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雲霖倏然聽見「我的人」三個字,不知為何,胸口蒸騰起一些異樣的情緒。
風無痕道:「好說。風某初來陳國,卻遇到了謝太傅,隻能自認倒霉。此番劫持您的侍妾也是無奈之舉,隻要能放我平安離開此地,這位姑娘定不會有事。」
「我不是他的侍妾。」盛雲霖扯了扯嘴角。換在上輩子,他倆可是君臣關系。盛雲霖是君,謝斐是臣。
「你還真是個丫鬟啊?」風無痕奇道。
「我們來談個條件吧。」盛雲霖冷靜道,「你帶我們去找那幾十萬兩官銀的下落,而後把我倆反鎖在學堂內。這樣,在明日眾學生晨讀之前,你跑多遠我們都無法追擊。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怎麼樣?」
「那我為何不把謝斐獨自反鎖,帶著你跑呢?這樣他更不會追擊我。」
「那你就完了。我說過,我是死過一次的人,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怕死的,大不了拿你的刀捅自己一下嘛。」盛雲霖無所謂道,「但如果我死了,謝斐不僅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齊國。你是齊國人,素有劫富濟貧的俠名,應當不忍看到齊國百姓遭受波及吧?」「為了你一個小姑娘,謝大人就會對齊國不利?我不信。」
謝斐卻冷聲道:「我會。」
風無痕眉梢一挑。
或許是謝斐的表情過於危險,風無痕終於道:「行吧,這次便當我失誤了。長夜漫漫,料你們明天也找不著我。」
他挾持著盛雲霖,在前面引路,讓謝斐跟上。
還是白天那個庫房。
隻不過,庫房的下面,還有個地庫,裡面堆得滿滿都是官銀。
「錢怎麼過來的,你們慢慢查,慢慢想。謝太傅,你站遠點兒。對,就是這樣,再往後退幾步,離我遠點兒。」
直到謝斐離得足夠遠,風無痕才滿意。
他對盛雲霖耳語道:「盛姑娘,你很有趣,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說罷,他猛地將盛雲霖往前一推,盛雲霖因迷藥的藥效四肢無力,踉跄地栽進了謝斐的懷裡,而後便聽見吱呀一聲,門被從外面關上、反鎖。
在明天早上被人發現前,他們都出不去了。
反正橫豎也出不去了,盛雲霖幹脆開始復盤起來。
「風無痕會催眠術。」她快速道,「我猜,他先催眠了臨安書院的人,偽裝成了這裡的一名學生,還獲取了山長的信任。而後,他負責押送臨安城對書院的撥款,催眠了在場的幾人,直接搬走了四十萬兩銀子。待到『事發』當日,他再留了一封信給蘇惟,告知對方自己偷走了四十萬兩官銀,蘇惟才去清點了庫房。但其實早在那之前,銀子就到了臨安書院。」
「你怎麼知道他會催眠?」
「他一時大意,親口說的。」
「這種催眠不會長期維持下去,待到過些日子,把所有經手臨安書院款項的人全部都盤問一遍,便知道了。
」謝斐道。「沒錯。」盛雲霖點點頭。
分析完畢,她內心還有點兒開心,忍不住揶揄道:「啊,謝大人,你今天倒是跟我配合得很好,我看你那表情,真像是要搞死齊國的樣子。我居然還有表演紅顏禍水的潛質——你看,連風無痕最後都慫了。」
謝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會。」他一字一頓地說。
盛雲霖蒙了。
(前世)
後來,盛雲霖想,她總覺得謝斐不待見自己,究其因果,還得從她狀元宴那日不甚跌入謝斐懷裡說起。
彼時她剛過十四歲生辰,隻差一年便要及笄。及笄意味著婚嫁之事,畢竟她是後宮唯一的公主,雖然不是皇上親生的,但所集萬千寵愛,可沒比哪位真正的公主要差,故而皇後和四妃們已經開始張羅著給她挑選好人家,外頭也開始猜測驸馬爺的稱號最終會花落誰家。
而民間八卦中,呼聲最高的,便是謝家長公子謝斐。
貴妃曾對皇後笑道:「像長憶公主這等貴重身份,
也就謝家公子堪堪能配得上了。」彼時盛雲霖正在一旁搬著小板凳坐下烤火,她轉過頭來問道:「你們在說誰啊?」
謝斐,字影湛。名取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取自「水天清,影湛波平」。世人皆言,謝斐真真是「有匪君子」,也真真是為人清正,一如「影湛波平」。
而盛雲霖隻記住了一句:謝斐長得特別好看,貌若潘安。
謝斐高中雙料狀元時,皇後默默地把他從驸馬候選名單中剔除了——畢竟誰都不會允許一個將相之才因尚主而毀了前途。至於驸馬嘛,又不是非他謝斐不可,皇後直言:「這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隨便我們長憶公主挑選!」
潛臺詞是:謝斐就算了。
好男兒歸公主,謝斐歸翰林院。
盛雲霖倒是無所謂得很。她最近的精力都集中在磨她的舅舅上,隻希望皇上能允諾她和眾皇子一起上書房。皇上覺得這事兒不合規矩,又給她磨得沒轍,
非常頭痛。後來皇上可能想明白了「規矩都是自己定的」,便允了盛雲霖。
那日正是「瓊林宴」,又稱「狀元宴」,一甲、二甲的進士們進宮赴宴謝恩,而主角中的主角,正是謝斐。盛雲霖心情正好,因而膽子也變得更大了起來,便對貼身宮女道:「走,我們去看看狀元郎到底長什麼樣,是不是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好看!」
宮女的臉都快成苦瓜狀了,但也耐不住公主作妖,隻能當人肉小板凳,讓盛雲霖踩著她的背爬上牆去,隻為一睹「潘安」真容。
結果,人沒看到,自己先栽了下來。
她驚呼一聲,還以為自己要完了,誰知下一秒便被一雙臂膀穩穩接住,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為清冷昳麗的面孔。
而後,她便像一塊燙手山芋那樣,立刻被放下了。
她剛一站穩,便瞧見謝斐作請罪狀:「公主殿下,微臣冒犯了。」
她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謝斐不語。
高臺之上的皇帝大笑道:「長憶,
你又胡鬧了!來朕這裡。來人,給公主賜座!」那頓飯之別扭,而後的很多年裡,盛雲霖都歷歷在目。
其他大臣們早已習慣了皇帝對她的縱容,而在坐的新科進士們,無一不盡量避免和她的接觸,乃至對視。
此外,大家看向謝斐的目光都變得怪怪的,甚至有些……同情?
