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很快將柳姨娘扶為正室,她所出的庶女林晚月便跟著抬成了的嫡女。
林晚月看中我外祖留下的江南書閣,父親便讓我交出鑰匙。
她想要參加皇城詩會的資格,父親就用我的名帖為她鋪路。
連陛下賞給林家入宮選女官的玉牒,也寫上了她的名字。
甚至,幼時祖父就為我定好的親事,也被她三言兩語就奪了去!
我在府中毫無立足之地,在絕望中自盡。
再醒來時,我正跪在祠堂前,聽著父親說要讓林晚月代我入宮。
這一世,我要讓他們明白,享著偷來的東西,終究要付出代價。
……
鎮北侯府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到了林府大門前,
我卻在全城賓客的注視下,頂著蓋頭擋在了婚轎前。
“林昭月這是瘋了吧?嫡姐大婚,她這般穿戴是作何!”
“定是嫉恨晚月得了好姻緣,真是丟盡了林家的臉。”
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過來。
若是從前那個渴求父親憐愛、在意旁人眼光的我,此刻早已無地自容。
可S過一回的人,怎會在意這些虛名。
這門娃娃親,是當年祖父輩定下的,白紙黑字寫的是林府嫡女與鎮北侯世子。
可我母親去世不到一年,柳姨娘被扶正。
她們母女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讓陸家相信林晚月才是婚約所指之人,硬生生奪了這門親事。
林晚月由侍女扶著,聲音帶著哽咽:“妹妹,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可今日是我與北辰哥哥的大日子。”
“求你莫要再鬧了,不要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她這話一出,周圍那些平日裡與她交好的貴女們更是義憤填膺。
“晚月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都欺負到你頭上了!”
“林昭月,你要不要臉!快滾開!”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顆果子直直砸到我肩上,流下黏膩的汁水。
緊接著,幾顆蓮子也丟了過來,落在我的裙擺上。
我挺直脊背,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身上,目光卻銳利地盯向林晚月,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喧鬧:
“林晚月,你和你娘用齷齪手段爬上嫡位,騙來的婚事,也敢說是成全?”
人群瞬間一靜。
林晚月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猛地掀開蓋頭一角,露出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聲音顫抖,充滿了委屈。
“妹妹!你,你怎能如此血口噴人!”
“我知道,自母親被扶正,你便時時看我不慣,覺得我佔了你的位置。”
“平日裡在府中,你因著規矩處處刁難我,我都忍了,可今天是我的婚禮啊!”
“你為何非要毀了它才甘心?難道非要逼S我嗎?”
她這番話,將自己放在了卑微受害者的位置,將我塑造成了一個因嫉妒而失心瘋的惡毒女子。
方才寂靜下去的議論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洶湧,目光裡的鄙夷幾乎要將我淹沒。
2
迎親隊伍被我這番舉動硬生生攔在了府門外,喜樂早已停了,這已是壞了規矩。
陸北辰終究是坐不住了。
他一把掀開轎簾,大步跨出。
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隻是那眉眼間俱是冰寒的怒氣。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
“林昭月!”
他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侯府世子特有的倨傲。
“你瘋夠了沒有?”
“今日是我與晚月的大喜之日,豈容你在此撒野!”
“鎮北侯府的臉面,不是你一個閨閣女子能輕辱的!”
他目光掃過周圍竊竊私語的賓客,語氣更沉:“看在林伯父的面子上,
我不與你多做計較。”
“現在立刻讓開,回你的院子去!”
“否則,別怪我不顧兩府情面,讓人請你回去!”
他刻意加重了請字,身後兩名侯府護衛隨之往前踏了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那架勢,若我再不退,他們真會動手。
前世我見他如此維護林晚月,對我這般疾言厲色,早已心碎神傷,潰不成軍。
可如今,我心裡隻剩一片冷然的平靜。
我非但沒有退,反而迎著他迫人的目光,往前踏了一小步,幾乎要觸到他喜服的衣角。
“陸世子好大的威風。”
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你口口聲聲鎮北侯府的臉面,
卻不知若娶了一個身份不明、靠手段上位的女子,才是真正辱沒了侯府門楣!”
