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讓她戴我的鳳冠時,不絕?”
我往前一步,逼視著他。
“現在,你跟我說絕?”
顧銘瑄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轉身,面向祠堂裡的所有人:
“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見證。”
“和離書在此,官府印信在此。”
“從今往後,我蘇盡歡與顧銘瑄,恩斷義絕。”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等等!”
顧銘瑄在身後喊。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蘇盡歡……”
他的聲音在抖:
“我們多年夫妻!”
“顧銘瑄,”
我輕聲說:
“情分,沒了。”
顧銘瑄不肯籤和離書。
祠堂裡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族老們在竊竊私語。
蘇綿綿還跪在地上哭。
“盡歡。”
顧銘瑄有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
“我知道錯了。”
他說:
“綿綿的事,是我糊塗。”
“我會讓她搬出去,
以後再也不見她。”
“那些鋪子、田莊,你想怎麼處置都行。”
“隻要你留下來。”
蘇綿綿的哭聲停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銘瑄:
“銘瑄哥……你……”
顧銘瑄沒理她。
他還在看著我,那種眼神幾乎可以稱得上深情。
“盡歡,我們多年夫妻,”
“從你嫁給我,到現在……”
“家裡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們親手布置的。”
“後院的西府海棠,
是你從娘家移來的。”
“那年春天開得特別好,你說像一片粉色的雲……”
“顧銘瑄。”
我打斷他。
“那些花S了。”
“去年冬天太冷,凍S了。”
顧銘瑄愣住了。
“盡歡……”
“籤字吧。”
我說:
“別讓大家都難堪。”
顧銘瑄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神漸漸變了。
從哀求,變成不解,最後變成憤怒。
“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他的聲音拔高:
“就為了一個蘇綿綿,為了那點小事!”
“你要毀了我們的一切?!”
“小事?”
我笑了:
“顧銘瑄,在你眼裡,什麼才是大事?”
沒等他回話,祠堂外傳來腳步聲。
大理寺的人來了:
“顧銘瑄不法事,現已查明!”
“其一,顧銘瑄指使其表親,偽裝叛軍。”
“劫掠鎮遠王府郡主車駕,意圖毀其清譽,以此逼婚。”
顧銘瑄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蘇綿綿癱軟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沈喻繼續念:
“其二,顧銘瑄利用職權。”
“收受賄賂共計白銀八千六百兩。”
“其三,縱容外室女蘇綿綿僭越禮制,私戴诰命冠服。”
“招搖過市,有損朝廷威儀。”
“念你曾有功於朝廷,免S罪。”
“和離之後,革除一切官職,沒收全部家產。”
祠堂裡S一般寂靜。
顧銘瑄晃了晃,伸手扶住供桌才沒摔倒。
“顧大人,”
“籤了這封和離書吧。
”
顧銘瑄猛地抬起頭:
“我不籤!”
“這是蘇盡歡的陰謀!是她陷害我!”
蘇綿綿轉身跪在我面前,砰砰磕頭:
“姐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讓他籤了和離書,你放過我們……”
“蘇綿綿。”
我打斷她。
“你說你愛他,是嗎?”
蘇綿綿拼命點頭。
“好。”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那這張借據,你也一起認了吧。
”
我把紙展開。
上面是蘇綿綿這半年來,從顧府賬上支取的銀子。
買衣裳首飾的,打賞下人的。
零零總總,一千八百兩。
“這些錢,是從我的賬目裡出的。”
我說:
“把這些銀子還給我。”
蘇綿綿的臉白了。
她看看那張借據,又看看我:
“我沒有……”
“沒有錢?”
我笑了:“去教坊司慢慢攢。”
顧銘瑄看著她,又看看我。
“好。”
他失魂落魄:
“蘇盡歡,
你贏了。”
他踉跄著走到供桌前,拿起筆。
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現在你滿意了?”
