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兒人?為什麼會在街頭賣藝?」


「京郊人。」盛雲霖胡亂編道,「爹娘都不在了,我被賣給了那個猴臉阿進,他一路帶我來這兒賣藝的。」


「你會用劍?」


「會一點點。」她繼續說謊話不打草稿。


「哪兒學的?」


「……不記得了。」


誰知道謝斐問這麼細,她覺得瞎編可能後面無法圓謊,幹脆裝傻。


謝斐倒也沒有追問,隻是道:「我雲遊四海,身邊缺個服侍的人,最好練過一點武功。所以,我把你買下了。」


「……」盛雲霖的眼睛倏然瞪大了。


雲遊四海?


當朝太傅,為什麼要雲遊四海?


「有什麼問題嗎?」謝斐問道。


「沒有。」盛雲霖猛地搖搖頭。


她迅速評估了自己的新角色:謝斐的丫鬟,兼保鏢。


嗯,堂堂長公主淪落至此,實在是有點兒慘。


 


*** ***


 


當天晚上,客棧裡來了個熟人——臨安太守蘇惟。


盛雲霖不由地感嘆:自己的熟人可真多,

才醒過來一天,就遇到了兩個。


蘇惟一見到謝斐就客氣得不像話:「謝大人!您怎麼來了臨安也不打聲招呼呀——」


「蘇大人,我已經是一介草民了。」謝斐道。


「您這說的什麼話,皇上都在金鑾殿上說了,隻要您樂意,隨時官復原職!」蘇惟的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以及一絲藏匿其中的諂媚,「不然謝大人,我們進去聊吧?」


兩人進了廂房,大門緊閉,跟著蘇惟前來的小吏們都被關在了外面,盛雲霖自然也是如此。


她便兀自下了樓,和店小二聊了起來。


因太守專程趕了來,店小二對盛雲霖客氣得很,盛雲霖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此時已是元德七年,距離她葬身未央宮已經過去三年了。關於她的死,民間有諸多傳說,有說是意外的,也有說她是因謀反而畏罪自盡的。盛雲霖聽著不免有些好笑,自己有什麼好謀反的呢?學武曌黃袍加身嗎?也沒必要吧。

不過是皇後硬給她安插的罪名罷了。


她死之後,陳煜親政,推行了一系列變法,但並不算特別順利。倒是當朝太傅謝斐辭官,帝多次請其回京,斐均辭之,說是要遊歷四方。


謝斐雖已不再身居高位,但影響力卻絲毫沒有變弱。各地官員都很擔心他「雲遊」到自己的地界來,畢竟太傅曾是帝師,一旦查出什麼來,自己的烏紗帽絕對不保。


這不,臨安太守一聽到風吹草動,便趕了過來。


盛雲霖依稀記得很多年前,謝斐也曾對自己說過他的雄心壯志,現如今他心中的願景並未達成,皇帝又信任他,所以,他為什麼要辭官呢?


也不是沒想過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但這個念頭僅僅是剛冒出來,盛雲霖就甩了甩腦袋,將其拋諸腦後了——不可能的,謝斐怎麼會是這種人,自作多情也不能太過頭。


樓上的兩人聊了得有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市的燈一盞盞點起,街上一如白天那般熱鬧,

吆喝聲不絕於耳。江南這般富庶的民間盛景,在京城倒是少見得很。


店小二看出了盛雲霖等得無聊,便道:「姑娘,我看樓上的大人一時半會兒不得出來,你不然去附近的夜市逛逛?」


盛雲霖覺得這主意不錯,雖然身上一分錢沒有,但隨便逛逛也不用花錢。


她獨自在夜市裡闲逛,賣糖人的,賣花燈的,還有各種各樣的點心攤子,目之所及,應接不暇。前方倒是有一個小攤很是熱鬧,裡裡外外圍的都是人,她也湊近瞧了瞧。隻見兩個書生裝扮的少年立在攤位裡,正在幫人寫對聯。


一問便得知,這兩位都是臨安書院的學生,每逢旬假,支個小攤幫父老鄉親寫對聯是該書院的慣例操作。因臨安書院的學生們字練得好,許多人都愛來湊熱鬧,小攤被圍了個水泄不通。盛雲霖頗覺有趣,道:「我也來幫你們寫吧?」


