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廷賑災之款項遭層層克扣,實乃貪官汙吏之過。然而,此時革職地方官員,加以審訊,辦案時間過長,無法解燃眉之急;何況當地官官相護,朝廷欽差未必能審出重大罪名。況且,即便拿下一批佞臣,委任新人,新任官員不熟悉當地,亦難以妥善辦好賑災一事。


現如今,自江南發水患起,已過去兩月有餘。再過些時日,大概率會有流民造反。此等程度的造反不足為懼,倒不如加以利用,讓他們衝入縣衙,以民怨拿下當地的貪官汙吏。而後,朝廷再派一批官去將起義之人「招安」,念他們因天災流離失所,免了他們的罪名。同時,皇上下詔書痛斥貪官,再安排得力的臣子去江南坐鎮。此時再去做賑災平怨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全文極為大膽,根本沒有引經據典,亦不走尋常路,甚至看上去很不正人君子,但卻把朝廷的難處剖析了個透徹。


而更要命的是,文中所猜測的「大概率會有流民造反」,

已然發生了。


皇帝又看了第二遍,道:「字倒是不錯,看來平日沒少臨帖。倒是奇了怪了,能靜心練字的孩子,怎麼會想出這種鬼主意的?」


謝斐道:「陛下不如猜猜是誰?」


「應該不是我那四個皇兒,他們不會這般不正經。」皇帝思索了一番,實在想不出來可能是誰,幹脆放棄道,「拆名字吧!」


謝斐將遮住名字的紙張一一拆了。


皇帝直接看向了最後那篇「不成體統」的文章,上面「盛雲霖」三個大字,筆觸有力,恣意風流。


皇帝整個兒愣住了。


「是長憶?!」


「是。」謝斐頷首,「微臣以為,其他十幾位加在一起,所聞所思,都不如公主殿下一人。」


皇帝沉思了良久,嘆氣道:「可惜了,長憶不是朕的兒子,也不能入朝為官。」而後又道,「罷了,你替朕去一趟九江吧。」


 


*** ***


 


謝斐回京,已是半年後。


他回來那日,

京城萬人空巷,倒是京郊的承天臺附近被擠得水泄不通,全靠禁軍在四周攔著。


謝斐一問便得知:今日是長憶公主的及笄禮,平民百姓皆可在外圍觀禮。


多年以後,這場空前盛況的典禮依舊為人所津津樂道。公主著大袖長裙,批褕翟之衣,頭戴鳳冠,尾墜東珠,一步一搖,極盡華貴。那是陳朝最鼎盛時期的盛禮,繁花簇錦、烈火烹油,最終都歸於少女明麗的眸光。


謝斐在承天臺下停駐。


他抬頭,看向拖著華服尾擺,極端正地走上承天臺之上的盛雲霖。不知道是半年未見的緣故,抑或是她今日的妝容過於豔麗,臺上的少女竟美得不可方物。


旁邊有人議論道:「二十年前,華陽長公主的及笄禮,也是在這裡辦的吧?」


「是啊,如今長憶公主的典禮,倒是比她母親當年的還要盛大呢!」有位年歲頗大的長者答道。


「當年的長公主也是這般美嗎?」


「不一樣。」長者搖搖頭,

「長公主溫婉,長憶公主更明豔一些。」


——明豔嗎?謝斐抬眸。


——她到的確是明豔的。


謝斐曾在御書房裡見過華陽長公主年輕時的畫像,皇帝總會時不時地從抽屜裡拿出來觀看。那張面孔是真的溫柔婉約至極,也不知曾出現在多少位少年人的夢中。


但盛雲霖和華陽長公主並不像。


那雙靈動的眼睛倒是很像的,但眉毛、鼻梁、嘴唇,這些似乎都隨了她父親長寧王。謝斐也曾見過長寧王一身戎裝的畫像,畫上的青年英氣逼人,面龐上盡是堅毅的氣質。盛雲霖可能正是隨了父親這份英氣,明明生得極美,氣質卻與旁人想象中的深宮公主有所不同。


及笄禮畢,四周的人聲逐漸沸騰起來。隻因這典禮的最後一項,便是公主乘坐轎輦遊街。這可能是京城百姓們距離公主殿下最近的一次,是以長街兩側人山人海、觀者如堵。


謝斐卻逆著人潮離開了。


不知怎的,盛雲霖被太後插上羊脂白玉簪的那一刻畫面,

竟在他腦海間揮之不去。


伴隨著長憶公主及笄,公主的婚嫁之事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大約是典禮上的公主殿下過於驚豔,而且不知從哪兒傳出了「尚主不影響仕途」的小道消息,總之,不過才一年的工夫,世家子弟們便從對盛雲霖繞著走,變成了日日圍著她打轉。


驸馬爺這個身份一下子炙手可熱起來,不少勳貴之家的诰命夫人們都向宮裡遞牌子,邀請公主去家中賞花作詩。


皇帝金口玉言:一定要為長憶公主挑一個滿意的夫婿。但怎麼算滿意呢?皇帝又道,得公主親自相中了才行。於是盛雲霖開始了長達月餘的相親歷程,從王府的世子見到了國公府的嫡長子,就連上書房的課也暫時停了。


謝斐卻依舊要去上書房授課。


冬去春來的時候,太子因著涼而生了場病,臥床了小半個月。這讓皇帝感受到了讓兒子們好好鍛煉身體的重要性。恰逢謝斐回京,皇帝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位文武全才的愛卿,

便讓他換一門課,帶皇子和世家子弟們練一下劍藝,好強身健體。


上書房內沒有校場,但好在人不多,謝斐便在屋外的花樹間尋了塊空地,帶著學生們練劍。


這群少年書讀得還行,武學底子就參差不齊了。雖然謝斐教得認真,但天賦不佳的還是把劍舞得歪歪扭扭。若那長劍在謝斐手中翻飛,如銀光乍破,有削鐵如泥之感,那到了有些人世家子手中,便成了極為滑稽的場景。


謝斐不禁在心裡嘆氣。


他正思考該怎麼跟皇帝交代,忽聞旁邊的花樹上傳來一陣輕笑。


「誰?」


他話音未落,樹梢上便有一個倩麗的身影往下一翻,他隻覺得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下意識伸手去接,偏偏這回,那身影卻自個兒穩穩落了地——不是盛雲霖又是誰?


