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公主權傾朝野,卻消失在了宮中的一場大火裡。雄奇的未央宮付諸一炬,大火將天空都浸染成了焦橙色,空氣裡充滿了嗆人的氣味,經久不散。


最終,未央宮隻剩下一堆燒焦了的木炭,以及烏壓壓跪了一地的宮人。


「陛下!」皇後跪在地上,雙手託起卷軸,「長公主意圖謀反,鐵證如山,隻怕是畏罪自殺了!」


年輕的帝王站在那堆黑色的廢墟前,雙眼裡布滿了血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是遺骸,也要給朕挖出來!」


然而,終是屍骨無存。


盛雲霖是被一盆水潑醒的。


映入眼簾的,是長著一張刻薄猴臉的男人,他正罵罵咧咧道:「不要給我裝死!你再不出去賣藝,我就把你賣進勾欄裡去!」


二十幾年裡培養出來的、那刻在骨子裡應對危機的能力,使得盛雲霖根本無暇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而是立刻開始嘗試解決眼下的困境。


她一股腦兒地坐了起來,開始環顧四周:破舊的茅草屋子,

除了一張床和一個稻草地鋪外,稱得上是「家徒四壁」了。而她睡的就是稻草地鋪。


猴臉男人見她起了,立刻道:「還不趕緊跟上!」


盛雲霖僅僅思忖了一瞬,就意識到自己現下是跑不掉的,那還不如跟上看看。


在三言兩語間,盛雲霖搞清楚了情況。


猴臉男人叫阿進,不知道在哪裡買的她。


現在,她叫二丫。不再是垂簾聽政的陳朝長公主,而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父母雙亡,流落到此地,跟著阿進賣藝。


兩人一路行至鬧市區,阿進率先表演起來,盛雲霖負責給他敲鑼打鼓、吸引行人。表演的內容也很常規,就是些胸口碎大石、吞劍之類的把戲,但看客還算買賬,稀稀拉拉地鼓點掌,盛雲霖就拿著個破碗去討賞錢。


她留心聽了周圍人的口音。


「是江浙一帶。」她在心中判斷道。


兵部尚書郭大人就是江浙人士,口音和這些人差不多,盛雲霖很熟悉。


盛雲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此處。

她明明應該已在未央宮的大火中被燒死了,可是卻醒了過來,還變成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兒。


今夕何夕?她亦一概不知。


隻是在掏錢的過程中,眼角突然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型颀長,容貌清冷昳麗,眸光深如潭水。


——是謝斐。


饒是這張看了十多年的臉,依舊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盛雲霖也還是當即想要開溜。可她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整個兒容貌身型都變了,倒也犯不著跑路,便繼續硬著頭皮討賞錢,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謝斐也往破碗裡放了幾枚銅板,目光依舊平淡。


盛雲霖忍不住想:謝斐這廝,怎麼看個江湖賣藝都要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笑一下很難嗎?


二人擦肩而過,卻沒想到,下一個人不僅不肯給錢,還發了難,對阿進喊道:「你這表演有什麼意思!讓這小姑娘來胸口碎大石,才有看頭嘛!」


盛雲霖心裡「咯噔」了一下。


好在阿進不至於沒良心過了頭,

答道:「大爺開玩笑了,小女娃娃怎麼受得起這個。」


那看客卻似乎來了興致,眯著眼睛道:「你讓她試試,砸不砸得碎,我都給你一吊錢,若成功了,我給你三吊!」


「當真?!」阿進立刻喜上眉梢。


行吧,收回前言,這人是真的沒良心啊。盛雲霖心想。


眼瞅著阿進真要壓著自己在長凳上躺下,盛雲霖立即道:「我不會這個,但我會舞劍!舞劍也行的吧?」


她看見人群之中,謝斐皺起了眉。不知為何,她頗有些心慌地移過了目光。


看客買了賬,說舞劍也行。阿進狐疑地看著她,說自己怎麼不知道這回事。盛雲霖也沒理他,兀自提了劍,走到正中央。


長劍在她手中靈活地揮動,翩若遊龍。本是幼時學劍舞時的把式,多年未練過了,許多動作還是現編的,但好在看客們對劍舞不是很在行,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一舞畢,周圍響起了陣陣掌聲,碗裡堆滿了人們拋進來的銅板。


