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姊……」他的氣息有些重。
盛雲霖的雙眉緊蹙。
她本在憂心謝斐找不到自己,正著急不知該怎樣才能脫離此地,卻不料陳煜居然把自己喝了個爛醉。
「真是不讓人省心。」她低聲咕哝了一句。
她不想見他,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
可陳煜卻在用一副蒙眬的眼睛望著她,帶著七分醉態,三分疑惑。
「阿姊……你怎麼變得像十幾年前一樣啊?」
「你為何不回家?」
「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他一聲聲地說,一句句地問。他想伸出手按住盛雲霖的肩,卻被後者轉身躲開了。在撲空的那一剎那間,他似乎完全沒料到眼前的人這般抵觸他的觸碰,兩行淚在一瞬間落了下來。
盛雲霖偏過頭去,不願再與他對視。
心裡像是被刀割了那樣痛不欲生,
比無數次午夜夢回時,在那場慘烈的大火裡還要痛。「有沒有人在?!」她對外頭喊道,「你們家少爺喝醉了!」
一直守在外頭的李銘趕忙進了屋。
「找兩個丫頭來服侍你家少爺。」盛雲霖低垂著眼眸,「再額外給我安排一個房間。」
一大清早,霍琬就又一次找了過來。
盛雲霖恨不得罵這對夫妻有病。可轉念一想,一個是她帶出來的,一個是她親自挑的,最終一個猜忌她,另一個殺了她,這麼一看,有病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霍琬一進門就連聲道歉,還說什麼「會對姑娘的清譽負責」,聽得盛雲霖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昨日你丈夫喝醉了,闖入了我的屋子,我便立刻叫人給我換了個房間。我門口那個護衛可以作證。我的清譽好好的,不勞夫人掛心。」
霍琬被噎了一口,卻又道:「姑娘何必這麼說。我們並非尋常人家,斷不會委屈了姑娘。」
盛雲霖「呵」了一聲,
怒極反笑:「你又怎知,我出自『尋常人家』?」霍琬道:「便是再不尋常的人家,我家也是配得上的。」
「……」
是真的有病。盛雲霖在心裡總結道。
三年一選秀還嫌不夠,強搶民女居然如此理直氣壯,霍家怎麼教出這麼個女兒?
「夠了!」陳煜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他大踏步走了進來,看模樣是徹底清醒了。
「姑娘,昨夜我喝多了,在此跟你賠個不是。其實我隻是好奇你的身份,因為你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你便這般抗拒告知我嗎?」
「故人?你的姐姐嗎?」盛雲霖漫不經心地抬眼。
「……你怎麼知道!」
「你昨晚發酒瘋的時候喊的。」盛雲霖道,「這位公子,我怎麼看也不像年紀比你大。這世間之廣闊,長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莫要認錯。再說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我既不知你是誰,又為何要對你自報家門?倘若你拿我威脅我家人,我該如何?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伙賊人?!」盛雲霖以為自己這番話會惹惱陳煜,卻沒想到,他居然完全沒有發怒。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盛雲霖,瞳孔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良久,他終於偏過了目光。
「是了。你確實不是她。」他低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從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盛雲霖緩緩閉上了眼。
「罷了。」陳煜面無表情道,「你始終不說自己是誰,那我便當你無家可歸,將你帶回京城了。」
「……!」
要命。
如今她無人可以仰仗,甚至無庇佑之處,若進了京城,不與入龍潭虎穴無異?到時候怎麼死的她都不知道。
謝斐一定在尋找自己。這艘船不可能不靠岸吧?一旦停靠岸邊,她便立刻逃離!