反正是消磨時間嘛,這個消磨時間的法子不錯。


見一個女孩子突然冒了出來,

其中一位圓臉書生頗為不屑地道:「你?你會寫字?字不好是不行的!」


另一個容貌頗為清雅的書生道:「博聞,不得無禮。」


盛雲霖也不惱:「我曉得,要字好看才行嘛。隨便給我張紙,我寫兩個字給你們看看唄?」


「看姑娘這般自信,想來字不會差。正巧我們缺人手,姑娘大可一試。」那清雅書生對盛雲霖道。說罷,推了紙筆過來。


盛雲霖沾了墨,隨便寫了幾個字,圓臉書生便驚嘆道:「我倒是有眼無珠了!從未見過小姑娘家的筆力如此有勁道的。」


就連旁邊圍觀的人也在說好。


盛雲霖笑眯眯的,也不做回應。她心想:不管換哪個姑娘家,整日在朝堂上和大臣們周旋,再綿軟的字也能給寫得咬牙切齒了。


清雅書生道:「在下裴子安,這是我同門徐博聞。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姓盛。」


「盛姑娘。」裴子安拱了拱手,「那便麻煩盛姑娘幫忙了。


寫字需要靜心凝神,一筆一畫、輕重緩急皆需注意,一旦寫起來,便容易忘了時間。也不知道寫到了第幾副對聯,她絲毫沒注意到身邊的人聲淺淺低了下去,似乎連空氣都冷了一些。


一直到裴子安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姑娘?盛姑娘?」


「嗯?」


裴子安道:「這位是姑娘的家人嗎?」


盛雲霖這才如夢初醒。


謝斐就站在攤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字。


盛雲霖一滯。


「盛、姑、娘?」謝斐抬眸,一字一頓地重復了裴子安的稱呼。


盛雲霖的第一反應是「完了」,第二反應是「沒那麼容易認出來吧」,第三反應是「咬死不認也是死無對證的」。可當這些想法像車轱轆一樣在她的腦海裡過了一遍之後,她卻眼睜睜看著謝斐拿起她寫好的對聯……


「字有退步。」謝斐的語調平靜得嚇人。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講起話來的波瀾不驚一如既往,偏偏盛雲霖卻覺得有點兒害怕。


……大概是做賊心虛吧。


「回去了。」謝斐道。


盛雲霖「哦」了一聲,略表歉意地向兩個書生揮了揮手,跟著謝斐離開了。


 


蘇惟還在客棧等著謝斐,一見他回來便迎了上去:「哎呀謝大人,我就說你的丫鬟不會跑遠的嘛!這不是回來了嗎?」


店小二也圍了上來,拉著盛雲霖悄聲道:「姑娘,你家大人不讓你亂跑,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呢?他剛剛聽說你自己走了,那個樣子……實在是有點兒嚇人啊!」


盛雲霖更心虛了。


蘇惟直接上手了,他扯著謝斐的衣袖道:「謝大人!您真得幫下官這一回啊——!」


謝斐默不作聲地挪開了袖子,搞得蘇惟略尷尬。


盛雲霖彎了彎嘴角:當年謝斐在宮中抱住高牆上跌落的自己時,那表情跟見了鬼一樣,下一秒就恨不得離她三丈遠,可見謝斐對於陌生人的肢體接觸是本能抗拒的。


但謝斐雖然抽走了衣袖,卻道:「蘇大人不必如此,

謝某也沒說不幫。」


蘇惟登時大喜過望:「下官先謝過了!」


盛雲霖託著腮,頗覺好奇。臨安太守這是犯了什麼事兒,居然求到了素來剛正不阿的謝斐頭上?而謝斐居然還答應了?


送走了蘇惟,謝斐讓店家換了一間上房。


所謂上房,不僅有會客用的前廳,還有兩間臥室。


盛雲霖傻了眼:「這……大可不必……」


謝斐的眸光淡淡掃了過來,盛雲霖登時就閉嘴了。過了一會兒,又道:「我不跑的呀,我身上也沒錢……我剛剛就是出去溜達溜達……」


謝斐「嗯」了一聲,但沒打算換屋子。


兩間臥室都是開間,一左一右用屏風隔開,實際上也就是影影綽綽地遮一下,對面的人影看得很是真切分明。


盛雲霖睡裡間,離門最遠。她不由得在心裡嘀嘀咕咕:「謝斐這廝是多怕我逃跑啊!」


謝斐讓店家掌了燈,對盛雲霖道:「你先睡,我看會兒書。」


盛雲霖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覺得謝斐已經認出她了,畢竟她批過很多謝斐呈上的奏折。而她這人在批奏折時很話痨,經常會長篇大段地寫一些有的沒的,所以但凡上書得多的臣子,都對她的字跡很熟,而偏偏謝太傅這種股肱之臣,一向是日日都要遞折子上來的,她也批得極多。


但為什麼謝斐見到了她的字跡,卻沒有當場戳破她呢?甚至連問也不問一句。


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心裡沒底。


見她在床上滾來滾去,謝斐放下了書,隔著屏風問道:「睡不著?」


盛雲霖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沒話找話道:「大人,蘇太守找你做什麼呀?」


她以前就喊他謝大人,這會兒當了丫鬟,繼續喊大人好像也很正常。


謝斐道:「他弄丟了四十萬兩官銀。」


「啊?這麼嚴重?」盛雲霖咋舌,「那怎麼找上你了?」


「因為是風無痕偷的。」


風無痕非其真名,而且是個江洋大盜。其取風過無痕之意,表示他行走江湖多年,

從未被官府捉到過。


風無痕是齊國人。齊國與陳國相鄰,但兩國國土皆廣袤,若非邊境之地,消息很難互通。即便如此,風無痕的名聲也從遙遠的齊國傳到了陳國來,還傳得人盡皆知,甚至被妖魔化成豹頭環眼、鐵面虬鬢的奇異長相。


也不知道是誰先發現,半夜拿風無痕來嚇唬小孩兒止哭非常好用,家家戶戶紛紛效仿,於是這下子連陳國的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位大盜的大名了。


不過,風無痕在齊國的名聲比在陳國好很多。


因為,他不僅僅是個江洋大盜,還是個劫富濟貧的江洋大盜。


如今,這個劫富濟貧的俠盜可能是覺得齊國已然沒有了什麼挑戰性,居然跑到了陳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