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皇帝沉默半晌,「若不是她,朕已經不在這裡了。」
謝斐一怔。當年具體發生了什麼,已是埋葬在深宮中的秘密,也沒人敢探尋。
皇帝嘆了口氣,終是將那卷軸慢慢卷起,道:「朕多麼希望,長憶是朕的女兒。」
謝斐聽皇帝說過很多次類似的話。
滿朝皆知皇帝寵愛這位非親生的公主,甚至幾番提起長憶若生為皇子該如何。但誰都聽得出來,那隻是心生偏愛的言語。
唯獨這次不同。
謝斐忽然明白了什麼隱秘的過往——無法證實,卻那樣直白地展現在他的眼前——那張被屢次從抽屜中取出、展開、又卷起放回的畫卷,邊角已經皺起,紙張也因為年歲的流連而泛起淡淡的黃,刻下了過往幾十年的痕跡。
——那是皇帝和華陽長公主的過往。
謝斐忽然撩開官服,跪了下來。
「陛下,微臣請旨賜婚。
」「哦?」皇帝的眸光瞥過,「你看上哪家的閨秀了?」
「微臣求娶長憶公主。」
「呵。」皇帝一聲悶哼,「這倒是奇了怪了。去年這時候,朕讓你當驸馬,你拒絕了朕,怎麼隔了一年,你卻又來求朕了?」
「微臣說後悔了,陛下可信?」
「後悔?遲了。」
「陛下。」謝斐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北漠使臣即將進京,若他們提出要公主和親,長憶公主難逃此劫!」
皇帝哼了一聲:「你倒是料事如神,可朕說了,遲了——她自己已經答應了。」
謝斐的瞳孔倏然間放大。
*** ***
戌時,宮門快要落鎖了。
謝斐堪堪出御書房,手上還帶著沒寫完的公文。北漠來使,皇帝要下的詔書極多,幾乎每篇都需要謝斐擬制。
從御書房到宮門,還有好長一截路要走,其中有一段途經上書房,恰好能瞧見課室的飛檐。
那飛檐翹角之上,有一纖細人影,
身著胡服,長發用白玉冠高束成馬尾,手執一小小酒壇,仰頭,對月暢飲。皎潔的月光下,那人在謝斐的眼中不過一剪影。
謝斐卻一眼就認出了此人。
「公主殿下。」他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
「啊,謝大人,好巧。」盛雲霖朝下方揚了揚酒壇,「要不要上來一起喝酒?」
謝斐蹙眉:「與禮不合。」
盛雲霖揚起了一個明麗的笑容來:「是甜米酒,我從小廚房要來的!就做做樣子嘛,學一學文人騷客。」
謝斐略一思忖,便往上一躍,穩穩地落在了盛雲霖身邊。
「好輕功!」盛雲霖贊嘆道,「不愧是文武雙全的謝大人!」
說罷,從身旁又摸出一白瓷壇子來,遞給謝斐。
謝斐接過酒,在她身邊坐下,離了大約三尺的距離,不遠,但也不過分親近。
盛雲霖見他手上還握著文書,問道:「大人最近在忙什麼呢?」
「北漠來使,擬制詔書。」謝斐道。
盛雲霖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
輔以若幹下點頭。謝斐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和親詔書,也是我寫的。」
盛雲霖拿著酒壇子的手一滯。
「你知道了啊?」她問。
「嗯。」
「還保密呢,先別說出去。」
「……好。」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啊?」
「今天。」謝斐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為什麼?」
「他們提前送了信,說要求娶公主。」盛雲霖灌了一口酒,「而且指名道姓要我去。」
「如果你不想去,陛下肯定會想辦法。」謝斐道。
「是,可以想辦法。但信上還說了,隻要去的人是我,北漠退兵百裡,以呼蘭城為聘,且擬定百年和約——百年內,兩國互不向對方的土地派遣一兵一卒。」
盛雲霖直視謝斐的目光,那顆漆黑的瞳仁裡似有星夜的倒影。
「多重的一份禮啊。」盛雲霖輕聲嘆息,「我竟不知自己這麼值錢。」
呼蘭城本是陳國國土,早年被北漠所佔,而後一直屬於邊境戰亂之地。
此次,北漠居然主動願意奉還,完全是皇帝沒有料想到的。若呼蘭城歸,必定民心大振。而百年和約,更是使邊境百姓免受戰亂之苦。