他看著我問。
我沒回答,隻是拿起和離書。
仔細看了看,然後折好,收進袖中。
“剩下的,就麻煩大理寺了。”
官員點點頭。
顧銘瑄沒有掙扎。
我走到供桌前,看著上面顧氏先祖的牌位。
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隻剩一截灰白的香梗,立在香灰裡。
我伸手,把那截香梗拔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轉身,走出祠堂。
門外,父親的車駕還停在街角。
車簾放下時,我聽見祠堂裡傳來蘇綿綿的哭聲。
但很快,那聲音消失在車輪滾滾的聲音裡。
馬車駛過長街,駛過朱雀大街。
駛過那些我曾經和顧銘瑄一起走過的地方。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結束了。
深秋了。
顧銘瑄不再是吏部尚書。
不再有前呼後擁的排場,連西城別院也住不起了。
那院子本就在我名下。
和離書一籤,他就得搬出去。
最後他在城南租了個小院。
院牆是土坯壘的,下雨天會滲水。
蘇綿綿跟著他搬了進去。
搬進去的第一天,她就哭了。
“這地方怎麼住人啊?”
蘇綿綿開始抱怨。
抱怨飯菜難吃,
抱怨衣裳粗糙。
綾羅綢緞變成粗布,磨得她身上起紅疹。
抱怨沒有首飾,在街上看見個賣絨花的攤子。
她想要那朵粉色的海棠花,隻要三文錢。
顧銘瑄摸遍全身,隻摸出兩文。
攤主見過蘇綿綿遊街,看了他們一眼,撇撇嘴:
“喲,這不是顧大人嗎?”
“怎麼,連三文錢都拿不出了?”
顧銘瑄的臉瞬間漲紅,拉著蘇綿綿就走。
蘇綿綿甩開他的手,當街哭鬧起來:
“我就要那朵花!我就要!”
“以前你什麼不給我買?現在連三文錢都不舍得!”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那天晚上,蘇綿綿摔了僅有的兩個碗。
她指著顧銘瑄的鼻子罵:
“都是你!連蘇盡歡都哄不好!”
顧銘瑄終於忍不住了。
他冷笑:
“蘇綿綿,要不是你異想天開,要踩到蘇盡歡頭上!”
“她怎麼會查出這些事?”
蘇綿綿的臉白了白,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那又怎樣?我跟著你,不是來吃苦的!”
“吃苦?”顧銘瑄盯著她:
“你流產,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綿綿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孩子沒了,
又不怪我……”
“沒了?”
顧銘瑄往前一步:
“我找了大夫問過了。”
“他說你那天的脈象,根本不是小產的脈象。”
“你裙子上那些血,是雞血吧?”
蘇綿綿的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查我?”
“我不該查嗎?”
顧銘瑄聲音一厲:
“我為了你,丟了官,丟了家產,丟了結發的妻子!”
“結果呢?你連懷孕都是假的?
”
蘇綿綿慌了:
“銘瑄哥,姐姐她逼我太甚,我隻能……”
“隻能騙我?”
顧銘瑄打斷她:
“讓我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孩子,去跟盡歡翻臉?”
“讓我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蘇綿綿,我顧銘瑄聰明一世,最後栽在你手裡……”
顧銘瑄開始喝酒,醉得厲害。
就躺在院子裡,對著天空說話。
說當年他中探花時,騎馬遊街,滿街的姑娘朝他扔香囊。
說他第一次見到蘇盡歡,是在鎮遠王府的賞花宴上,
比花還嬌。
說他為她種十裡桃花時,手都磨破了。
但她笑起來時,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蘇綿綿在屋裡聽著,但不敢鬧了。
立冬前三天,顧銘瑄來找我。
他站在鎮遠王府門外,從清晨站到日暮。
“盡歡。”
他局促地站著:
“我……我是來道歉的。”
“道什麼歉?”
