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眠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連一抹僵硬的笑都扯不出來。


我爸看著沈眠,卻搖頭說根本就不認識她,沒見過她。


 


沈眠跪倒在地上。


 


“對不起,是我撒了謊……”


 


她終於灰頭土臉的說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


 


沈眠隻是我爸當年資助的一個貧困生。


 


我爸看她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所以才動了側隱之心。


 


當時我爸去學校捐款資助的時候。


 


恰巧被沈眠拉著在學校裡拍了一張合照。


 


沒想到就成沈眠在外面狐假虎威的工具。


 


周圍傳來倒抽冷氣聲。


 


“活久見,什麼外甥女?原來是碰瓷的。”


 


“剛剛她還理直氣壯說人家是冒牌貨,

結果她自己才是,裝什麼千金小姐,真是搞笑!”


 


“真是開了眼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蘇董不來,寧熙還要受多少汙蔑。”


 


顧明遠得知我才是晨星集團的真千金,他後悔的臉色慘白。


 


突然衝過來,想抓我的手。


 


“小熙,我……”


 


顧明遠白著臉想要過來跟我說話,可就在這時,突然助理打來了電話。


 


“顧總不好了!”


 


“我們公司最大的客戶,晨星集團突然要跟我們取消所有合作!”


 


“他們說……說我們信譽有問題,公司賬戶已經被凍結了!”


 


“現在我們訂單交付不上,

要付天價違約金……完了,一切都完了!”


 


顧明遠的臉唰地沒了血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後退了兩步。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哀傷。


 


“寧熙,我知道我這兩年錯的離譜,還有9塊9拍賣你的是很荒唐,我當時腦門一熱,隻是想幫沈眠出口惡氣來著……都是我的錯!”


 


他忽然跪在我面前,對著自己狂扇巴掌,苦苦哀求。


 


“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這些年,

他公司的大半訂單都來自晨星。


 


我爸早就說過,這小子心術不正,遲早要出事。


 


以前我不信。


 


我以為他心不壞,隻是脾氣暴躁,偶爾需要發泄一下。


 


畢竟當年拿著衛生巾朝我走來,為我遮風擋雨的人,渾身發著光。


 


他曾經是我的英雄。


 


怎麼會是壞人呢?


 


可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因為我對他有著濾鏡。


 


或許他曾經對我有過真心,可真心瞬息萬變。


 


如今,揭開這一層外皮。


 


才知道當年我愛著的顧明遠,早就已經爛掉了。


 


我爸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處理好了,咱們就回家。”


 


說著,他贊賞的看了一眼裴時宴。


 


“你們兩個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了,

也該慶祝慶祝。”


 


我笑了笑,搖著頭說。


 


“你們先走,我還有一點工作沒有忙完。”


 


我指了指停屍間。


 


“李爺爺還等著我。”


 


7


 


停屍間的冷光燈亮著,李爺爺安靜地躺著。


 


我拿起化妝刷,蘸了點腮紅,輕輕掃在他颧骨上。


 


“李爺爺,別怕,很快就好。”


 


以前總有人說,跟S人說話不吉利。


 


可我不覺得。


 


他們隻是換了種方式活著,在活著的人心裡。


 


小陳在門口探頭看我。


 


“蘇姐,領導讓你去辦公室一趟,說要給你升職。”


 


“不去。


 


我蘸了點唇彩,“告訴他們,我隻想做好入殓師。”


 


小陳哦了一聲,又說:“外面那些同事……都在門口等著給你道歉呢。”


 


我沒回頭:“不必了。”


 


他們前倨後恭,不過是因為我是蘇家的女兒。


 


可我做這份工作,從來不是為了誰的臉色。


 


給李爺爺整理好衣領,我退後一步,看著他安詳的臉,笑了笑。


 


“好了,李爺爺,體面了。”


 


走出停屍間,裴時宴靠在牆上等我。


 


他手裡提著個保溫桶,是我爸讓他送來的。


 


“蓮藕排骨湯,你最愛喝的。”


 


我接過來,

剛要打開,顧明遠突然從走廊拐角衝出來。


 


他眼睛通紅,頭發亂糟糟的,像個瘋子。


 


“小熙!你再幫我最後一次!”


 


他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隻要你跟蘇董說句話,公司就能活!”


 


“不然的話,我的公司就要破產了,這可是我這麼多年的心血,你難道忍心嗎?”


 


裴時宴上前一步,把我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又警惕。


 


“顧明遠,你沒資格碰她。”


 


“我跟她說話,關你什麼事!”


 


顧明遠嘶吼著,突然轉向我,“你忘了大學那年,你被人堵在巷子裡,是誰救的你?”


 


“你忘了你說過,

非我不嫁?”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陌生。


 


我輕輕掙開了他的手。


 


“你救我的時候,我確實是這樣想的,甚至在你一次又一次朝著我莫名其妙發脾氣的時候,我也想著不離不棄,把你哄好。”


 


“可後來,你背著我跟沈眠搞到一起,你把我掛在網上9塊9拍賣的時候,我就徹底看清楚了,你這個人。”


 


“顧明遠,有些話我不想說太絕,可並不代表我是傻子。”


 


他的臉瞬間灰敗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那是一時糊塗……”


 


“晚了。”我打斷他,“人總要為自己的糊塗買單。


 


轉身跟裴時宴走的時候,我聽到他蹲在地上,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


 


一周後,顧明遠的公司宣布破產。


 


聽說他把房子賣了,還不夠賠違約金,最後去了工地上搬磚。


 


沈眠詐騙的名聲已經臭了,在海城待不下去。


 


