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那輛車漸漸遠去,消失在街角。


 


王玥走到我身邊,低聲道:


 


“會遊滿三日。”


 


“讓全上京的人都看看。”


 


我點點頭。


 


顧銘瑄回來了。


 


他帶來一整套鳳冠霞帔。


 


比朝廷賜的那套更華麗,金絲盤成的鳳凰,眼睛鑲著紅寶石。


 


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臉上的表情是我熟悉的,那種做錯事後想要討好的溫柔。


 


“替綿綿賠罪,好不好?”


 


他月白色的領口處沾了胭脂的顏色。


 


蘇綿綿調的胭脂,我認得。


 


去年她生辰時,我送她的那套。


 


“綿綿不懂規矩,我好生管教。


 


“不過綿綿年紀小,又是庶出。”


 


“不懂這些禮數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我輕輕笑了。


 


“所以你替她賠了罪,就沒事了?”


 


銘瑄轉過身,眼裡有了不耐煩:


 


“盡歡,你這話什麼意思?”


 


“綿綿已經被遊街示眾,臉都丟盡了!”


 


“你還想怎樣?”


 


“她一個姑娘家,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回答:


 


“她可沒想過我怎麼見人。”


 


顧銘瑄的臉色沉下來。


 


“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是,綿綿是做錯了,但你就一點錯都沒有?”


 


“如果不是你小題大做,鬧到大理寺,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他。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他眼底的不耐煩。


 


“顧銘瑄,”


 


“她把我鎖進豬籠的時候,你在哪?”


 


“她戴上我的鳳冠招搖過市的時候,你在哪?”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提起四年前那件事的時候,”


 


我冷笑:


 


“你又在哪?”


 


顧銘瑄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我要見銘瑄哥!”


 


蘇綿綿。


 


門被猛地推開,蘇綿綿跌跌撞撞衝進來。


 


她頭發散亂,臉上還有沒擦幹淨的菜葉汙漬。


 


但最刺眼的,是她裙擺上那片暗紅。


 


“銘瑄哥!”


 


她看見顧銘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姐姐害S了我們的孩子……”


 


顧銘瑄僵在那裡,SS盯著蘇綿綿裙擺上的血。


 


“什麼……孩子?”


 


蘇綿綿捂住肚子:


 


“我本來想等胎穩了再告訴你的!


 


“可是今天遊街的時候,他們推我擠我!我摔倒了!”


 


顧銘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我。


 


那雙眼睛翻湧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震驚,憤怒,還有,恨。


 


蘇綿綿還在哭:


 


“已經兩個月了,肯定是男孩!我們的兒子沒了!”


 


顧銘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眼裡隻剩一片冰冷。


 


他抱起蘇綿綿。


 


蘇綿綿摟住他的脖子,低聲啜泣。


 


看著我的眼裡,卻是得意。


 


“顧銘瑄。”


 


我終於開口。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


 


“她說的,是真的?”


 


我問。


 


顧銘瑄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抱著蘇綿綿往外走:


 


“蘇盡歡。”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惡毒?”


 


“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他頓了頓,又說:


 


“你沒資格戴我的诰命鳳冠。”


 


我看著桌上那套嶄新的鳳冠霞帔。


 


惡心得想吐。


 


王玥進來,抓住我的手臂:


 


“我剛在門口遇見顧銘瑄抱著蘇綿綿出去!”


 


“蘇綿綿說……她流產了?


 


我點點頭。


 


王玥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咬牙:


 


“這個賤人!她肯定是故意的!”


 


“哪有那麼巧,遊個街就流產?”


 


“我看她就是看事情鬧大了,想用孩子博同情!”


 


“玥玥。”


 


我打斷她。


 


“四年前,我被叛軍劫掠那件事。”


 


“你後來,查過嗎?”


 


王玥的臉色變了。


 


她松開我的手,眼神躲閃: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說:


 


“我讓你查過,

當年他們為什麼偏偏劫了我的車駕。”


 


“查他們為什麼擄走我後又輕易放了我。”


 


“你查到了,對不對?”


 


王玥的嘴唇開始發抖。


 


“是顧銘瑄。”


 


“那伙叛軍……是他僱的。”


 


“為首的那個,是他老家一個遠房表哥。”


 


“後來S在邊關了,S無對證。”


 


我扶住桌沿,指尖掐進木頭裡。


 


“還有呢?”