我問。
“所有事。”
他低下頭:
“四年前那件事,是我鬼迷心竅。”
“我想娶你,但我隻是個庶子,
配不上郡主。”
“所以我就想了那個法子。”
“還有綿綿……”
“她是幫了我。”
“但後來我才知道,她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她就是為了挑撥我們,好取代你的位置。”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我沒做那些事,”
“如果我們還像從前那樣……”
“你走吧。”
我說。
顧銘瑄沒動。
“盡歡,
”
他的聲音在抖: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不好。”
我說。
顧銘瑄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他沒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有些錯,犯了就是犯了。
有些傷,留下就是留下了。
就像那棵西府海棠。
S了就是S了,再也活不過來。
三日後,平安王府的小王爺來提親。
他叫李慕,比我小三歲,是個闲散宗室。
沒什麼權勢,
但人品端正。
他跪在父親面前,說:
“晚輩仰慕郡主已久,想護郡主餘生安穩。”
父親問我意見。
我想了想:
“好。”
李慕是個好人。
他不嫌我嫁過人,不嫌我名聲有損。
他說他喜歡的是我這個人,不是鎮遠王府的郡主。
這就夠了。
我隻想找個安穩的人,過安穩的日子。
定親那日,李慕送了我一支海棠玉簪。
“我聽說郡**歡海棠。”
“雖然西府海棠S了,但春天還會開別的海棠。”
第二年春天,王玥告訴我,蘇綿綿跑了。
臨走前還把顧銘瑄最後那點銀子都卷走了。
是他給人抄書,攢了大半年的錢。
我不意外。
蘇綿綿那樣的性子,怎麼可能陪著顧銘瑄吃苦。
顧銘瑄找了她三天三夜。
最後在城西一家客棧找到她。
她跟了個南方來的絲綢商人。
那商人五十多歲,禿頂,大腹便便。
我想象那個畫面。
顧銘瑄衝進客棧,看見蘇綿綿依偎那個富商。
他會是什麼表情?
憤怒?絕望?
還是……解脫?
顧銘瑄想拉她走,被那富商的護衛打了一頓。
肋骨斷了兩根,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那富商臨走前還扔給他十兩銀子,說是醫藥費。
十兩銀子。
從前顧銘瑄在酒樓吃頓飯都不止這個數。
“蘇綿綿呢?”我又問。
“那富商的正室夫人從南方追來了。”
“知道了蘇綿綿的事。”
“說她勾引有婦之夫,不知廉恥。”
“然後……”
“那夫人說,既然她這麼喜歡攀高枝,就送她去個好地方。”
“第二天,蘇綿綿就不見了。”
“有人看見她被幾個壯漢拖上一輛馬車,往北邊去了。”
“再後來……就再沒消息了。”
北邊。
那是邊關的方向。
聽說那邊有些見不得人的營生。
專收容這種來歷不明的女子。
我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很多年前那個雪夜。
蘇綿綿蜷在雪堆裡,臉凍得青紫。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顧銘瑄現在怎麼樣?”
王玥搖搖頭:
“還能怎麼樣?傷好了之後,就住在城外那間茅屋裡。”
“聽說給人抄書寫信為生。”
“一天掙十幾文錢,勉強糊口。”
“從前那些朋友,沒一個去看他的。”
我點點頭,沒再問。
有些結局,早就注定了。
三日後,李慕來接我去祈福。
“聽說寺裡的海棠開得正好。”
“比城裡的晚些,但更盛。”
我點點頭:“嗯。”
到了地方,李慕扶我下車。
海棠確實開得好。
沿著山道一路往上,兩邊都是海棠樹。
粉的,白的,紅的,層層疊疊,像鋪了一路的雲霞。
殿裡很安靜。
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裡。
顧銘瑄牽著我的手說:
“盡歡,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祈福。”
“求菩薩保佑我們白頭偕老。”
那時我信了。
現在想來,真是天真。
菩薩不會保佑一個滿口謊言的人。
也不會保佑一個心存惡念的人。
他們隻能保佑那些心存善念、腳踏實地的人。
李慕站在廊下,背對著我,正仰頭看著一樹海棠。
陽光透過花瓣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了層淡淡的光暈。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過頭,衝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幹淨,很純粹。
像春天的第一縷風。
我站起身,走出大殿。
“許了什麼願?”
他問。
“願家人平安,願歲月靜好。”
他點點頭,伸出手。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
風過時,花瓣簌簌落下。
有一片落在我眉間。
李慕伸手,輕輕拂去。
“盡歡,”
“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來看海棠,好不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
“好。”我說。
他笑了,握緊我的手。
我們在樹下站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慢慢往回走。
下山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滿樹繁花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像一場盛大而寂靜的夢。
山下,炊煙嫋嫋升起。
人間煙火,歲月靜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