陸北辰臉色驟變,顯然未料到我會如此強硬。
他眼中閃過一絲被冒犯的震怒,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強行拖開。
“冥頑不靈!”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我衣袖的剎那。
3
林晚月忽地輕呼一聲:“北辰哥哥不可!”
她急急上前用身子隔開了我們。
她抓住陸北辰的手臂,仰著淚痕斑駁的臉,聲音哀切卻清晰:“北辰哥哥,萬萬不可!”
“妹妹年紀小,隻是一時想岔了,你若是動了手,讓她日後如何自處?”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
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沒有做好。”
她這般姿態,引得周圍一片唏噓贊嘆。
“陸世子息怒啊!”
“晚月姑娘真是深明大義。”
“都這般境地了,還護著妹妹。”
陸北辰看著她這般模樣,眼神瞬間軟化,收了手,改為輕輕攬住她的肩頭,低聲道:“晚月,你總是這般善良,她何曾領過情?”
趁著眾人目光都聚集在陸北辰那飽含憐惜的舉動上,林晚月微微側過頭,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耳語。
她聲音裡淬著冰冷的惡意:“林昭月,你現在像條瘋狗一樣亂吠,除了讓自己更難看,還能改變什麼?”
“父親馬上就到,
你猜,他是信你,還是信我?”
她話音未落,就聽見父親林弘怒氣衝衝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逆女!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人群分開,隻見父親大步流星走來,臉色鐵青。
柳姨娘緊跟在他身側,一手輕撫著他的手臂,看似在安撫,話語卻如毒蛇吐信。
“老爺您消消氣,昭月這孩子,許是見晚月出嫁,心裡難受,一時失了分寸。”
“隻是這攔婚轎,辱及嫡姐,傳出去終究對林家名聲有礙,也對晚月往後的日子不好啊。”
“這可是作踐自己的名聲啊!”
她三言兩語,便將我的行為定性為嫉妒失心,更將損害家族和嫡姐聲譽的帽子扣了下來。
父親果然怒火更熾,根本不問緣由,指著我便厲聲喝道:“來人!”
“把這個不知禮數、忤逆尊長的東西給我押回祠堂關起來!”
兩名膀大腰圓的婆子立刻應聲上前,伸手便要扭住我的胳膊。
4
我猛地掙開婆子們的手,她們沒料到我敢反抗,竟被甩得一個趔趄。
“父親!”
我挺直背脊,聲音穿透庭院的嘈雜。
“您為何從不問我一句緣由?就認定是女兒在無理取鬧?這婚約本就是……”
“夠了!”
父親厲聲打斷,眼神像是要將我刺穿。
“你還想編造什麼謊話?
”
“晚月處處為你著想,維護你,你呢?”
“除了嫉妒生事、敗壞門風,你還會什麼!”
他胸膛起伏,像是要挽回林家的顏面:“我林家詩禮傳家,怎會出了你這般不識大體的女兒!”
“晚月知書達理,端莊嫻靜,時時不忘姐妹情分。”
“你呢?身為林家女兒,卻心胸狹隘,與市井潑婦何異!”
林晚月適時地從陸北辰懷中抬起頭,淚光盈盈地望向父親,聲音哽咽:“父親,您別這樣說妹妹,都是女兒的錯,是女兒不該得了這門婚事,惹妹妹傷心了。”
她說著,又似不堪重負般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這番以退為進,立刻引來一片同情。
“看看晚月姑娘,這時候還想著妹妹。”
“林大人,有如此懂事的女兒,是您的福氣啊。”
“對比之下,那位真是。唉!”
父親聽著這些議論,再看林晚月那委曲求全的模樣,眼神更是充滿了對她的憐惜和對我的失望厭惡。
他不再看我,隻對婆子們揮袖怒喝。
“還愣著幹什麼!把她帶下去!”
“今日起禁足祠堂,沒有我的允許,連飯食也不許送!”