送出一位公主,便能換回如此厚禮,無論這位公主多受寵愛,帝王都不能不慎重考慮。
「所以,你怕皇上為難,便自己主動請求和親?」謝斐的目光深沉。
「倒不是這個原因。」盛雲霖搖搖頭,「謝大人,你知道我父親為何受封長寧王嗎?」
不待謝斐回答,盛雲霖便接著道:「異姓王本就少見,還是這種封號,唯一的理由,便是軍功在身。我父親鎮守西南邊關,百戰百勝,被百姓視為戰神。我幼時在邊境長大,深知戰亂之苦。若我一人和親,可以換得百年安寧,那我就必須得去。」
「享榮華富貴,必肩擔重則。既然當了天家的公主,便要承擔公主的責任。」盛雲霖拿起酒壇,主動與謝斐手上的那壇碰了一下,「更何況,我去了就是北漠王的大妃,
我的孩子必定要繼承王位,說不定二十年後,北漠就在我的股掌之間了呢?」她話說得極為狂氣,竟真有幾分對酒當歌的豪邁。
謝斐似是定住了,久久未能言語。
「我父親死在了戰場上,即便如此,那一仗,他也沒輸。所以,我也不會輸!」
盛雲霖一飲而盡。
謝斐亦陪她一飲而盡。
始料未及的嗆人,他悶悶地幹咳了兩聲,熱辣的白酒直灌入胃中。
——不是米酒。
而面前的胡服少女,雖笑容恣意,眼中卻有晶瑩的淚。
「哈哈,是有點兒嗆。」她抹了把眼淚,「大意了。」
「你不會輸。」謝斐突然道。
「什麼?」盛雲霖一愣。
「今晚的話,不要再跟第二個人說起。」謝斐的目光極為認真,「殿下,我不會讓你輸。」
*** ***
北漠使團進宮迎親的那一天,宮中的氛圍極為微妙。一邊是張燈結彩的喜慶,另一邊則是帝後強顏歡笑的神情。
太子接連多日未曾出現,一改平日黏著盛雲霖的作風,似乎鐵了心要表達著對這段婚事的不滿。
公主和親的禮節極為煩瑣,盛雲霖大清早便起床梳妝。她從皇後宮中出閣,以示嫡長公主之尊。嫁妝從皇宮的南門一路抬到了北門,幾乎全城的煊赫之家都為長憶公主添了妝,從皇宮內最高的建築月遙臺上往下望去,恍如一條紅色的長龍在遊弋。無數奇珍異寶,不過隨意地在箱子裡一擺,一箱又一箱地跟著公主去往北漠。
臨出門前,盛雲霖一遍遍地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甚至用指腹推了推嘴角。
「還是有點兒假。」她嘆道。
「公主不笑也是極美的。」為她梳妝的嬤嬤恭維道。
很快,便到了啟程的時間了。盛雲霖這才發現這一天來得竟是如此之快,準備了半年的大婚,竟然一轉眼就到了。
帝後二人正在前殿等她,而北漠前來迎接她的鑾車也已經停候在殿外。
盛雲霖行至店內,面向帝後,
跪下叩首。禮部的官員唱道:「一拜,拜謝聖恩!」
「二拜,拜別親長!」
「三拜——」
「阿姊!」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陳煜喘著粗氣站在門外,眼睛紅得像隻兔子。
盛雲霖默默叩完第三下,然後起身,回眸,對陳煜綻放了一個笑容出來。
「你終於來啦。」她眉眼彎彎,笑得像月牙。
而後,她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笑中帶淚。
陳煜極力忍住讓自己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哭,以免失了太子的儀態。倒是皇後見這一幕,忍不住以袖遮面:「皇兒……」
眾人素來知曉公主殿下與太子的關系如親姐弟一般,太子為和親一事鬧了好大的別扭,而到了公主出閣的這一刻,卻還是飛奔著趕來了。
「趕上就好。」皇帝嘆道,「這一面不見,怕是會後悔。」
盛雲霖還沒跟陳煜說上兩句話,禮部的官員便輕聲道:「二位殿下,吉時到了。」
終於,不得不分別了。
盛雲霖一步步朝殿外走去,腿上似有千斤重。她乘上了鑾車,不再回頭,努力不讓自己去留戀這美好的一切。
門簾合上的那一刻,她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正式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