*** ***
三日後。
這艘船似乎壓根兒沒有近期靠岸的打算,反而一直像是在趕路,這樣下去怕是要從江寧行至揚州了。盛雲霖深知著急亦無用,
卻也沒有別的方法去應對眼下的場景。終於,到了第三天深夜,她正認真思索要不要幹脆跳水遊走,卻突聞門口有人在吟詩。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那聲音悠遠,帶帶低沉的尾音。
盛雲霖思考片刻後開了門。
來人一襲白衣,容貌清極雅極,正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風無痕?」盛雲霖的眉梢一挑。
「正是在下。」風無痕手執一柄折扇,敲了敲掌心,「盛姑娘此前可收到了在下的信?能再見到盛姑娘,風某不甚欣喜。」
「外面看守的人呢?」盛雲霖左右看了兩眼。
「自然是被我放倒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
「好問題。」風無痕輕輕一搖,手中的折扇應聲而展,「盛姑娘這一次不告而別,謝影湛可是差點兒把整個江寧城都翻了過來,卻依舊遍尋不到姑娘的蹤跡,就連我這個守株待兔的都被驚動了。眼見他遲遲不來尋找那塊被我盜走的和氏璧,
我隻好先來替他尋一下你。」「……真的假的啊?」
風無痕頗有些奇怪道:「我以為你和謝大人關系匪淺?」
「我說,你偷的和氏璧——真的假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上古之物,也很難鑑定真偽。傳聞秦始皇將它做成了傳國玉璽,所以也可能是假的。不過我見它瑩潤如天懸玉盤,就算不是古物,也定當是塊價值連城的寶物。」
「哦?你拿來給我瞧瞧,我便心中有數了。」
「看不出來,盛姑娘對玉感興趣啊。」
「還行吧,略有研究。」盛雲霖依舊漫不經心地道。
她陪著風無痕扯東扯西,自然不是闲得無聊,而是想等風無痕按捺不住,主動說明來意。
這迂回之術似乎起了些作用,風無痕將手中的折扇遞給了她,道:「玉是沒有,別的禮物倒是帶來一件。你瞧這面扇子如何?」
經風無痕提醒,盛雲霖才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那面扇子上去。
這是一面巧奪天工的珐琅折扇,
銀鎏金累絲為底,寶藍色的珐琅鑲嵌出了一副千裡江山圖,畫面磅礴寫意,有縱橫捭闔之勢。「瞧著不是民間樣式,似是宮廷敕造之物。」盛雲霖評價道,「又是你偷的嗎?」
「追求心儀的女子,怎能以偷竊之物相送。我可以保證,這面扇子的來歷一定是幹幹淨淨的,姑娘大可放心。」
盛雲霖奇道:「你能找到我也不容易吧?大晚上跑過來,就為了給我送面扇子?」
「此言差矣。」風無痕搖了搖頭,「這艘船隻航行在江心上,從不靠岸,憑我的輕功,至多也隻能一人來去,帶上你便走不了了。這面扇子給你,是讓你自保的。我瞧這船上沒什麼好人,隻盼你能活到謝影湛來救你,別被船上的女主人給害死了才是。」
「……」
他知道得還挺多。盛雲霖心想。
風無痕接著道:「這扇子平日裡可當作一個物件賞玩,拿來扇風未免墜手。但這扇面上有一種名為『三生恨』的奇毒,
瞧著沒什麼特別的,可一旦遇了血、沾了傷口,便能見血封喉。而這扇面嘛,頂端鋒利,可削人皮肉。具體怎麼用,便不消我多說了吧?」盛雲霖這才起了興致,接過扇子,仔細研究了一番。
確實是夠重夠墜手的,想來工匠打造時,做的便是一件武器,而非一件裝飾品。
若她當年得此奇物,想來手刃仇人時也會優雅得多,而不是搞得自己滿身滿臉都是血。
她抬眸看向風無痕,多了幾分誠意:「你送我此物,是想拿什麼條件來交換嗎?我先聲明,追查和氏璧一事,謝斐到底插不插手,不是我說了算的。」
「查呀,不查多沒意思。」風無痕笑得很是雲淡風輕,「盛姑娘多慮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件禮物又算得上什麼?」
「行吧。」盛雲霖也懶得和他繼續繞彎子,「那謝斐什麼時候來?」
「見你無大礙,我今夜便去給他遞個話。」
「多謝。」盛雲霖道。
「不客氣。
那我先走了,盛姑娘你自己注意安全。」風無痕似乎真的隻是來瞧她一眼、再送她一件防身之物的,說完了便要離去。「等等——!」盛雲霖喊住了他。
自重生以來,她長得越來越像自己前世的那個模樣了。而每每見了她,便對她有異常舉動的,無不是前世認識的熟人。
唯獨風無痕不同。
她不記得自己上輩子和此人打過交道,但此人又自來熟得有些過分。憑借直覺,盛雲霖覺得風無痕不像是那種流連花叢的情場老手,倒像是單純對她本人感興趣。
這種興趣,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盛姑娘還有何事指教?」被盛雲霖喊住,風無痕停在了船舷之上。月光皎皎,他姿態輕盈,一身白袍隨風而動。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模樣和另一位你認識的人很像,所以才上了心?」盛雲霖問道。
她的話語剛落,風無痕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幾分驚詫,而這驚詫轉瞬即逝,笑意便又染了上來。
「原來你知道呀。」風無痕的語調中多了幾分感嘆,「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
「我朝死去的長公主唄。」盛雲霖扯了扯嘴角。
「是了。」風無痕點點頭,「本想著沒必要告訴你,也是怕你傷心,畢竟我看謝影湛對你挺好。但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模樣像那位長公主,便該明白,有人隻是把你當作了一個替身。所以嘛,沒必要投入太多的感情,省得日後受傷。」
「……」
「哎,算了,你一個小姑娘,聽不懂也正常。」
「……為什麼是替身?」盛雲霖疑惑道,「長公主和謝大人,先前不過是君臣關系,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