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盛雲霖拿著這身份文牒,又上樓去找謝斐了。她假裝之前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問道:「你替我安了這麼個身份,沒問題嗎?」
「我已經修書一份,請人送與武安侯。」謝斐道。
「他不答應怎麼辦啊?」
「不會不答應。」謝斐道,「他欠我一個人情。」
「啊?」
「你去世後,霍丞相安排言官彈劾過武安侯,當時我幫了他。」
「……謝謝。」頓了頓,盛雲霖又補充道,「不過你一向正直,也見不得別人被冤枉。」
「我四處雲遊,三個月前剛去了一趟雲南。當時武安侯的三女兒去世,他怕老祖宗太傷心,就對外說女兒嫁去京城了。」
「原來如此。老祖宗年紀也大了,能瞞著就瞞著吧。」盛雲霖嘆了口氣,「所以,你就給我安了我三堂妹的身份?」
「嗯。年紀差不多。」
「……」
盛雲霖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謝謝吧,顯得太單薄。
什麼都不說吧,又好像她很沒良心似的。
謝斐真的是什麼都考慮到了。她還是盛家女,依舊身份尊貴,而且也解釋得通她為何這張臉長得和前世如此相似。
「你今日好好休息一番,明天我們出發去江寧。」謝斐說罷,離開了房間,又讓小二另開了一間。
——他倆終於不睡一間屋子了。
盛雲霖一個人留在屋內,對著那身份文牒左看右看。
謝斐什麼時候和她本家關系那麼好了?她以前怎麼不知道?
還是說,都是她死後這三年來發生的事情?
謝斐這人,從入仕以來就一副冷清清的模樣,不僅同年的進士們很難與他結交,就連比他官大好幾級的都請不動他赴宴。後來他一路青雲直上,更是整個朝堂上少有的「生人勿近」了。
可他居然對武安侯家的私事知道得這麼清楚,想來關系極近。
盛雲霖總覺得謝斐有什麼事情瞞著她。
不過轉念一想,謝斐有什麼事情不想告訴她,
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了,誰能猜透太傅大人腦子裡想什麼呢?「哎——」想到這裡,她又嘆起氣來。
嘆完後,又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嘴唇是不疼了,但心情似乎也沒有變好。
盛雲霖又用手指輕輕觸碰了唇部。
心情很奇怪,奇怪得難以形容。腦海裡一團亂麻,她今晚恐怕要失眠。
*** ***
謝斐和盛雲霖的車馬行了數日,終於抵達了江寧城。
自古以來,江寧便是富庶繁華之地,江寧這個稱呼,亦有「江南安寧」之意。因絲織聞名天下,江寧織造署便設在此處。江寧織造郎中一官,更是歷來非皇帝親信而不可得,兩湖總督都要讓其三分。
如今,江寧織造郎中賈誠,家中失竊了。
賊人還留了條子,落款「風無痕」三個字,氣得賈誠吐了血。
江浙一帶,消息傳得極快。不知是誰給賈郎中指了條明路,總之,謝斐和盛雲霖的車馬剛一進江寧城門,賈郎中的人便堵住了他們,
請其登門。到了賈郎中府上,賈誠寒暄不過三句,就急切地對謝斐道:「謝大人,那賊人這次可是偷走了我預備呈獻給那位的至寶!」
他指了指天。
「聽聞這賊人在臨安作惡,被您追回了失物,還請您幫幫賈某,賈某必定傾囊相報啊!」
盛雲霖沒忍住,輕輕撲哧一笑。
古有「傾囊相助」「舍身相報」的說法,卻從未聽過「傾囊相報」的。要麼是這位賈郎中文化不好,要麼就是過於土財主了。
這位賈郎中,她並不熟悉,想來是她身故後新上任的織造郎中。江寧織造署過去多由皇親國戚掌管,也不知陳煜為何要給他這個肥差。
但盛雲霖這一笑,卻惹得賈誠側目。
因她戴上了維帽,垂落的輕紗遮得她的面容並不真切,故而賈誠隻瞧見了一個年輕女子,也不知是何來歷,不滿道:「謝大人,我倆商談要事,女眷還是回避一下比較好吧?」
謝斐道:「無妨。」
便是不買賬的意思了。
「可是……」
盛雲霖打斷了賈誠接下來的話:「謝斐,我想出去逛逛。」
「不要走遠。」
「放心,江寧城我來過的。日落前便回來。」
賈誠驚於這位小娘子對謝斐的「直呼其名」,目送其獨自一人瀟灑離去,連個僕從也不帶。
見盛雲霖走遠了,謝斐看向賈誠:「所以,賈大人所丟是何物?」
「和氏璧。」賈誠嘆氣。
