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沒想到,謝大人家的丫鬟都是一手好字。」山長立刻開始捧起了謝斐,「謝家不愧是書香世家啊!」


「過獎了。」謝斐微微頷首。


山長因事務繁忙,便先行離開,讓裴子安帶著兩人前往賬房去查閱賬冊。


查賬冊,便是要看整個臨安書院的進出款項。因要大興土木,書院今年花的銀子比過往三年加一起都要多,這便給了經手人可操作的空間。


賬房先生可能是第一次見到謝斐這麼大的官——雖然已經不再身居高位了,但並不妨礙賬房先生嚇得腿軟,和謝斐說話都不太利索。倒是裴子安,不驚不畏,言談之間都從容自得。


盛雲霖幫著謝斐一起翻閱賬冊,連著看了好幾個月的,都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便悄悄湊在他耳邊問道:「我們這麼大張旗鼓地來,是不是打草驚蛇了?」


因聲小且隱蔽,她離謝斐極近,以至於謝斐一偏過頭來,她便和謝斐四目相對,掉入了那對深潭一般漆黑的眼眸中。


「不會。」謝斐也輕聲回道,「時間不夠。」


昨晚臨安太守上門請求,今天他們就來了臨安書院,就算是大盜風無痕,也沒那個能力在賬冊上一晚上做好手腳。


盛雲霖「嗯」了一聲,避開了那對瞳仁。


她之前隻知道謝斐好看得很,京中的男女老少都誇他有潘安之貌,卻沒有分析過他到底好看在哪兒。此時此刻,如此近距離的相對,她才恍然察覺,原來謝斐最要人命的是這雙眼睛。


先前也不是沒有人給她進獻過男寵。其中最貌美的那一位,有著一對顧盼生輝的桃花眼,笑起來極為勾人。她卻很不喜歡那樣的,很快便打發出了宮。


反倒是謝斐的眼睛,沉靜如深潭,古井無波,隻看一眼,便覺得陷進去了似的。


她從前怎麼沒發現呢?


謝斐還在那兒查看賬冊,裴子安闲著無事,便湊到了正在發呆的盛雲霖跟前,問道:「盛姑娘,你其實不是謝大人的丫鬟吧?」


「你為何會這麼覺得?

」盛雲霖回過神來,沒直接回答,倒是頗有些好奇。


「就算是謝家的丫鬟,也不見得能寫這麼一手有力道的好字。」裴子安笑道,「更何況,姑娘舉止不俗,談吐亦不凡,更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


盛雲霖哈哈一笑,又開始胡說八道:「我原本確實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可惜後來家道中落,還被人拐賣了。承蒙謝大人相救,現在又的的確確是謝家的丫鬟。」


雖然是現編的,但好像也沒什麼毛病。


「相救?」裴子安不解。


「哦,就是說,他把我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了。」盛雲霖攤手。


裴子安卻正色道:「那日後,若裴某科舉高中,是否可以去謝府贖回盛姑娘?」


「啊?」盛雲霖愣住了。


「實不相瞞,昨日裴某對姑娘一見如故,本以為隻是萍水相逢,卻沒想到今日又見到了姑娘,想來是難得的緣分。」裴子安道,「裴某家中尚有良田百畝,算是衣食無憂。想來若有功名傍身,

也勉強能配得上姑娘吧?」


盛雲霖道:「我可是個丫鬟啊?」


裴子安微微一笑:「你剛才看賬冊的樣子,可不像是個普通丫鬟。雖然不知你過去經歷過什麼,但曾經也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吧?」


盛雲霖覺得挺有趣的。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子跟她說話了。


倒是謝斐注意到了兩人的言談,目光瞥向這邊,掠過了盛雲霖,直接掃向裴子安。


裴子安立刻道:「裴某隻是跟盛姑娘闲聊了一下。」


謝斐卻沒有接他的話,而是道:「這裡看完了,我們去庫房。」


庫房裡的銀子用一個個半人高的箱子存放著,一掀開箱蓋,裡面便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官銀。


「這一箱共有十層,一層一百錠,一錠為十兩。一共十七整箱,另帶一些零碎,賬冊皆有記載。」裴子安道。


也就是說,這兒有十七萬兩多的白銀。


盛雲霖拿起一枚,看了看上面的印記,對謝斐道:「是官銀。」


官銀皆有印記,

通常不在市面上流通。


裴子安道:「這正是臨安太守蘇大人撥給書院的款項。」


剛才看過的賬目裡,一筆一筆都記得很清楚。書院新修建聖經閣,官府撥了多少錢,書院自掏腰包多少錢,動工花了多少錢,還剩下多少錢……


毫無紕漏。


一趟查完,天已經快黑了。此時下山,也不知幾時才能回到客棧。倒是山長早就為他們準備了客房,盛情邀請他們留宿書院。


二人並沒有意見,不過晚飯時,盛雲霖頗有些心不在焉——今天什麼都沒有查到,真的沒問題嗎?


飯後來到客房時,盛雲霖發現:又是隻有一間房。


並且,今晚不像昨天那般,有個屏風隔開兩張床了。


這間客房裡……真的隻有一張床而已。


盛雲霖突然明白了晚上宴席上山長對謝斐說的「紅袖添香」之類的話,彼時她想著今日發生的事情,並沒有注意席上的觥籌交錯,此番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山長把她當作了謝斐的侍妾。


可是謝斐明明可以解釋的啊?為什麼不說呢?