阿進瞪大了眼睛,又驚又怒:「你之前怎麼沒有說過你會這個?!」


盛雲霖沒想好怎麼解釋,但阿進顯然憤怒大於掙了錢的喜悅,搞不好一會兒要挨打。


怎麼辦?跑嗎?


就在這時,謝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拿了整整一錠銀子,放在了破碗裡,漆黑的瞳仁看向盛雲霖,又轉向阿進:「這個女孩子,我買下了。」


「……什麼?」盛雲霖和阿進同時愣住了。


後者立刻搶了碗裡的銀子,死死護在懷裡:「這可是你說的!!你不準反悔!!」


這錠銀子恐怕夠買下十個「二丫」這樣的女孩兒了。


盛雲霖則還在蒙著。


……什麼情況?她被謝斐買回去了?


那個十七歲就同時奪得文武雙料狀元,官至太子太傅,曾出使敵國換來十年和平共處,但偏偏和自己關系不怎麼樣的,謝斐?!


 


*** ***


 


謝斐和盛雲霖的不對付,可以追溯到許多年前。


本朝規矩,

驸馬不可參政,故有志於朝堂的青年才俊們都對盛雲霖繞著走。之所以隻繞著她一個人走,是因為,先帝隻有她這一個公主。


那一年,謝斐同時摘得文武雙料狀元的桂冠。凡是狀元,皆要身著紅袍、帽插官花、打馬遊街。這一遊,便得了個全京城贊譽其貌若潘安的美男子名號。除了那張臉著實清冷了些,還真實在是沒什麼可挑剔的。


這名號從宮外傳進了宮內,一路傳至盛雲霖耳中。到了皇上在宮中擺狀元宴那日,盛雲霖沒按捺住內心的好奇,硬是翻牆去看了。


未料,她在牆上未能扶穩,竟然不甚栽了下來。新科狀元眼疾手快,衝上去接住了頑劣的公主,盛雲霖就這樣栽進了謝斐的懷裡,被抱了個滿懷。


雖然聽上去還有三分浪漫,但盛雲霖至今都記得,謝斐接住自己時的臉色,著實算不上好看。


——倒不如說像是抱了塊燙手山芋。


宮中這種十三四歲、衣著華貴、又敢如此放肆的少女,

以謝斐的聰慧,不過瞬間便能意識到來者何人。謝斐立刻放開了她,規規矩矩地行禮:「公主殿下,微臣冒犯了。」


這個故事被添油加醋地傳遍了宮裡宮外,以至於朝堂之上議論紛紛,都說三朝為官的謝家要尚主了,這兒子可算白培養了。


打那日起,謝斐對盛雲霖一直避而不見,但凡有公主出席的場合,謝斐都提前婉拒了。


盛雲霖不由地咋舌道:「避之如蛇蠍也不過如此啊!我有這麼可怕嗎?」


太子陳煜倒是憤憤不平得很:「阿姊隻是有公主的封號,又不從國姓,他謝斐便是尚了主又如何!我父皇難道是那種不知變通又不愛惜人才的君王嗎?」


盛雲霖摸了摸年幼太子的腦袋:「哎喲,不生氣。」


即便嘴上這麼說,但鑑於自己已經成了朝堂上的八卦中心,還隱隱有笑柄的勢頭,盛雲霖還是在自己內心的小本本上給謝斐畫了一道。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太子還是整日阿姊阿姊地叫著、在她身後當跟屁蟲的幼弟,

