他……”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愛,隻有一片S水般的平靜。


 


我搖了搖頭。


 


“顧子默,你知道嗎?我這輩子,繡過成千上萬件作品,送給過無數人。”


 


“唯獨沒有一件,是為我自己繡的。”


 


“當年我拿下全國金獎,所有人都為我慶祝,隻有他,冷著臉對我說,這些都是匠人之氣,不該是我追求的東西。”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為自己繡過一件完整的作品。”


 


“現在,他快S了,卻想起了我的繡品。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顧子默愣住了,啞口無言。


 


我走到顧延之的病床前,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顧延之,

你聽著。”


 


“我的人生,從離開你的那天起,才真正開始。”


 


“我學了書法,學了潛水,我還要開著房車去環遊世界。”


 


“我的生活,精彩得超乎你的想象。”


 


“而你,就帶著你的偽善面具,下地獄去吧。”


 


“告訴你,我新繡了一幅《地獄變相圖》,主角就是你。”


 


說完,我直起身,再也沒有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口,蘇恆正在等我。


 


他遞給我一張機票。


 


“姐,去佛羅倫薩的。我給你在那邊報了一個頂級的藝術修復大師班。去圓你年輕時的夢吧。”


 


我接過機票,

笑了。


 


眼淚,卻順著臉頰滑落。


 


那不是悲傷的淚,是喜悅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