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雲霖素來與大家打成一片,也沒人避嫌,和平日玩鬧時一樣相處。


有位皇子伴讀問道:「公主殿下,聽說你要嫁到謝家去了?」


盛雲霖冷哼一聲:「怎麼可能?他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


「不是吧?你能瞧不上謝斐?」另一個人驚道,「他可自幼是這京城同輩人中的楷模,小時候我爹罰我貪玩,拿別人家的孩子勤學苦練來舉例子,除了謝斐還是謝斐,我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又有人湊過來問:「我聽說謝斐長得特別英俊,真的假的?」


「還行吧。」盛雲霖思忖了一會兒,腦海裡浮現出初見之日映入眼簾中的那張面孔來,再次肯定道,「嗯,確實還可以。」


「有多可以?」


「很難形容,他這人有點兒冷,但目光很有神,怎麼說呢,英朗卻清冷,不像是那種普通文官的氣質。」盛雲霖點評完,又吊兒郎當道,「可能是謝家太呆板,把他養成了一座冰山?


眾人樂得直捧腹。有人道:「公主,你別看不上他們家,據我所知,謝斐也不喜歡你這樣的,哈哈。」


「他喜歡什麼樣的?」盛雲霖眉毛一揚。


「他們謝家都喜歡名門閨秀,每一代當家的夫人都是世家嫡女,極高貴極端莊,一舉一動都挑不出錯的那種!」


「我還不算名門閨秀?」盛雲霖驚了,「還有比我更名門的閨秀嗎?」


「可是你不端莊啊,哈哈哈哈——」


盛雲霖登時拉下臉:「可算了吧,我跟謝斐不對付得很,咱們還是別提他了。」


突然,課室外傳來兩聲刻意的咳嗽。


眾人皆朝門口望去,翰林院大學士秦大人正站在門口,而他身邊,還站著……他們八卦中心的另一位主角。


整個課室裡,登時鴉雀無聲。


秦大人道:「翰林院編修謝影湛,今後將為你們授課。」


「……」眾人還沉浸在驚詫之中。


秦大人補充:「聖上欽點的。」


「……」所有人都開始思考剛才是否說了些什麼不該講的話。


盛雲霖的嘴巴微張,整個人呆了。


最後一句話……是她說的吧?


她說了什麼來著?


這可真是完犢子了。


秦大人說,謝斐每旬要為他們授課兩次。如今這節,便是謝大人的文章課。


謝斐也沒和他們啰唆,甚至沒有對他們剛才的嘰嘰喳喳興師問罪,而是直接布置了題目,讓他們現場作文。


室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因為八卦謝斐被撞破的事情內心惴惴,因而更是埋頭奮筆疾書。


一時辰畢,眾人交卷。


一位公主,四位皇子,再加十來個伴讀,統共也就十幾個人,再加上每篇文章並不長,故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謝斐便閱完了,然後開始現場點評。


諸如「文筆造作」「邏輯混亂」「論點不清」這類評價,都是直直地砸了諸位金枝玉葉一個劈頭蓋臉。總而言之,基本上沒什麼好話。


評價最好的一句是「徐懷禮的這篇差強人意」,已經能讓小徐公子感激涕零了。要知道小徐公子一直都是他們這群人當中文採最好的。


評價次好的是陳煜,謝斐原話是:「太子殿下年幼,能按時寫完,已然不錯了。」


至於最差的,大概是盛雲霖——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您這一手字,若上了科舉的考場,大約沒人願意閱卷。」


盛雲霖:「……」


謝斐又補充道:「哦,微臣倒是多慮了,公主殿下怎麼可能上考場呢?」


盛雲霖:「……」


她從來不知道,謝斐可以這般刻薄,這般能挖苦人。


陳煜急道:「我阿姊今日是第一次上書……」


「房」字還沒說出口,盛雲霖就拉了拉陳煜的衣袖,示意他別說了。


她向謝斐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教導,長憶日後定會好好練字。」


謝斐的眸光微微一動,似不可察覺。


而後的好幾天,盛雲霖都是第一個到上書房的。也不來做別的,就是抄名家名篇。


她偏愛趙孟頫的字,尤愛那兩篇前後《赤壁賦》,有人說趙孟頫的字過於綿軟柔弱,

不如顏柳,她卻覺得那些人不懂欣賞趙字之精妙。


一晃,又是一旬。


她大清早獨自在那兒練字,陳煜湊過來道:「阿姊,你那麼認真做什麼?寫得差不多就行了啊。」


「你忘了嗎?謝斐說我字醜。」盛雲霖道。


正巧謝斐也到了課室門口。聽聞這話,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沒有走進去,而是佇立在了窗外。


陳煜道:「他又不是針對你,他把幾乎所有人都說了一遍呢。」


「可隻有我是公主。」盛雲霖放下筆,認真道,「古往今來,我是第一個進上書房讀書的公主。不是因為我才情出眾,陛下才特意允我來上書房讀書,單純是因為我受寵愛罷了。可即便如此,我也是第一個得了這樣優待的公主。如果今日我做不好,成天混日子,那日後若還有別的公主想讀書,想再進上書房,就難上加難了。」