見謝斐眉頭微簇,賈誠趕忙解釋道:「我沒诓您!真是那塊藺相如完璧歸趙的和氏璧!我也是偶然得之,甚至從未對外走漏過風聲,就等著呈上京城呢。也不知風無痕是如何得知的,還破了我這極為嚴密的看管,前天夜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了!這塊和氏璧若回不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你不是說,沒有對外走漏風聲嗎?」謝斐淡然道,「找不回來,不呈上去就是了。」
賈誠愁眉苦臉道:「可我已經給京中寫了信,上報了此物的得來過程……」
謝斐:「……」
急著邀功,
結果自討苦吃。不過陳煜並不愛收藏美玉之類的東西,想來沒了也就沒了,並不會怪罪下來。不過,若是換作盛雲霖,那可不好說,她素來愛玉,品鑑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謝斐道:「我明白了。不過我暫時沒有找尋此物的線索,賈大人得給我一些時間。另外,我如果問起關於這塊玉的事情,請務必知無不言,否則,我也無法保證能順利找到。」
「那是一定!」賈誠滿口保證。
盛雲霖獨自一人在江寧城裡闲逛。
她上一次來這個地方,已是十多年以前。那會兒陳煜還是太子,她還是長憶公主。皇帝下江南,小輩的隻帶了他們兩個。她與陳煜歡笑打鬧,從秦淮河一路嬉戲至雞鳴寺,兩人追打累了,氣喘籲籲地在一棵古樹下一癱,背靠著樹幹歇息。
彼時早春三月,櫻花的花瓣如潔白的雨一般簌簌下落,流雲飛雪,墜得她一身都是。她忽然想起那句古詩: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於是,她對陳煜道:「煜兒,我們埋一件信物在這棵樹下吧?」
「埋什麼?」
「我這枚平安扣,如何?」盛雲霖扯出了胸前掛著的那枚晶瑩潔白的玉飾,「這枚平安扣就歸你了,不過先埋在這兒,待你日後登基,再下江南,便可以把這枚平安扣挖出來,如同我和你在一起一般。」
小小的陳煜睜大了眼睛:「那會兒,阿姊不跟我在一起嗎?」
「你傻呀!」盛雲霖笑了起來,「那會兒我早嫁人啦,搞不好都不在京城了呢。」
「不行,我不同意!」陳煜立刻抗議道。
「你不同意也沒用。」盛雲霖拍了下他的腦袋,「快點兒,挖個坑,陪我把這枚平安扣給埋了!」
兩個小小的人,挖了半天,才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好在那枚平安扣也很小,能埋個嚴嚴實實。
……
盛雲霖循著記憶,再度來到了雞鳴寺。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櫻花盛開,花舞如雪。她找到了那棵當年靠過的花樹,
抬首望去,嶙峋的枝丫上墜著雪白的箭羽形花瓣,一如當年。十多年轉瞬即逝,江山美景,分明沒有絲毫的改變。
僅她隻影在此,心中五味雜陳,卻無人可說。
盛雲霖去街上買了把小鏟子,一點一點挖開了樹下的土壤。
她抱著渺茫的希望挖了很久很久,皆無所獲。就在她以為這最後的念想都找不到了,卻突然之間,瞧見了一個早已破爛不堪的絲制荷包。
輕輕扯開一看,一枚潔白瑩潤的平安扣,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眼淚忽然之間就掉了下來。
她緊緊握住了那枚平安扣,像是要揉碎進她的掌心裡。
好痛。
好痛好痛。
已經感覺不出是哪裡傳來的痛感,隻覺得四肢百骸、五髒六腑,都疼得她幾乎暈眩。
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些紛亂的記憶一下子闖入了她的腦海裡,前世的過往像走馬燈那樣飛馳而過,令她手腳冰涼。
盛雲霖走後不久,又有一隊人馬抵達了雞鳴寺外。
來人衣著華貴,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為首的男子很是年輕,不過二十二三歲的模樣,倒是劍眉星目,英朗俊逸。他身旁跟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子,而後是大隊的人馬。
那女子姿態雍容,語調倒是有幾分討好之意:「夫君,您故地重遊,大約感觸頗多吧?」
年輕男子不答,卻徑直朝著寺內最大的那棵花樹走去。
花樹之下,顯然是新被挖過、剛剛填上的土。
男子的眉頭猝然收緊。
「這是誰幹的……!」他的聲音低沉,甚至微微發抖。
身後的人道:「這……下官也不知道啊。這雞鳴寺人人可以來,挖點兒土也不算犯法……」
「可能是來遊玩的小孩子頑皮,夫君不必如此動怒。」女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