這不是謝斐的風格。他那麼潔身自好的一個人。


盛雲霖正在胡思亂想,卻見謝斐關了門,點上燈,從袖中抽出幾頁紙來。


——都是從賬本裡裁下的。


「你看看。」謝斐道。


盛雲霖接過那幾張紙,發現上面記錄的都是這一年書院的學生繳納學費的情況。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以姓氏筆畫數排列,很容易便能定位到某個學生上。


「這上面……沒有裴子安的名字啊!」盛雲霖很快反應了過來,「他到底是不是這兒的學生?!」


「我也不信,臨安書院最出色的學生,會是一個浪蕩子。」謝斐的聲音清冷。


「啊哈哈哈……」盛雲霖有些尷尬,「白天那會兒你都聽見啦?」


「他對你很不敬。」謝斐道。


「我已經不是長公主了。」盛雲霖無奈地苦笑。


謝斐卻搖了搖頭:「即便你隻是一個普通丫鬟,他也不該對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如此輕薄。


盛雲霖攤手:「哎呀,可我也並不是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啊?我又不是沒成過親。」


謝斐的神色忽然一變。


盛雲霖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提起了什麼不該提的事情,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回顧這段往事。


下一秒,她注意到了謝斐的右手握成了拳狀。


——他在極力地克制,和忍耐。


盛雲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以至於她沒經過大腦的思考便去握住了謝斐的手,把他的手指一點一點舒展開。


「已經過去很久了。」盛雲霖緩緩道,「他沒能把我怎麼樣,洞房花燭的當天晚上他就完了,我親手殺的他。他當時喝得爛醉,並不知道我準備了匕首。運氣很好,我倆各挨了一刀,他死了,我活了下來。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平靜地敘述自己的上一段婚姻。那是她登上權力高位的必經之路。


那段血色的婚禮,已經很多年都沒人敢提起了。


「疼嗎?」謝斐忽然問道。


「現在不疼了。」盛雲霖嘆氣,「不過那會兒當然是很疼的,差點兒以為要熬不過去了。」


「早點睡吧,別想這些了。」謝斐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做什麼?」


「去會一會裴子安,或者說——風無痕。」


 


曾經的盛雲霖可以在整個陳朝都橫著走,隻因身邊隱匿著大大小小的暗衛,而她本人也有學習一些防身之術。


現在的盛雲霖——基本上隻能用手無縛雞之力來形容。


所以謝斐讓她「好好休息」基本上就等同於「你乖乖在這兒待著」的意思,盛雲霖也很自覺不去給謝斐添亂。


可人算不如天算,謝斐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個黑影破窗而入,拿一方沾了迷藥的帕子往盛雲霖的口鼻上一捂,而後發生的事情,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恢復意識的時候,她渾身無力,被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人摟著,坐在臨安書院最高處的屋頂上。


——鬥篷下的那張面孔,

除了裴子安,還能是誰?


隻是通身清雅的書生氣已然不在,明明隻是換了身衣服,這人怎麼還多了幾分邪氣呢?這便是風無痕的本相了吧。


盛雲霖打了個哈欠。


「盛姑娘啊,你的心也太大了點兒吧?」風無痕笑笑,「你現在可是被我挾持了哦?」


「啊,我知道啊。可我這不是好好的嘛。」盛雲霖一副無所謂狀,「說起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以裴子安的身份在臨安書院落腳的?」


「這個告訴你倒是無妨。不過是用了催眠術罷了,雕蟲小技,讓山長等人以為我是這個書院的學生。臨安書院這麼大,也犯不著人人都需要被催眠。」


「明白了。」盛雲霖頷首,「那你劫持我做什麼?我一個丫鬟,沒什麼用的啊。」


「那可不一定。你瞧,人這不就來了嗎?」風無痕道。


盛雲霖順著風無痕的視線,朝著屋頂下方望去。


謝斐就站在下面,漆黑的瞳仁直直地看向他們。


他足尖一點,

不過三兩下功夫便輕松上了屋頂。風無痕立即拊掌道:「好輕功!不愧是謝太傅,真真文武雙全!沒想到風某來了一趟臨安,居然能遇到謝太傅這等人物,真是三生有幸。」


「把她放了。」謝斐根本沒打算和對方廢話,「否則,你不可能活著出臨安城。」


「如果我現在放了人,那我才是真的沒法活著出臨安城吧?」風無痕的唇角勾起,那神情中的邪氣更重了。他從袖中劃出一柄短劍來,抵住了盛雲霖的脖子。


「嘶——」盛雲霖經不住發出了聲音,「這玩意兒真涼。」


謝斐的目光冷得像冰,卻不再輕舉妄動。


風無痕頗有些奇怪:「盛姑娘,你當真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還行吧。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在乎這些。」


「你倒是個怪人。」


「你今天還說,要求娶我這個『怪人』。」盛雲霖瞥了他一眼。


風無痕又笑了起來:「你願意嗎?那犯不著等了,今晚你就跟我走吧。


「不願意。」盛雲霖立刻道。


「不要拒絕得那麼快嘛,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哦。」風無痕抬頭看向謝斐,「我也很好奇,謝太傅那麼在意的女子,會是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