晨光熹微,在盛雲霖的頭發、睫毛上都鍍了一層金邊,仿佛有光芒在跳躍。


謝斐在門口站了良久。


正值春日,綠酒一杯歌一遍的好時節,滿庭院的梨花花瓣紛飛,如一場潔白的雨,吹落了一地。還有一些隨著春風吹進來室內,落在了盛雲霖的發尖,和那金色的光芒融為一體。


十四歲的公主殿下已然逐漸長開了,那張側臉在晨光下竟有些驚人的美,不同於她那位被稱為陳國第一美人的生母,她的容貌並不溫柔婉約,那顆左眼下方的小小淚痣,反倒為她平添了三分的漫不經心,與極為慵懶的高貴。


 


*** ***


 


堅持每日練字一個時辰,一個月便會有明顯的改變,三個月更能有突飛猛進的效果。


三個月後,謝斐難得對盛雲霖評價了一句「文章還可以,字亦有進步」。要知道,得謝斐一句實打實的誇獎可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從寫得差到寫得還可以並不難,從寫得還可以到寫得好,就非多年苦練而不可得了。


在當日下學時,謝斐對盛雲霖道:「日後,

你每日所習之字,可以留在桌上。我來上書房時,自會給你批改。」


盛雲霖頗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雖然她覺得自己和謝斐相識的開端並不那麼值得追憶,但是,他畢竟是謝斐啊。全京城都知道,謝大人博學多才,是芝蘭玉樹的風流人物,能得他私下點評,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能得他親自批改,說不心動是假的。


謝斐的所謂「批改」,就是畫圈。


在盛雲霖寫得好的字上畫紅圈,不好的字底下畫一條橫槓,並在旁邊的空白處重寫一遍,盛雲霖拿回去後便照著臨。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再額外說過話,隻是在盛雲霖上書房期間,這樣的圈改一次都沒有間斷過。


每天一張紙,一旬十張,盛雲霖留在書桌上。謝斐一次看完,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


甚至,除了他們兩個,誰都不知道這件事在悄然發生。


一晃半年。


自夏日江南水患起,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如今金秋已至,

大水雖然早已退了,但整個九江腹地都哀鴻遍野。大壩衝垮,田地盡毀,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派去賑災的官員來來回回一批又一批,也不見進展。


誰都知道,長江流域遠離京師,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賑災的銀子一層一層克扣下去,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就所剩無幾了。


皇帝日日為此發愁,卻也想不到一個立竿見影的解決辦法來。


一日,又到了謝斐所授的文章課。謝斐讓底下這群八到十五歲不等的少年郎以「治水患、撫民怨」為題,寫篇策論。


題目一出,底下登時一片怨聲載道。無論是皇子還是伴讀,都還沒有實際參與到朝政中去,讓他們以此為題,寫篇文章出來,著實為難人了。


但沒吃過豬肉也是見過豬跑的,就算是讀了這麼多年史書,又聽長輩們議論,也該能胡亂謅出些內容來。到點以後,少年們準時交卷,連帶著盛雲霖也交了一篇上去。


下學後,大家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大皇子殿下,你怎麼寫的呀?」


「嗐,還不是那老一套嘛。先治水,再賑災,廣開糧倉,先把災民的肚子填飽,然後再安排家園被毀的農人們舉家搬遷,去開墾新的田地。」


大皇子是他們這群人中年紀最大的,比盛雲霖還虛長半歲,讀過的書自然更多一些,寫得還算像模像樣。


陳煜問:「阿姊,你怎麼寫的?」


盛雲霖叼著一根草,道:「哦,你問我?我瞎寫的。」


徐懷禮接話道:「謝大人不會責怪公主殿下的。連我們這些日後要入仕的男兒都寫不出來,還能怪罪一個女孩子?」


盛雲霖哈哈一笑,道:「那可不見得。」


謝斐把十幾個少年呈上來的文章細細審閱了一遍,然後將他們的名字都拿裁好的紙張遮了,四條邊抹了糨糊鎖邊。除非對特定人的字跡極為熟悉,或者把遮名字的紙張拆了,否則便不知道是誰寫的。


十幾篇文章一一整理好後,謝斐徑直去了御書房。


這道題本不是他出的。


出題人是皇帝。


皇帝在御書房內已經等了謝斐許久了。他雖然平日裡也會過問皇子們的課業,但通常也就是口頭上詢問一番,對皇子們的字跡還沒日日給他上奏折的大臣們熟悉。是以,隻需要遮去名姓,他也不知道哪一篇文章是誰寫的。


他覺得這樣可以更加公平地對孩子們做出判斷。


皇帝細細看過了眾人的策論,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有的皺眉,有的嘆氣。


「到處引經據典,隔兩行就要掉一下書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文筆好似的——這一定是徐尚書的兒子!」


謝斐沒有接話。


「這篇中規中矩吧,該論的都論到了,理論上是可行的,可惜不適合現下的情況。」


就這樣一頁頁紙翻過去,到了最後一篇,倒是給皇帝氣笑了。


「不成體統!」他罵道,臉上卻是一番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一篇策論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