 


“蘇綿綿。”


 


王玥低聲:


 


“她剛來上京。


 


“給叛軍遞了消息,告訴他們你什麼時候出門,走哪條路……”


 


“事後,也是她第一個把消息散出去的。”


 


“說你被擄走三天三夜,清白已毀……”


 


原來四年前那場噩夢,不是意外。


 


是我最信任的兩個人,聯手為我織的網。


 


顧銘瑄要娶我。


 


但他一個庶子,憑什麼娶鎮遠王府的郡主?


 


所以他毀了我的名聲。


 


扮演那個不嫌棄我的痴情人。


 


蘇綿綿要攀高枝。


 


就在我最脆弱的時候遞上刀子。


 


“玥玥,”


 


我說:


 


“請大理寺少卿來一趟。


 


“我要讓該付出代價的人,”


 


“付出代價。”


 


顧銘瑄被停職了。


 


他站在前廳,臉色鐵青。


 


大理寺官員拿來的停職文書,被直接扔在桌上。


 


他冷聲道:


 


“讓少卿來見我。”


 


官員笑了笑:


 


“少卿沒空。”


 


“顧大人,該懂的規矩您都懂。”


 


“這事,關鍵看怎麼處理。”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茶是明前龍井,很香。


 


顧銘瑄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


 


等官員們走了,他才走到我面前:


 


“蘇盡歡,你鬧夠了沒有?”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晨光從窗棂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這張臉我看了多年,從青澀到成熟,從溫柔到冷漠。


 


曾經我覺得他眉眼最好看,笑起來像盛著光。


 


現在,不再有光。


 


“你覺得我在鬧?”


 


我問。


 


“不然呢?”


 


顧銘瑄語氣疲憊:


 


“就因為我照顧綿綿?”


 


“你就動用家裡的關系,讓朝廷停我的職?”


 


“你知道這對我、對顧家意味著什麼嗎?


 


我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好像我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爭風吃醋。


 


隻是為了讓他回頭哄我。


 


就像當年。


 


四年前我被救回來後,整個人都是崩潰的。


 


不吃不喝,不說話,隻是縮在床角發抖。


 


大夫說是受了驚,開了安神的藥,但我喝了就吐。


 


顧銘瑄那時還不是我夫君。


 


他聽說我病了,天天來王府看我。


 


看見我縮在床角,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段時間,我整夜整夜做噩夢。


 


夢裡是漆黑的樹林,是馬蹄聲。


 


是那些人的手抓住我的腳踝,把我往馬車裡拖。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牙齒打顫。


 


每次都是顧銘瑄守在我床邊。


 


他握著我的手,一遍遍說:


 


“不怕,我在。”


 


他說: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你是我的一切。”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北極星。


 


我看著他。


 


放聲大哭,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


 


他抱著我,輕輕拍我的背,像哄孩子。


 


“哭吧,”


 


他說:


 


“哭出來就好了。”


 


後來我真的慢慢好了。


 


能吃飯,能睡覺,能走出房門。


 


能重新面對那些議論和目光。


 


都是因為他。


 


所以我信他,愛他,嫁給他。


 


我以為那些噩夢終於過去了。


 


可現在我才知道,噩夢不是過去了。


 


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纏著我。


 


“顧銘瑄,”


 


我開口:


 


“你還記得四年前,我做過一個噩夢嗎?”


 


他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這個。


 


“什麼噩夢?”


 


他眉頭又皺起來,有些不耐煩:


 


“盡歡,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夢見我被拖進馬車,”


 


我繼續說:


 


“夢見那些人笑著說:隻要毀了你的清白,

你就隻能嫁給顧公子。”


 


顧銘瑄的臉色變了。


 


“你……你在胡說什麼?”


 


“那些都是夢,是假的!”


 


“是嗎?”


 


我笑了:


 


“你說’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那是因為,是你讓全世界都不要我的,對嗎?”


 


顧銘瑄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盡歡,”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想多了!”


 


“夠了。”


 


我不想再聽了。


 


不想聽辯解,不想聽哄騙我的話。


 


我轉過身,看向窗外。


 


庭院裡的海棠已經開始謝了。


 


“蘇盡歡,”


 


他一字一頓:“你瘋了。”


 


“你在家冷靜冷靜吧,我帶著綿綿出去住。”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我狠毒,想我小題大做。


 


他在想,不過是納個妾,不過是生個孩子。


 


哪個男人不這樣?


 


我憑什麼不依不饒?