盛雲霖的座位緊挨著太子陳煜的。
才八歲的太子,懂得已經很多了。他對盛雲霖耳語:「阿姊,你盡管挑,父皇說了,你的身份不一樣,所以驸馬也不需要遵守不得從政的規矩。」
盛雲霖笑道:「算了吧,我瞧著在座的都看不上我呢。」
「怎麼會呢!」陳煜睜大了眼睛,「他們眼瞎嗎?沒有人比你好!」
盛雲霖哈哈直笑。
皇帝本來在愁到底把謝斐留在京城,還是送去軍營裡歷練。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拍板說:「還是進翰林院吧。」
這便是確定了謝斐的仕途走向——按著文式狀元的路子去培養。
大家也覺得在意料之中,畢竟謝斐那模樣,送到前線去打仗,莫不是要再出一個蘭陵王?最後大家看看史書,隻記得這個將軍長得好好看啊,跟誰打過什麼仗那就一概不知了。
總之,還是留在翰林院裡,比較符合謝家書香世家的氣質。
皇帝非常喜歡謝斐,總讓他替自己執掌筆墨,明明隻是七品官,卻已然是天子近臣。天子設宴時,亦時常讓他陪在君側。
但謝斐也有告假的時候。這很正常。但兩三次後,大家逐漸琢磨出了一個規律。
——凡是長憶公主在的場合,謝斐都會告假。
終於,在盛雲霖要第四次理論上和謝斐打照面的那一日,大家都在猜,謝斐會不會再請假。而果不其然,謝斐稱家中母親病了,需要侍奉——皇帝也差人去看了,謝夫人確實得了風寒,還挺嚴重的——總之,謝斐又告假了。
盛雲霖登時成了宮裡宮外的笑柄。
外頭甚至傳言說:「為了不耽誤兒子的仕途,
防止兒子尚主,謝夫人連生病,都病得時機剛剛好啊!」盛雲霖差點兒給氣死。
一日,謝斐剛剛進宮,就給公主殿下攔住了。
「謝大人,我們談談。」
謝斐微微側身避開:「公主殿下,微臣被皇上傳喚,正要去御書房。」
他的意思很明確:陛下急著找我,你別攔。
但謝斐太年輕了,以至於他並不知道,這宮裡就連太子殿下不能做的事兒,長憶公主卻是可以做的。比如說,半路攔截下天子近臣。
「那長話短說吧。」盛雲霖道,「我知道你很討厭我,我也知道你為什麼討厭我。我先給你賠個不是,瓊林宴那日是我不對,衝撞了你,害得你被人議論。但那隻是意外,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嗯,以後也不會有。所以你大可不必這樣避著我,搞得大家都很難堪。」
「微臣並沒有避著公主。」謝斐道。
盛雲霖「哈」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子嗎?足足三次啊,都是意外?
」沒等謝斐回答,盛雲霖氣道:「行吧,你說沒有便沒有吧。」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下謝斐一人在原地。
剛走了兩步,她又折回來,道:「若你遲到了,就跟皇上說是我攔的你,他便不會怪你。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攔你了。」
說完,也不給謝斐應答的機會,又轉身走了。
謝斐瞧著,她這次是徹底走遠了。
嗯,全程幾乎沒有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而直到昨天,皇上還問過他:「謝斐,你可以考慮一下,長憶是絕對配得上你的。她畢竟是我妹妹和長寧王的女兒,你即使尚主了,也不妨礙在朝為官。你若想好了,明日這時候來御書房,給朕答復。」
家中長輩也說:「公主那是何等尊貴的身份,陛下都如此說了,你斷然是不能拒絕的。」
他自己也想著:雖然隻見過長憶公主一次,但見她活潑灑脫,倒也算是可愛。
誰知道第二面,竟然是這樣的。
當天,陳煜聽聞盛雲霖的遭遇,
氣惱道:「那個謝斐有眼無珠,你不要理他!父皇和母後定會給阿姊找最好的夫婿!」同一時間,謝斐對皇上道:「微臣有鴻鵠之志,現下無心成家,請陛下恕罪。」
*** ***
皇上允了謝斐的「無心成家」,然後給他安排了個新活兒,讓他每旬要去兩回上書房,教導皇子們功課。
當然,盛雲霖還不知這件事。
三日後,上書房內。
盛雲霖第一次與皇子們一同上學,整個課室裡熱鬧非凡,幾個皇子與十幾個各家送進宮來的皇子伴讀都圍著盛雲霖,八卦的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