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無痕堂而皇之地盜走了四十萬兩官銀,還留了親筆信,說是太守從各級官員的油水中湊一湊,也就湊夠了。」謝斐道,「偏偏,蘇惟這個人,還真是不貪的。」


風無痕對陳國、對臨安並不了解,所以不知道蘇惟這個「父母官」,其實並不貪。


不貪的原因是——他自個兒就很有錢。


蘇家是當地巨富,蘇惟最不缺的就是錢。嚴格來說他算個好官,也算兢兢業業。所以蘇惟的第一反應是:不然他自個兒掏錢,把這四十萬兩銀子填上吧?神不知鬼不覺,烏紗帽也保住了。橫豎他當臨安太守這些年,也庇護了自家不少的生意。


但幕僚立刻表示不可如此,蘇惟這次輕易地填上了窟窿,風無痕豈不是會三番兩次光顧臨安?那還有完沒完了?


蘇惟正在愁該怎麼辦,誰知道恰巧有下屬來報,說是有個人在街上居然花了二十兩銀子買走了一個賣藝的女孩兒,備受街巷議論。而這個人,長得很像那位太傅大人。


蘇惟立刻拔腿就往謝斐下榻的客棧奔了。


「所以,蘇大人求你幫他破案?」盛雲霖問道。


謝斐頷首:「抓不到風無痕也無妨,隻要找得到丟失的官銀,風無痕就算失手了,此人心性頗高,日後必不會再光顧臨安。」


「你為什麼願意幫他啊?」


「換一個,未必有他好。」


太守這個級別的官員,盛雲霖都不算太熟。但謝斐既然說了「未必有他好」,可能蘇惟就是最適合臨安城的父母官了。


「那你要怎麼破這個案子?」


「沒想好。」


「……」


「還有謝大人沒想好的事情?」盛雲霖揶揄道。


「嗯,有很多。」


「诶?」沒想到謝斐會這麼回答,盛雲霖沒忍住追問道,「比如說?」


「比如說……」他頓了頓,嗓音似乎有些沙啞,「如果當年先皇讓我尚主的時候,我同意了,現在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


盛雲霖怎麼也沒有想到,過去了十多年,

他們居然會在這樣的場景下,再提起這件事。


隔著屏風,燈火下的人影綽約。


盛雲霖提起被子把臉蒙住,決定睡覺。


她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夢裡她回到了很多年前,還在掖幽庭的那段日子。鞭子一道道抽了下來,她把年幼的陳煜死死護在懷裡,任憑自己皮開肉綻。


那些傷疤早已在往後金枝玉葉的日子裡慢慢淡去,可夢中的痛覺卻如此得清晰,那是十五六歲時深入骨髓的疼痛。


而後,夢中的畫面一閃,轉向了未央宮裡的烈烈大火。


未央宮之名,取自漢代,坐落在皇宮裡最尊貴的正北,是她的宮殿。


皇後的一把火,將這座雄奇的殿宇化作焦土。


她在滾滾濃煙中被嗆得不斷地咳嗽,整個肺腑都喘不上氣,眼淚也被逼了出來。這可能是她最狼狽的一刻,比起當年在掖幽庭時還要狼狽萬分——不僅僅因為這場大火,更因為陳煜。


陳煜懷疑她了。那個兒時跟在她身後一直喊阿姊的幼弟,

那個她在掖幽庭裡死死護住的少年,那個在她注視下登基、為她在極為尊貴的正北方修建了未央宮的青年帝王。


他懷疑她了。他以為她不願意交權,不願意讓他親政。皇後誣告她要謀反,而陳煜居然……居然有所動搖。


他把她禁足在未央宮。


他說:「阿姊為陳朝鞠躬盡瘁,也該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而後,他的皇後,放了把火。


臨終之前,說是心如死灰,亦不過如此。


盛雲霖是被夢魘驚醒的。


她一下子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滿頭都是冷汗,睜開眼時隻覺得雙目一片空白,大腦完全無法思考。


緊跟著,她被帶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這個懷抱很重,像是箍住了她一般,但有另一隻手在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為她順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雙眼逐漸恢復了清明,呼吸也慢慢平靜了下來。


渾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夢中的疼痛依舊歷歷在目。


心裡更痛。


「夢見什麼了?

」謝斐問。


「……火。未央宮。」盛雲霖低聲道。


謝斐環住她的臂膀瞬間收得更緊。


「那場火……你果然……」


「嗯,死在了裡面。」


「殿下,不要怕。」謝斐撫上了她被冷汗浸得冰冷的發,「我在這裡。」


他喊過她很多聲「殿下」。


從公主殿下,到長公主殿下,每一聲都畢恭畢敬的,帶著君臣之間的疏離感。


唯獨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氣息卻很重。那聲音悠長,和盛雲霖以前聽過的,都不一樣。


盛雲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再睡著的了,可能是謝斐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漸漸地又有了困意,最終沉沉地睡去。


