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嗯,是該換一換了。


於是,半個時辰後,臨安城內最大的李氏布行直接被清了場,以迎接「貴客」。


李老板也不知來的到底是哪位貴客,總之他瞧謝斐挺面生,聽口音亦不像是臨安人。但偏偏,太守和太守夫人皆作陪,客氣得要命,一口一句「謝大人」「盛姑娘」,隻為給這位「謝大人」帶著的姑娘買幾身衣服。


盛雲霖不疾不徐地在試衣間裡一套套地試。


闲雜人等都退下了,謝斐正在外間看布料,門外隻剩下蘇大人和蘇夫人在低聲咬耳朵。奈何這試衣間的門隔音並不好,盛雲霖耳朵又尖,就聽了個徹頭徹尾。


「謝大人花起錢來可真不手軟啊。」這句話是蘇夫人說的,「但凡這姑娘穿上身好看的,他瞧一眼便說要了。」


盛雲霖:「?」


這算什麼,她曾經一年四季不穿重樣的。她來不及穿便過季了的衣服,拿來賞賜下人,那都是天大的體面呢。


……哦,她是不是該有一點兒自己已然變成了「下人」的自覺性?


蘇惟對夫人道:「非也。你難道沒覺得這姑娘有點兒像誰嗎?」


兩人咬耳朵的聲音越來越低。


蘇夫人:「……誰?」


「……像那位殿下啊!」


「我的天!」蘇夫人小聲驚呼道,「別說,是長得有點兒像長公主殿下啊!」


盛雲霖:「……」


這種時候就該怪自己耳力太好,非要找八卦聽。這不,八卦都在自己身上呢。


蘇惟唏噓道:「自從長公主辭世,謝大人辭官,朝政基本上都把握在霍丞相手中了。皇上推動變法,擺明了影響霍相的利益,霍相怎麼肯樂意呢?夫人啊,你我夫妻二人,還好偏安於這臨安一隅。如今這朝堂之上,可是不安生哪!」


隨著蘇惟的嘆氣,盛雲霖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她最不願意見到、也極力阻止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想當初,不過短短六年時間,江山三易其主。雖然帝位一直都掌握在陳家人手中,但朝局動蕩,各方勢力你唱罷來我登場,

最終到陳煜即位時,霍家已然獨大。


盛雲霖為了鞏固陳煜的帝位,特意為他迎娶了霍家女為後,目的自然也是為了安撫霍相,望霍家能為己所用。


但她想得還是過於簡單了。


最終,她死於霍皇後之手。


她想反問:陳煜,當年不是我不交權給你,而是連我都鬥不過霍家人,我敢輕易地放你去直面他們嗎?看吧,現在你自己做成了什麼樣子?


她又惱怒:當初如果不是你不信任我,能給霍家人這個機會嗎?事情會到今天這般地步嗎?


盛雲霖曾經想不明白為何皇後要離間她與陳煜姐弟二人的感情,亦想不明白為何陳煜輕而易舉地就被離間成功了。後來經過這三年漫長的沉睡,她終於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人是會變的。


再深厚的情感,也抵不過「時過境遷」四個字。


「我試完了。」盛雲霖換好衣服出來,打斷了蘇惟夫婦二人的悄悄話。


那一剎那,蘇惟似乎被走出來的人震住了。


少女一臉的淡漠,甚至帶有幾分肅殺之氣,竟是僅從氣勢上便讓他畏懼三分。恍如他進京那年,見到的那位漠然坐於龍椅之上的長公主殿下。


當年的長公主殿下剛剛在新婚之夜手刃了她的丈夫,帶著一身的鮮血,指揮軍隊血戰到底,所有叛變者一概不留,天下為之色變。


而下一秒,盛雲霖的臉上就掛上了一個讓人挑不出錯的笑容,恍若剛剛蘇惟看到的一切隻是錯覺。


「蘇大人,蘇夫人,勞您二位久等。請問我家大人現下在何處?」


「哦,哦!盛姑娘,謝大人在外間等你呢。」蘇惟如夢初醒,也掛上了客氣的笑,引著盛雲霖出去了。


謝斐正在外間的椅子上坐著,手裡還拿著一根白玉簪。簪子素雅,僅在末端簡單雕刻了一朵祥雲紋飾。


「這套如何?」盛雲霖在他跟前轉了個圈。


她試了一身天水碧的裙子,襯得人清麗萬分,如晨間露珠。


謝斐頷首,對掌櫃道:「這套也要了。


「好嘞!連同剛剛的一起,都給您包起來!」掌櫃喜笑顏開。


「我試累了。」盛雲霖道。


「嗯,低頭。」謝斐道。


「诶?」盛雲霖挑眉,「謝大人,你命令我?」


謝斐靜靜看著她。


盛雲霖撲哧笑出了聲:「逗你呢。現下你是大人,我是丫頭,你吩咐什麼我不得聽嗎?」


誰知,謝斐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公主殿下,微臣請您稍微低一下頭。」


盛雲霖一下子愣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微微垂首,和坐著的謝斐平齊。


謝斐摘下了她頭上那根用料不怎麼樣的玉簪——那是昨日婆子們隨便在街上買來的——而後,換成了他手中的這一根。


對著布行內的西洋鏡,盛雲霖摸了摸這根用料講究、觸感生溫的白玉簪,往左轉了轉頭,又往右轉了轉。


「可以啊謝大人,這支不比我平時戴的差啊。」


「嗯。」謝斐道,「料子還行。」


盛雲霖忽然笑了起來。


她又在鏡子前轉了個圈兒。


真是奇了怪了,她剛才還覺得胸口疼得發悶,怎麼謝斐給她換了根簪子,她就突然間變開心了呢?