聽說有人最後一次見她,是在酒吧做陪酒女。


 


那些穿在身上的名牌,都是腦滿腸肥的客人給送的。


 


沒人再提起那個9塊9的拍賣鏈接,甚至仿佛從沒存在過。


 


我照舊在殯儀館上班,給逝者化妝,聽他們的故事。


 


從那次鬧事之後,裴時宴和我越走越近。


 


裴時宴每天都來接我下班,不是站在不遠處,靜靜的看著我,就是默默陪著我。


 


“顧明遠的公司已經破產了。


 


“晨星撤資,其他合作方也跑了。”


 


我嗯了一聲,沒什麼感覺。


 


他又說。


 


“沈眠詐騙,還牽涉出以前的案子,最少判五年。”


 


我攪動著粥沒說話。


 


“你真打算一直做這個。”他突然問。


 


“嗯。”


 


“我媽以前也是入殓師。”


 


“這是我媽的遺願,她說,讓逝者體面,是積德。”


 


裴時宴笑了笑,他隻是溫柔的陪在我身邊,輕輕開口。


 


“那我陪你。”


 


8


 


顧明遠來找我時是在墓園。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


 


像個流浪漢。


 


看到我給媽媽掃墓,他眼眶通紅的撲通跪下。


 


“小熙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你要怎麼罰我都可以,我之前說的那些混賬話全都收回,你別往心裡去,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你讓蘇董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像看個陌生人。


 


“顧明遠,你不是錯在得罪我爸。”


 


“你是錯在把人當垃圾。”


 


“我是入殓師,我媽也是。”


 


“我們幹幹淨淨,

比你強。”


 


他抓著我的褲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真的知道錯了,小熙,就算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你幫幫我……”


 


“我已經把沈眠那個騙子甩了,都是他在搗鬼,挑撥離間!”


 


“她每天夢想著嫁入豪門,才一直在我面前說你的壞話,讓我對你越來越厭惡……可是失去了之後,我才知道我有多愛你!”


 


“小熙,不然的話,我也不會隻打算跟你結婚,哪怕此前我並不知道你是晨星集團的千金……”


 


聽到這裡,我更忍不住冷笑。


 


“那是因為當你的太太,

需要上敬父母,下養子女,還要操持家務。”


 


“你不舍得沈眠這麼累,對不對?”


 


我把他在酒吧的原話奉還給他。


 


顧明遠聽了後,猛然抬頭,臉色慘白如紙。


 


“這些話……你怎麼會知道?”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顧明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沒回頭。


 


其實我曾經想過報復的,想過制作一個9塊9的拍賣鏈接,讓顧明遠成為刀俎上的魚肉。


 


可是看到他過的這麼慘。


 


我忽然就放下了,

何必一直帶著仇恨生活,畢竟曾經也愛過,恨過。


 


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都得到了懲罰。


 


如今釋懷,繼續趕路,才是我要做的。


 


直到那天,接到一個加急的活兒。


 


逝者是個年輕女人。


 


車禍去世,面目損毀嚴重。家屬穿著樸素的保安,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求求你,讓她走得好看點,她還那麼年輕……”


 


我安撫好家屬,進了操作間。


 


掀開白布的瞬間,呼吸頓了頓。


 


是沈眠。


 


臉上的傷口猙獰,和那天在顧家耀武揚威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戴上手套,拿起工具,指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清洗、消毒、填充、塑形……


 


每一個步驟都按流程來,

像對待其他任何一位逝者。


 


隻是在給她畫眼線時,筆頓了一下。


 


我想起她罵我“一身S人味”時的表情,想起她戴著我的戒指拍照時的得意。


 


想起她來找我的時候。


 


自以為爬上顧明遠的床,就高人一等,一句又一句的挑釁。


 


“你說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碰那些不吉利的東西。”


 


“明遠哥家是要做生意的,怎麼能娶個入殓師進門?晦氣不晦氣?”


 


“蘇寧熙,顧明遠早就厭惡你了,你還不如乖乖讓位。”


 


她在背後給我起外號,叫「萬年公交車」。


 


每次看到我都一臉鄙夷,瞧不起我入殓師的身份。


 


可當時我是這樣跟她說的。


 


“人活著,總得有點敬畏心。你現在笑我晦氣,可誰不是早晚要走那一步?到時候,你也想被人嫌晦氣嗎?”


 


原來生命這麼脆弱。


 


前一秒還在算計別人,後一秒就成了操作臺上需要被修復的遺體。


 


“沈眠,你可能怎麼都想不到吧,還是我送你最後一程。”


 


半年後我成了殯儀館的館長。


 


我爸給我投了錢,擴建了新的停屍間。


 


裴時宴經常來幫忙。


 


他學了簡單的遺體護理,可總是笨手笨腳的。


 


同事們都忍不住笑他。


 


“裴總,您這大老板還屈尊降貴的做這個。”


 


他總是笑著說。


 


“我女朋友在哪,

我就在哪。”


 


有天我們整理舊檔案。


 


翻出我媽當年的工作照。


 


她穿著白大褂站在操作臺旁笑得溫柔。


 


照片背面有她寫的字。


 


“給逝者尊嚴,給生者安慰。”


 


我摸了摸那行字,眼眶有點發燙。


 


裴時宴從身後抱住我。


 


“阿姨肯定為你驕傲。”


 


我嗯了一聲。


 


窗外的陽光很好,落在操作臺上。


 


消毒水的味道裡混著他身上的雪松味。


 


很幹淨很安穩。


 


我知道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裝不假不辜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