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煜的掌心握成了拳狀。


「可是……」霍琬還欲攔住二人。


「行了!」陳煜冷聲道,「我還沒問你帶刀侍衛是怎麼回事呢!」


謝斐沒再理睬那二人,待船停靠岸邊的碼頭,便帶著盛雲霖下了船。


船行了三四日,真的從江寧一路行到了揚州地界。兩人下船之後,謝斐甚至沒有在碼頭問路,而是直接帶著盛雲霖往前走去。


盛雲霖驚訝道:「你知道揚州城怎麼去嗎?」


謝斐道:「風無痕說,在前面遇到的第一個渡口下船,然後朝北走。」


「他連這個都替咱們想好了?這麼貼心的?」


謝斐看了她一眼:「你覺得他很貼心?」


「……」盛雲霖立刻圓道,「這麼貼心,非奸即盜。」


謝斐就沒再搭理她了。


盛雲霖跟在謝斐的身後,略有些忐忑:先前在船上,事急從權,他應該不會怪自己亂說話吧?可如果不那麼說,她也圓不過來啊?


眼見著謝斐沒有再主動和她說話的打算,

盛雲霖思考了一會兒,又湊了上去,道:「謝大人啊,我這次真的是被騙上那艘船的。」


「你還會被騙?」謝斐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語調倒是帶了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盛雲霖幹笑了兩聲:「我也不是多聰明,以前在朝堂上不過倚仗著我們謝大人這樣的股肱之臣,如今被騙了也很正常嘛。」


她把自己是如何吹了首曲子,如何被陳煜請上賊船,又如何被軟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你再見到陛下的時候……」謝斐的話說了一半,欲言又止。


「哦,你是想問我什麼感覺嗎?」盛雲霖明白了謝斐的意思,她用食指的關節撐著下巴,指節白皙,細而修長,「也還好吧,以為自己撐不住,但猝不及防見到了,還是撐住了的。」


不過沒想到這孩子現如今這麼惡劣,居然說關她就關她,以至於她後面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逃跑,便沒心思難受了。


「不過,以後能見不見面,

就不見面吧。」盛雲霖的目光不太聚焦,似有些縹緲。


「好。」謝斐應道。


其實盛雲霖又點兒想問他「今天的事你打算怎麼辦」,但又覺得自己脫口而出說他倆定了親,如今又問當事人該怎麼辦,怎麼看怎麼覺得奇怪……


既然問不出口,那還是裝作無事發生吧。


因那船停的位置實在離城門太遠,兩人行了近一日,才堪堪到了揚州城的近郊。


眼見著天色漸暗,二人決定,找戶人家借宿一晚。


又行了兩裡地,到真的遇到了一戶大宅子。隻是那宅院內似乎並未點滿燈籠燭火,隻有火堆的光芒從裡面映照出來,看起來甚至有點兒詭異。


謝斐敲了敲大門。


打開門的,是一位老乞丐,拄著拐杖,佝偻著背。他背後還有個八九歲的小乞丐,抱著老乞丐的腿,隻探出了半邊臉來,不過目光倒是謹慎得很。


盛雲霖越過謝斐朝屋內望去,目之所及一片荒蕪破敗,她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謝斐行了一禮,道:「老人家,我們是路過此處的,想借宿一宿。這裡的主人不在了嗎?」


老乞丐咿咿呀呀了一陣,謝斐和盛雲霖都沒能聽懂。


小乞丐警惕地看著他倆:「我爺爺不會說話。」


「抱歉。那這裡就隻有你們兩個住嗎?」謝斐又問道。


小乞丐遲疑了一陣,點了點頭。


謝斐看了眼門上的牌匾,上面寫著「程宅」二字,而並非「程府」,可見這一家不是官宦人家,應該是地主鄉紳或者富商之流。


「你們可以進來住。」小乞丐抿了抿唇,「但是,要銀子。」


謝斐與盛雲霖對視了一眼。


盛雲霖道:「給銀子可以,但小孩兒,我有個問題問你。」


「什麼?」小乞丐的眼神又警惕了起來。


「這是個荒宅對吧?原本你和你爺爺並不住在這裡,主人家不在了,你們才住進來了。」


「……」小乞丐握緊了拳頭,咬牙道,「那也要給銀子!」


「沒說不給你。

我想問的是:為何隻有你和你爺爺住進來了?這旁邊別的乞丐呢?」


「他們不敢住。」小乞丐木然道,「這裡死過很多很多人。」


「……」


「你是不是也不敢住了?」小乞丐問。


「走吧。」謝斐拉住了盛雲霖的手,「進去瞧瞧。」


掌心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暖意,盛雲霖略一驚,隻覺得整個手掌都變得酥酥麻麻了起來。可謝斐牽住自己好像十分自然,她若此時要掙脫,反而顯得奇怪了。