「阿姊!」太子的語調頗為驚喜,「你回來啦?」


「回來啦。」盛雲霖輕快道,「你們不行呀,怎麼劍舞得這般差,還不如我呢。」


她一身胡服,

英姿颯爽,回眸對謝斐一笑,道:「謝大人,差點兒以為趕不上你的課了。我有事來遲了,見你正在授課,不好打擾,便去樹上待了會兒。」


謝斐知她「有事來遲」具體指的是什麼事,心裡不知為何有些異樣,但還是對她道:「無妨,歸隊吧。」


盛雲霖卻沒有歸隊,而是笑眯眯道:「謝大人這套劍法,我瞧一眼便記住了。大人要看看嗎?」


謝斐眉梢一挑:「你會用劍?」


「我爹教過我一些。」盛雲霖從容道。


盛雲霖當了太久的長憶公主,以至於謝斐差點兒忘了,她出自雲南盛家。盛家世代駐守西南邊關,滿門忠烈。盛家女會用劍,一點兒也不稀奇。


「你們看好了啊。」她從陳煜那兒拿了把輕劍,對著十幾個少年抬了抬下巴,然後在空地上擺了個起手式。


接著,長劍翻飛,劍光如影,她整個兒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三月的春風料峭,庭院裡的梨花滿枝頭正盛,墜落的花瓣在被劍光的殘影斬碎,

花雨紛紛揚揚,落在盛雲霖的肩頭與發梢。


謝斐所教的那套劍法,她竟然幾乎一招不差地復制了下來!


雖然謝斐也清楚,但凡對於有武學基礎的人來說,他今日所教這套劍法非常好學,但僅過目一次便能使得這般順暢,非天賦極高而不可得。


「長憶,你怎麼什麼都會啊?」大皇子驚訝不已。


「我也就會點兒這個啦。」盛雲霖吐了吐舌頭,「之前我哪回考試考過你了?」


陳煜目光有些呆滯:「啊……我好像連我阿姊都打不過……」


盛雲霖揉了揉他的頭發:「沒有啦,你再長大點兒就打得過我了!等你加冠……不!等你到十五六的時候,我肯定打不過你啦!」


她說完後,忽然回過頭來問謝斐:「謝大人,我這劍舞得怎麼樣?」


那雙靈動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謝斐感覺自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


他居然頭一回沒有吝嗇自己的贊美,而是道:「嗯,

很不錯。」


——非常美。


——攝人心魄。


 


*** ***


 


長憶公主的相親進度在王公貴族之間廣為流傳。


禮部尚書家的小公子翟聞濤也在翰林院,作為年輕人中的八卦頭子,他熱切地和諸位同僚們同步最新進展,說是適齡且未曾婚配的世家子弟基本上都和公主殿下見過面了,但公主殿下始終沒有說最滿意哪個。


但他姑姑是當今聖上頗為寵愛的賢妃,賢妃娘娘對她說,皇後曾問起公主這件事,公主當時道:「哎,都沒有模樣特別出挑的。」


可見是都不滿意了。


翟公子說罷,帶著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謝斐。


於是旁邊的人也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向謝斐。


若說模樣出挑,那可能這一輩的世家公子都不如謝斐一人好看。


謝斐正在替皇帝草擬詔書,見周圍的人都盯著他,淡然道:「何事?」


「咳咳。」小翟公子清了清嗓子,「謝大人,我聽說去年,

陛下有意讓你尚主,你卻拒絕了?」


謝斐瞥了他一眼,又繼續擬詔書去了。


翟聞濤很熟悉謝斐這種「懶得理你」的作風,一般這種時候謝斐不理他,那無論怎麼嘰嘰喳喳,那謝斐可能都會視他如無物了。


他當然不會自討無趣,便繼續和旁邊的人八卦道:「我爹跟我說,北漠要派使臣來京城和談啦!禮部最近都在忙這個事兒呢。」


謝斐手中的筆一滯。


什麼和談,在邊境不能談,非要派使臣來京城談?


謝斐幾乎在剎那間便鎖定了理由。


——除非,是要求娶一位公主。


而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那一剎那開始,他驀地心煩意亂起來,就連手中的詔書也寫不下去了。


皇帝最近看華陽長公主畫像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他以往總是自己獨自一人看,連周圍侍候的人都稟退。若有人進了御書房,他便會慢慢地將那畫像的卷軸卷起,收入盒中。


而最近,謝斐進御書房時,皇帝恍若未聞,

依舊靜靜地看著那一幅長長的畫卷。


畫中的女人嘴角永遠噙著笑,溫柔如水,讓人很容易便想象到她還在世時是如何因這張面孔而名動天下。


「微臣參見皇上。」謝斐出聲。


「謝愛卿來了啊。」皇帝頭也不抬,「你陪朕坐一會兒吧。」


「微臣站著就好。」


良久。


皇帝終於放下了那畫像,卻未曾收起,而是對謝斐道:「你看,長憶像不像她母親?」


「……」該怎麼回答呢?其實也不是很像。


皇帝卻自問自答道:「也就眉毛和眼睛比較像。長憶的其他地方像她爹,就連性格也是。謝斐,你知道華陽是怎麼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