而非現在盛氣凌人的陳朝之主;而那時的她,也隻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長憶公主罷了。


她封號長憶,憶的是她的母親華陽長公主殿下。


華陽長公主是先皇的胞妹,為救先皇而死。盛雲霖本是郡主封號,雙親皆去後,她被先皇接入宮中,成了唯一的公主。


後來過去了很多年,陳朝一度覆滅,小人奪權,先皇的諸多皇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亦被貶黜至掖幽庭,卻意外活了下來,還想方設法護住了太子陳煜的性命。


姐弟二人在掖幽庭中苟且偷生,她仿佛在一夕之間長大,被磨平了天真爛漫的風流稜角。


又過去了很多年。


她垂簾聽政,登上了高臺之上的寶座,被尊為陳朝長公主,輔佐幼帝。


彼時邊境告急。到底是戰還是和,朝堂上吵吵嚷嚷,卻始終沒有定論,唯獨謝斐站了出來,聲稱要出使敵國。


幾乎大半個朝堂都在反對謝斐的計劃,但盛雲霖卻允了。


而後,長達七日的閉門談判,

謝斐成功做到了不費一兵一卒,亦沒有賣國求榮,就讓對方無條件退兵。


謝斐這一趟出使,幾乎可以用「一戰封神」來形容。回到京城後,他一連官升三級,民間聲望極高;而力排眾議允他出使的長公主盛雲霖,也坐穩了垂簾聽政的位置。


再三年,長公主權勢滔天,陳朝國力正盛,五湖四海,無不臣服。


在外人看來,謝斐是她的左膀右臂;而在盛雲霖自己眼中,他倆好像不存在什麼君臣之外的私交,總結一下就是看起來很熟,其實不太熟。


有的時候盛雲霖會想,謝斐可能就是那種古今帝王最喜歡的臣子——沉默寡言,從不結黨營私,還善體察上意。你有什麼想法,他都能幫你完成得滴水不漏。


而他倆也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過年少時窘迫的「尚主」往事,仿佛那些青澀的歲月從未發生過一般。


現如今,突然被謝斐掏錢「買下了」,讓盛雲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哦,

本來就隔世了。


 


*** ***


 


謝斐把盛雲霖帶去了自己住的客棧。


他瞧了瞧她粗布麻衣、灰頭土臉的樣子,欲言又止,幹脆喊來了店小二,讓他請兩個婆子來,給盛雲霖好好收拾一通。


盛雲霖被摁進桶裡洗澡,換上棉布的鵝黃裙裝,再擦幹了頭發,最終被按在了一座銅鏡前梳妝。


銅鏡裡的少女經清水洗幹淨後的面孔,竟清麗得很。


婆子們下手比較粗暴,扯得這具身體原本就打結的頭發更疼了。太多年沒被這樣子「服侍」過了,盛雲霖嗷嗷了兩聲,便聽身後傳來了謝斐的聲音。


「你們輕一些。」


銅鏡裡映出了那人颀長的身影。


婆子們還沒反應過來呢,盛雲霖登時就噤聲了。


謝家世代為官,祖上出過三代宰相,四任尚書,謝斐亦年紀輕輕官至太傅。可以說,謝斐是那種名門世家的嫡系後人,六藝俱全的君子,而且正經走的科舉入仕,仕途亨通,位極人臣指日可待。


陳煜亦對謝斐極為信任。想來即便陳煜親政了,也是會繼續重用謝斐的。所以,他現在為何不在京中,卻出現在了江南?


待到梳洗完畢,謝斐用銀子打發了婆子們,又讓她們走前關好了門,於是屋內就隻剩下他與盛雲霖二人。


盛雲霖也不慌,她遇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眼下這種場景倒讓她有種「敵在明我在暗」的掌握感,反正謝斐也不知道這尊皮下是誰。


謝斐坐著,她站著。


謝斐壓了口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二丫。」盛雲霖幹脆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