 


他永遠不會懂。


 


不懂四年前那個雨夜,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懂被鎖進豬籠時,那些目光是怎麼刺穿我的。


 


不懂看見他系著蘇綿綿腰帶時,

心是怎麼碎的。


 


四年前,顧銘瑄眼裡隻有我。


 


現在的他,眼裡裝著太多東西了。


 


權勢,地位,別人的崇拜。


 


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唯獨沒有我。


 


顧銘瑄搬去西城別院。


 


下人們一箱一箱往外搬東西。


 


江嬤嬤在一旁氣得發抖:


 


“那些紅寶石耳墜、翡翠镯子!”


 


“都是老夫人留給郡主的嫁妝!她怎麼敢!”


 


我沒說話。


 


隻是看著顧銘瑄扶著蘇綿綿上馬車。


 


蘇綿綿上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她笑了。


 


從那之後,我開始頻繁地收到“消息”。


 


有時是王玥帶來的。


 


說他親自下廚熬湯,說小產傷身,得補。


 


有時是鋪子裡的掌櫃來回話時候。


 


他在東市買了支上好的山參。


 


二百兩銀子,眼睛都沒眨。


 


最直接的是蘇綿綿讓人送來的東西。


 


第一回是幾塊糕點,做得一塌糊塗。


 


“銘瑄哥給我做的,分給姐姐嘗嘗。”


 


第二回是手繡護身符,裡面有她和顧銘瑄的頭發。


 


“我們做了兩個,這個破了口。”


 


“扔了可惜,給姐姐一個。”


 


第三回是封信。


 


“銘瑄哥說,三日後,正式納我進門。”


 


“咱們以後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三日後,顧家祠堂。


 


我到的時候,祠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蘇綿綿看見我進來,臉色變了變。


 


顧銘瑄也看見了我。


 


他一臉不悅:


 


“盡歡,你怎麼來了?”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驚訝。


 


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不忍。


 


“今日顧家開祠堂,”


 


“說是要立平妻。”


 


“我身為顧銘瑄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該來嗎?”


 


顧銘瑄的臉色沉下來:


 


“盡歡,

你別鬧。今日是正事!”


 


“是正事。”


 


我打斷他:


 


“所以我帶來了這個。”


 


和離書。


 


祠堂裡一片哗然。


 


顧銘瑄愣住了。


 


他盯著那卷文書,像不認識上面的字。


 


半晌,他才猛地抬頭看我:


 


“你……你說什麼?”


 


“和離。”


 


我重復了一遍:


 


“顧大人既然要另娶,我自然該退位讓賢。”


 


“這封和離書,我已經籤了字,也請官府蓋了印。”


 


“從今日起,我蘇盡歡與你顧銘瑄,再無瓜葛。”


 


“你瘋了!”


 


顧銘瑄衝過來想搶文書。


 


“蘇盡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和離?你以為這是兒戲?!”


 


“兒戲的是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顧銘瑄,你要讓蘇綿綿做平妻,可以。”


 


“你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也可以。但是……”


 


我轉身,看向蘇綿綿。


 


她眼神有些慌亂。


 


“但是蘇綿綿,”


 


“目無尊長,以下犯上。”


 


“私戴诰命冠服,誣陷嫡姐,德行有虧。”


 


“鎮遠王府已經將她從族譜上除名。”


 


“不可能!”


 


蘇綿綿尖叫起來:


 


“你胡說!父親不會……”


 


“我父親已經籤了文書。”


 


我從袖中取出另一卷紙,展開:


 


“上面有鎮遠王的印。


 


“你再也不是我妹妹。”


 


蘇綿綿搖搖晃晃,差點摔倒。


 


顧銘瑄扶住她,手也在抖。


 


“至於你,顧銘瑄。”


 


我轉向他:


 


“你要娶誰,我管不著。”


 


“但從今日起,你必須與我算清楚。”


 


“你名下的所有產業……”


 


“顧府的宅子、東市的鋪子、城外的田莊。”


 


“都是我蘇盡歡的嫁妝。”


 


我把和離書放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的,我帶走。”


 


我看著蘇綿綿:


 


“你的,你留著。”


 


祠堂裡S一般寂靜。


 


過了很久,一個老長輩顫巍巍開口:


 


“盡歡啊……再商量商量?”


 


“顧家的子孫,不至於貪圖妻子的嫁妝吧?”


 


我看向眾人:


 


“寵妾滅妻,縱容外室女,欺辱正室,是顧家的家風?”


 


老長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顧銘瑄松開蘇綿綿,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蘇盡歡,”


 


“你非要做得這麼絕?”


 


“絕?”


 


我笑了:


 


“顧銘瑄,四年前你設計毀我清白時,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