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她確實不知。
她初登高位時,內憂外患,齊國便趁機屯兵邊境,試圖侵佔陳國領土。謝斐當時出使齊國,不戰而屈人之兵,時至今日,這亦是民間小孩子都能講得繪聲繪色的傳奇故事。
但沒人知道,謝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你知道嗎?」盛雲霖問。
「謝影湛用了一件信物。這信物本是他祖父謝襄的。謝襄年輕時出遊,與一同齡人相交,互相引以為知己,誰知此人竟然是大齊的皇太子。當時兩國相爭已有多年,齊國太子的身份真相大白之時,謝襄寧為玉碎,也不肯再繼續與敵人相交。二人訣別前,齊國太子曾贈予謝襄最後一件信物,是為一個承諾,亦有虧欠之意。此後,死生不復相見。謝影湛出使齊國時,當年的太子已然當了四十五載皇帝,垂垂老矣了。
見此信物,恍若隔世,潸然涕下。」「……」盛雲霖佇立了半晌,才喃喃道,「還有這等往事……」
「我想,謝襄並不希望有朝一日用上這件信物。而謝影湛既然拿出來用了,便有非用不可的理由。其實他本不必如此。若目的是暫時求和,那賠些歲幣、歲布,也一樣可以解決問題;但若目的是讓長公主坐穩朝局,情況便又不同了。所以你看,除了長公主,誰又能是這個『非用此信物不可』的理由呢?」
明明是說給盛雲霖聽的,風無痕卻面向江山煙波,語調悠長。
而後,他回眸笑道:「罷了,總之風某和那位長公主沒有什麼特別的淵源,你若不想跟著謝影湛了,大可以來尋風某。」
「行啊,我考慮考慮。」盛雲霖靠在門扉邊,翩然一笑。
風無痕終是踏著輕功,水上無痕地飛遠了。
月光在水面上留下一條銀色的絲帶,細細地攪動著波濤,時而完整,時而破碎。偶有魚兒躍起,
在水面留下一串串散開的漣漪。盛雲霖靜靜地倚靠在那裡,遙望著一輪明月,對影成三人。
關於風無痕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會知道那麼多隱秘的往事,這些盛雲霖通通都不感興趣。
她的腦海裡隻剩下了一個人,一件事。
「謝斐,你可真是……」她搖了搖頭,最終又不知該如何去形容,隻是唇角勾起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盛雲霖幾乎一夜沒合眼。
天亮時,她將那面珐琅折扇收入了袖中,靜靜坐著。窗外月落日升,朝霞似火,飛絮流雲,水波躍金。
船隻停了。並非靠岸,而是從水面下了船錨,依舊停在長江中央。
時間差不多了。盛雲霖想。她梳洗了一番,對著屋外的李銘喊道:「我想見你家少爺。」
李銘大清早便來過她的屋子,確認她人還好好地在這兒後,終於松了口氣。昨晚遭了賊人,趁他不備偷襲了他,也不知賊人最後到底偷走了什麼。
此事似乎並沒有驚動他人。
船上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艙——據說清晨時分,有客人登船造訪,陳煜親自相迎。李銘道:「不知姑娘有何事?」
「你們不是要問我的身份嗎?我想明白了,願意說了。」盛雲霖道。
「那姑娘可以稍等片刻,我家主人此時正在會客,不便見姑娘。」
得到了李銘這般回答,盛雲霖懸著的心便又放下了幾分。她有一種預感,來人一定是謝斐。他的腳程也是夠快的,怕是風無痕通知他之後,便連夜趕來了。
但即便此刻兩人就在同一艘船上,也不一定能見得了面。
盛雲霖道:「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現在不帶我去,過會兒可能我又不想說了。」
李銘頗有些無語:「姑娘也不必如此吧。」
「你可以去傳個話,看他想不想見我。」盛雲霖冷靜道,「就說,我姓盛。」
李銘一驚:「你……」
他半天沒能「你」出個所以然來,最終甩了甩袖子,去前艙稟告了。
片刻之後,
盛雲霖等來了兩個侍女。為首的侍女道:「姑娘請隨我們來,我家主人正在等您。」
盛雲霖深吸了口氣。能不能逃離這艘船,便在此一舉了。
但她又嗅到了幾分危險——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曾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多次幫她死裡逃生、化險為夷。於是,她反手握緊了袖中的扇柄,隨時做好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很快她便發現:這條路不對。
這艘船雖然夠大,但橫豎也就一個方向,她清楚地記得自己來時的方向是東面,一路從前廳穿過長廊,這才到了客艙的區域。如果此時謝斐正在船上,那陳煜定然也還是在前廳會客,她合該原路返回才是。
但是,這兩位侍女卻引著她,朝著相反方向走去。
終於,她們步入了一個花廳。
這艘船的女主人正一副雍容之姿,端坐在那花團錦簇的正中央,朝她露出一個如同假面一般的微笑來:「盛、姑、娘,是嗎?」
她一字一頓,咬準了發音。
盛雲霖嘆了口氣。
霍琬當真是恨極了她。如今再遇見一個相似的人,不過一面之緣,也要除之而後快。