 


買完衣服後,二人便回了客棧。誰知前腳剛踏進屋子,後腳小二便敲響了房門,道:「謝大人,有人剛才送了封信過來。」


謝斐取了信,信封上「謝大人親啟」五個狂草大字,筆走龍蛇,頗為寫意。


謝斐抽出信紙,盛雲霖直接湊過來看了落款——風無痕。


盛雲霖道:「風無痕沒離開臨安啊?不僅沒有離開,還在這附近埋伏著,等著咱們回來?」


謝斐的神情冷淡。


風無痕在信上寫道:江寧富庶,寶物亦多,很適合他大展身手,他決定即刻啟程,去江寧城碰碰運氣。


結尾道:「就是不知謝大人是否願意與風某一起,感受一下江寧這一繁華之地?」


「他這是讓你陪他玩貓鼠遊戲呢?」盛雲霖奇道,「這人膽子真大,心氣似乎也挺高,昨夜在我們手上沒討到便宜,

轉頭就來下戰書了。也不知他這回想要偷什麼東西。」


「一去便知。」


「那我呢?」盛雲霖問。


「自是一起。」謝斐道。


盛雲霖勾起了唇角,算是滿意了。


話音未落,小二又敲了敲門,道:「謝大人,又來一封!」


謝斐去取了信,神色卻變得奇怪了起來。


——這回,上面寫著:盛姑娘親啟。


「呀,這是我的!」盛雲霖剛抬手欲拿,謝斐就揚起了胳膊,讓她撲了個空。


她如今這具身體還沒長成,哪裡像謝斐身高八尺,別說踮腳了,她就算是跳起來也夠不著啊!


「我的信,你為何不給我看?」


「擺明了是些胡言亂語之詞。」


「那你也得讓我看看是怎麼個胡言亂語法啊?」說罷,盛雲霖又要去搶。


謝斐根本沒理她,拿著信就要往床邊的窗戶外頭丟,盛雲霖立刻追了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但盛雲霖的力氣哪裡比得上謝斐,謝斐不過臂膀稍稍用力,

就帶得盛雲霖往前一踉跄,栽了下去。


謝斐登時有些慌亂,信也不管了,右手撈住了險些栽倒的盛雲霖,然後兩個人一上一下,朝床上摔了過去。


下一秒,唇齒觸碰。


並不是一個溫柔的吻,甚至沒有半分浪漫的成分。盛雲霖的嘴唇被撞得生疼,差點兒逼出了兩滴淚來,謝斐則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以至於一時間竟然忘了分開。


盛雲霖首先恢復了神志,雙手推開謝斐,然後立刻彈起了身,並飛快地搶過了落在兩人身旁的信封,跑了出去。


謝斐:「……」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觸感還有些疼,麻麻的。


與此同時,盛雲霖就在客棧的樓下坐著,用手指捂著嘴唇,臉上有些發燒。


多大的人了,居然還為這種小女兒家的事情臉紅心跳……她在心裡暗暗鄙視自己。


可正兒八經算起來,這恐怕真的是——她的初吻。


真是要命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飛快拆開了風無痕寫給她的信。

不過粗粗一看,就讓她尷尬得直想翻白眼。


信上全是溢美之詞,誇起盛雲霖來完全不打草稿,既說她面若桃花、膚若凝脂,又誇她遇事不驚、叢容果敢,總之令風無痕一見難忘,盼望她來江寧與之相會。


……呃,確實是一派胡言亂語。還好謝斐沒瞧見。


不對啊,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瞧見了又能怎麼樣?


盛雲霖又不自主地捂住了臉。


唇上還隱隱作痛,清晰地提醒著她適才發生的事情。


最終,化解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是小二送來的第三個信封。


這個信封略厚,裡面是蘇惟給盛雲霖辦好的身份文牒,從此以後她便是在官府備過案、有戶籍的「良民」了。


盛雲霖打開一起瞧,頓時為自己的「新身份」驚到了。


謝斐並不是隨便託蘇惟給她弄了個身份,而是讓她再次成了雲南盛家的女兒。


通常來說,臣子至多隻能被封公侯之爵。她爹長寧王,因為軍功卓越,是陳朝開國以來唯一一個異姓王。

當然了,長寧王生前隻有她這一個女兒,而她這個女兒也不在人世了,所以長寧王這一脈也就斷了。


但是,世代鎮守西南邊關的盛家並沒有就此衰落。她還有個叔叔,承襲了她父親西南大將軍的官職,並被她親自封為武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