這一次,婆子們再無顧忌,粗糙的手像鐵鉗般SS扣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拖著我就要往後院去。
我沒有再掙扎,隻是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著的父親,以及他身邊那位端莊得體的新嫁娘。
心底最後一絲對父愛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5
“林大人,好大的威風啊。”
一個清朗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中年文士緩步走來。
他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如鷹,正是當朝太傅,我母親生前的義兄蘇清遠。
蘇太傅並未看我,徑直走到父親面前,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林兄,今日這般陣仗,可否告知蘇某?”
“我這義妹留下的唯一骨血,究竟犯了何等十惡不赦之罪,竟要在她嫡姐的大喜之日,被如此當眾折辱,
甚至要以絕食抗議?”
父親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會驚動這位天子近臣。
他強自鎮定。
“蘇太傅,此乃林家內務,小女昭月行事無狀,敗壞門風,林某不過是略施懲戒,以正家規。”
“哦?內務?”
蘇太傅淡淡一笑,目光卻轉向了一旁面色驚疑不定的鎮北侯陸霆。
“陸侯爺,若蘇某沒記錯,當年你我同在宮中當值,還曾笑談過兩家指腹為婚的佳話。”
“那婚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林府原配夫人沈氏所出之嫡女。”
“不知何時,竟換成了這位柳氏所出的庶女?”
陸侯爺聞言,眉頭驟然鎖緊,
審視的目光投向了林晚月,又看向我父親。
“林兄,此事蘇太傅所言可是實情?”
“婚約所指,原是昭月?”
父親額角滲出細汗,急忙辯解:“陸侯明鑑!晚月雖為柳氏所出,然性情溫良,才德兼備,亦是我林家嫡女!”
“且兩個孩子情投意合,反倒是昭月,她自幼頑劣,不服管教,今日更是做出這等駭人之舉,若嫁入侯府,恐非良配啊!”
他字字句句,都在將過錯推到我身上,極力為林晚月開脫。
蘇太傅卻不接他的話,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語氣轉冷。
“林兄,這可是林老爺子當年在世時,囑咐你親筆所書,與我義妹約定婚事的信函。
”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吾與沈氏之女昭月。”
“你如今為了一個扶正姨娘帶來的女兒,不僅混淆嫡庶,顛倒婚約,還要如此作踐發妻唯一的血脈嗎?”
他舉起信箋,聲音朗朗,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
“還是說,你林府如今,已不將原配嫡女放在眼裡,隻由得柳氏母女一手遮天了?”
話音落下,滿場哗然。
陸侯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向我父親和林晚月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不悅。
林晚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連那身大紅喜服都襯不出半分喜氣。
父親張了張嘴,在蘇太傅拿出的鐵證和凜然目光下,一時竟啞口無言。
6
蘇太傅將我輕輕拉到身側,
目光落在我父親那張青紅交錯的臉上。
“既然林府容不下昭月。”
他聲音清越,字字清晰。
“蘇某不才,願收昭月為義女。”
“我蘇家雖非鍾鳴鼎食之家,卻也懂得珍視發妻血脈,斷不會讓故人之女受此折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方才還指責我不識大體的賓客們,此刻眼神都變了。
看向我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同情與了然,而看向父親和柳姨娘的眼神則充滿了玩味與審視。
“蘇太傅竟要收她為義女?”
“看來林家這事,確實不簡單啊。”
“若真問心無愧,何至於此?
”
陸侯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蘇太傅言重了。”
“此事是陸某失察,未深究婚約細節。”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父親一眼。
“今日之事,不如暫且擱置,從長計議。”
這話如同一個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父親臉上。
鎮北侯府的態度已然動搖。
林晚月SS攥著衣袖,指節發白。
她精心營造的形象,在蘇太傅面前土崩瓦解。
她此刻若再開口,無論說什麼,都隻會顯得蒼白無力。
柳姨娘更是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她最大的依仗就是父親,可如今,父親在蘇太傅的質問和陸侯爺的懷疑下,
連自身都難保。
蘇太傅低頭看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