二人步入了程宅內。宅院裡面,幾乎所有的屋子都被貼了官府的封條,白紙朱筆,大半夜看上去恐怖得很。爬山虎長滿了牆壁,到處都是殘垣。


小乞丐對這座大宅很是熟悉,把謝斐和盛雲霖二人領到了內宅的主屋裡。這屋子雖然也挺破敗的,但一看便知平日裡有人居住,打掃得還算幹淨。


「你們住這兒。」他說。


「這裡,是你和你爺爺平時住的地方嗎?」盛雲霖問。


「我們住別的地方。


「哦……那你要多少銀子?」


小乞丐搖了搖頭:「不要了。」


「為何又不要了?」


「……我爹說過,不義之財不可取。」小乞丐低著頭道,「可是爺爺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你們有沒有吃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盛雲霖不知為何湧上了一陣心酸,她感嘆自己上輩子也算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怎麼重活一世倒變得同情心泛濫了起來,卻也還是從包裡拿出了幹糧——那是她白天在碼頭的小販那兒買的——然後遞給小乞丐:「若餓的話,可以先墊墊肚子。」


小乞丐睜大了眼睛:「你真的有啊……」


「謝斐,你帶了錢的吧?」


「帶了碎銀。」


盛雲霖從謝斐那兒拿了塊碎銀子,遞給小乞丐:「先拿這個,去給你和你爺爺買身幹淨衣裳,再買點吃的。剩下的,你們可以省著用,也可以做點兒營生。一定要小心,不要被人盯上劫去了。」


啞巴老人和八九歲的乞丐小孩,

懷裡揣著好幾錢銀子,恐怕很危險。她也隻能叮囑到這份上了。


小乞丐揣著銀子和幹糧,一下子跪下了。


他給盛雲霖磕了三個響頭:「恩公!」


盛雲霖指了指謝斐:「錢是他的啊。」


「兩位恩公在上!」小乞丐又對著謝斐磕了三下。


「好了,我們要歇息了,你去找你爺爺吧。」盛雲霖摸了摸他的頭。


小乞丐那對圓圓的眼睛此時晶亮亮的,他火速爬了起來,一溜煙跑遠了。


「你倒對他不錯。」謝斐看著小乞丐的背影,對盛雲霖道,「不怕他騙你嗎?」


「你先給的錢啊。」盛雲霖笑道,「更何況,他那對眼睛,騙不了人。」


那對像小獸一樣的眼睛,帶著點兒驚嚇,卻又純淨得不行。


「進門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個老乞丐餓得都前胸貼後背了。而這個小孩子嘛,多半不是他的親孫子,他不像是在市井裡摸爬滾打著長大的,搞不好是因為什麼原因成了孤兒,被老人家收養了,

這才相依為命呢。」盛雲霖分析道。


「如何判斷的?」謝斐問。


「……就隨便瞎猜罷了。」盛雲霖轉過了身。


她為什麼那麼肯定呢?


……因為那個八九歲小乞丐的眼神,和當年的陳煜很像啊。


那個時候他們隻剩下彼此了。掖幽庭仿佛永遠醒不來的噩夢一般。


盛雲霖不願再陷入過去的回憶,她強打起精神來,開始打量起這間「主人屋」。雖然已然破敗了,但依稀之間還可以看出當年富紳人家講究的布置。


突然之間,盛雲霖發現了一些異樣。


她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瞧了瞧床後的博古架——上面一樣古玩都沒有了,但架子正中央卻有座松樹木雕,端正地被擺放在那裡。


盛雲霖伸手碰了碰。


果然,這座木雕是連在博古架上面的,根本挪不開。


「咦,這和壽康宮裡的一樣嘛。」盛雲霖道,「博古架上擺上些擺件,這機關便混在其中,看不出來了。」


她當初就是憑著這個打開了壽康宮裡的地窖,

和陳煜進去躲了十日,在那場宮變之中留住了性命。


盛雲霖轉了轉那盆木雕。


「哗啦」一聲,地磚一級級沉了下去,出現了一條地道。


謝斐:「……」


「天哪,宮裡的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盛雲霖嘀咕道,「出了廟堂便是江湖,謝大人,我們不會遇到武林門派的密室了吧?裡面藏著武功秘籍什麼的?是不是為了保護秘籍,這家人才被滅了門啊?」


謝斐習慣於她胡說八道,根本沒打算接茬兒,而是道:「下去看看。」


「要去你去,我不敢去!」盛雲霖滿臉都寫著拒絕。大晚上的,她是真的害怕。


「那你等我一下。」謝斐點了根蠟燭,兀自走了下去。


盛雲霖蹲在地道口,認真思考如果謝斐一炷香的時間裡沒能上來,那她該怎麼做……


不過,隻過了一小會兒,她便聽到謝斐對她喊道:「下來吧。」


聲音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似乎很是安全。


盛雲霖放心了,

提著裙子小心地下了樓。


底下有燭臺,謝斐已經挨個兒把蠟燭都點上,裡頭明亮得很。盛雲霖瞧了一圈,發現這地下室委實算不上什麼「密室」,倒不如說是個大號書房,藏著書掛著字畫什麼的,還有案幾、筆墨紙砚等。


想來隻是這程宅的主人家一時興起搞了個機關,但實際上也沒什麼「武林秘籍」要藏。


除此之外,牆壁還掛著歷任程家家主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