看來昨晚風無痕說得很正確,霍琬確實沒打算讓她活著下船。眼見這屋子裡加上她也不過四個女人,何況都沒什麼武藝的樣子,盛雲霖便立刻決定:開打吧。
她從袖中抽出了折扇,卻並沒有展開,而是用扇柄直直給了兩個侍女的後頸一人一下。畢竟也不能亂造殺孽,致命的武器暫且先留著。
而即便是這般舉動,也讓霍琬登時失了顏色。
「來人!」她高喊道。
一聲令下,花廳左右兩個門外立刻出現了帶刀的侍衛。
盛雲霖面色不驚,直奔霍琬而去,手肘用力一勾便勒住了霍琬的脖子:「誰敢動我!」她高聲道。
「你……!」霍琬驚怒,「你知道我是誰嗎?你這是犯了死罪!」
「我管你是誰。」盛雲霖聲音極冷,「都給我讓開!」
門口的人面面相覷,終是在霍琬的眼神下退開了一條路,
盛雲霖挾持著霍琬朝屋外的甲板走去,兩兩靠在了船舷邊。侍衛們緊緊跟上,卻又不敢逼近。盛雲霖對著霍琬耳邊道:「你說,我要不要帶著你一起跳下去呢?」
霍琬面色發白:「這江水深不見底,跳下去了你也活不了!」
「我若自己跳下去,你派人放箭,我不得被戳成篩子?」盛雲霖冷笑一聲,「還是帶你一起下去吧!」
說罷,伴隨著霍琬的尖叫,盛雲霖挾著她往後一倒,兩人撲通一聲落入江水之中。
登時間,船上大亂,伴隨著「皇後娘娘被挾持落水了」的呼喊聲,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聚集了過來。
盛雲霖心裡很清楚,如果繼續和霍琬僵持下去,哪怕在一艘船上,她也別想見到謝斐。
江上暗流湧動,盛雲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這條命,但堅持個一時半刻倒也還成。重生一遭,她確實是不惜命,也確實是在賭——賭自己是不是命夠硬,賭謝斐能在她徹底沉下去之前找到她、把她撈起來。
終於,船那一頭的人也都被呼喊聲引到了此處。
盛雲霖早已放開了霍琬,她的視線被江水模糊,隻能瞧見四周的人像下湯的餃子那樣一個個往下跳,幾乎都奔著霍琬而去。而在拼命掙扎了片刻後,她終於被一個有力的臂膀撈起。
頭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並終於看清了來人——
「謝斐!」她用力抱住了那個人的脖子。
她貼著他,心跳陣陣如擂鼓。
謝斐緊緊抿著薄唇,一隻手攬著盛雲霖,一隻手滑著水,船上的人喊著「謝大人」,給他們拋來繩索、拉他們上來,自始至終謝斐都沒有說話。
他一定是生氣了。盛雲霖想。
可他氣的是什麼呢?氣自己走丟了?還是氣自己膽子太大直接跳船?
盛雲霖不知道。
那邊霍琬早已被救上了岸,對著焦急的陳煜一陣哭哭啼啼,似乎在惡人先告狀,說盛雲霖挾持她的事情。盛雲霖懶得管她,亦不想解釋,隻是緊緊抱著謝斐,
不肯松手。「已經安全了。」謝斐試圖放開湿漉漉的她。
盛雲霖不肯松手,抬眸看向謝斐,目光晶亮亮的,像小鹿一般。
四周一片喧囂。
她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謝斐,我跳下去,是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
「……莽撞。」謝斐說。
「你們認識?」陳煜打斷了他倆的對話。
謝斐起身,道:「我還未曾問過陛下,為何盛家三娘子,會出現在這艘船上?」
「什麼?」陳煜瞳孔一震。
換了身幹淨衣裳後,謝斐立即攜盛雲霖向陳煜告辭。
「三娘子走失,我聽聞江上人說,她上了這艘船,才追來查看。既然人是安全的,我便帶走了。」
「太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陳煜有很多的問題。
「草民已經辭官很久了。」謝斐道。
「不能放他們走!」霍琬又急匆匆地攔住了他們,「這女子欲置我於死地,陛下就這麼放人嗎?」
盛雲霖冷笑道:「誰先想置誰於死地,
還說不準呢。你讓那麼多帶刀侍衛對著我,我若不劫持你跳江,此時我已經去見閻王了。」「你到底是誰?」陳煜依舊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眼看著亂成一團,盛雲霖快刀斬亂麻道:「小女子出自雲南盛家,武安侯乃家父。家父託謝家兄長送我進京,不料路上被你們擄上了這艘船。」
「你在說笑嗎?武安侯為何讓一個外姓男子護送你?」霍琬針對道。
「還能為什麼?自然是定親了。」盛雲霖道。
謝斐一怔,抬眸看向盛雲霖。
盛雲霖接著道:「我們當地民風灑脫,本無繁文缛節,便是走婚也多得是。謝斐早已辭官,雲遊四海,此番帶上我,一路北上,順便沿途遊覽。」
她在心裡感嘆了一下,自己這番說謊不打草稿的功夫,是越來越好了。
「誰知我運氣不好,被擄上了這艘船。本不知是何膽大包天的賊人,卻沒想到——」她拖長了語調,瞥了眼陳煜和霍琬二人。
他們的目光隻觸碰了一瞬,
盛雲霖卻感受到了陳煜雙瞳裡的那份難以置信。陳煜沉默了一會兒,終是扯了扯嘴角,道:「朕倒不知,太傅竟然要和盛家結親了。恭喜太傅。」
謝斐拱了拱手:「謝陛下。既然事情的原委都清楚了,我便帶三娘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