夢裡有十三四歲時的自己,活潑好動,終日帶著陳煜胡鬧。偶爾在宮中遇到一身朝服的謝斐,對方都畢恭畢敬地行禮,卻一點兒多餘的表情都不肯給。


她在夢裡像是一個旁觀者。過往的一切如畫卷一般徐徐展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才逐漸回憶起那些紛繁的舊夢。


次日清晨,盛雲霖起遲了。


當長公主的時候,她每天天不亮就會醒來,梳妝穿戴完畢便去上朝。如今成了另一個人,倒是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了。


謝斐不在屋內。倒是店家又派了昨日給她梳洗打扮的兩個婆子來,說是謝公子吩咐的,採買了一些衣裳、胭脂、首飾等,供姑娘平日裡使用。


盛雲霖見她們兩個又欲上手的樣子,想起了昨日被薅頭發的疼痛,忙不迭讓兩個婆子回去了,說她自個兒來就行。


她在那一堆釵镮之間挑挑揀揀了一番,發現也沒什麼好東西,想來婆子們克扣了不少謝斐給的銀子。她無聲地笑笑,最終從中挑選了一支白玉簪子,绾起了一個簡單的發髻。


雖然簪子的用料不怎麼樣,但勝在素雅。


盛雲霖走到了銅鏡前,本欲瞧瞧自己隨意绾起的發髻如何,卻倏然怔住了。


昨日她居然沒有發現,鏡子裡的這張臉……竟然和幼時的自己有著五六分相似。


她默默地佇立在鏡子前,

注視著自己,本該嬌嫩細膩的少女的面孔上,出現了遠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平靜。她順著鏡子中倒映而出的幽深瞳孔望去,竟又透出三分極為隱秘的哀傷。


是啊。就算這張臉長得和十四歲時如此相似,她也不再是當時的自己了。


吱呀一聲,身後的門被打開,謝斐的身影從銅鏡中映了出來。


「謝大人回來了。」盛雲霖沒有回頭。


謝斐「嗯」了一聲,看向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的盛雲霖,沉默了片刻,又走上前來。


他從先前婆子們留在桌上的那一堆物件中,找出來一支眉筆。


盛雲霖輕輕笑了起來:「謝大人要給我畫眉嗎?」


謝斐沒說話,而是輕輕地,在她的眼角下方,點了一顆淚痣。


像是畫龍點睛一般,那鏡中的女孩子,竟然和當年的長憶公主有七八分相似了。


「你竟然記得我這個位置的淚痣……」盛雲霖愣了好一會兒,最終,卻還是扯了扯嘴角,「算了,抹掉吧。被人認出來不好。


她動手擦掉了那顆眉筆點出的淚痣,又問道:「你出去打探風無痕的事情了?」


「嗯。」


「他一定沒跑遠。」盛雲霖判斷道,「銀子肯定也還在臨安城。」


「你怎麼知道?」謝斐問。


「一個異國他鄉的匪徒,哪兒來的人手幫他連夜轉移那麼多官銀?那可是實打實的銀子,不是銀票。看看臨安最近有什麼大事兒需要用錢,搞不好從哪裡經手一下,贓款就洗白了。」


「最近臨安書院要新修聖經閣。」謝斐道,「因上屆科舉文試狀元出自臨安書院,蘇惟給撥了不少銀子。」


「你倒是都打聽好了。」盛雲霖突然想了起來,輕笑道,「對了,你當年可是文武雙料狀元呢。那麼厲害,怎麼做到的?」


「不過就是勤學苦練。」謝斐回答得極為坦然。


「這天下間,勤學苦練的人多了去了,若隻需要勤學苦練,那豈不是人人都能當狀元了?」盛雲霖起身,「走吧,咱們去臨安書院轉轉。


謝斐卻沒動。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他看向盛雲霖,神色頗為鄭重。


盛雲霖對上了他的目光,忽覺謝斐的黑色瞳仁深如潭水。


就在一瞬間,她想起了昨晚的擁抱,一下下拍著她的背的手掌,還有那一聲「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盛雲霖扯了扯嘴角,揚起了下颌,線條極為漂亮:「謝大人不是把我買下了嗎?我當然是跟隨大人了。」


 


*** ***


 


臨安書院坐落於天目山之上,盛雲霖與謝斐二人剛走進去,便聽見頌聲朗朗,不絕於耳。山間升起嫋嫋的炊煙,仙境中自有人間煙火的氣息。


因蘇惟提前打了招呼,臨安書院的山長專門在門口迎接謝斐,旁邊還跟了個盛雲霖的「熟人」。


正是昨日,在夜市裡遇見的裴子安。


裴子安那張清雅的面孔上帶著禮貌的笑意:「沒想到,會在書院內再遇見盛姑娘。」


山長頗有些好奇:「怎麼,

你們認識?」


裴子安道:「昨日,學生帶著博聞師弟去夜市寫對聯,街坊四鄰盛情難卻,我和博聞幫不過來,幸得這位姑娘幫忙。她的字頗有趙孟頫之風呢。」


「遠遠比不上我家公子。」盛雲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