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之所以判斷是家主,乃是因為這些人的臉型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畫像的底部還寫著他們的姓名與生卒年月。


「好吧。」盛雲霖端詳了一陣那些畫像,「現在,我們可以確認一件事情了。」


「嗯。這個地方,真的是小乞丐的家。」謝斐接道。


無他,隻因為長得太像了。


這也解釋了為何小乞丐不住在這裡、卻一直在打掃這間屋子。


他一直在打掃的,是他父母的屋子。


案幾上還遺留著一些書冊,上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他輕輕掸去灰塵,快速翻閱了一輪,眉頭卻漸漸鎖了起來。


「日記。」他說。


盛雲霖湊近,跟著看了起來。


「元德六年七月十九日。江寧織造郎中要換人了,聽聞新任郎中是霍丞相的外甥。不知織造府日後還會不會從我們程家購買蠶絲。我已命人備了禮,等他一到江寧,便上門求見。」


「元德六年九月廿八日。賈誠不知從何處得知我家的家傳寶玉,

話裡話外都是希望我獻上的意思。祖訓在前,哪怕這生意做不下去了,傳家之物也不可隨意贈人。」


「元德六年十月三日。賈誠近日屢屢向我程家發難,如今他在霍相跟前正當紅,別說江寧,竟是這揚州城裡的官員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當年胡大人任江寧織造郎中時,從未有過這等荒唐的事情。」


「元德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如若再不搬走,可能全家老小都要交代在這兒了。希望不要被發現。」


……


盛雲霖看完後,搖了搖頭:「看樣子是被發現了。」


「嗯。」謝斐的聲音低沉。


「難怪,這宅子裡全是官府的封條;難怪,那個小乞丐說,這裡死過很多人……」


胡大人是當初盛雲霖任命的江寧織造郎中,而在她去世後,霍丞相把這個「肥美」的差事換給了自己的親外甥,也就是賈誠。


程家本是富庶一方的蠶絲商人,家傳有寶玉一塊,應該就是賈誠口中的「和氏璧」。

不知賈誠從誰那裡聽說了這塊寶玉與古時「和氏璧」的淵源,便要求程家交出這塊玉。程家人自是不肯,賈誠便借職務之便,處處針對程家,逼得程家決定逃離揚州。


恐怕是出逃一事被誰泄了密,最終,賈誠尋了個由頭,把程家給抄了,亦直接強奪了這塊寶玉。


程家的小兒子可能是運氣好,逃過了一截,如今和一位啞巴老乞丐一起住在這荒廢的大宅裡,以乞討為生。


「那小乞丐命數不佳,但碰見了謝青天,也算時來運轉了。」盛雲霖從袖子裡摸出了那把珐琅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掌心裡敲著,「謝大人要不要為百姓申冤哪?」


「哪兒來的?」謝斐看了眼扇子。


「這個?」盛雲霖刷地展開了折扇,頗為風雅地搖了搖,眯著眼睛笑道,「追求者送的。」


「……」


謝斐伸出了手,盛雲霖便立刻把扇子合上,遞到了謝斐的手裡。


謝斐掂了掂,道:「武器。」


「不愧是我們謝大人,

一眼就看出來了。」盛雲霖沒心沒肺地誇道。


「風無痕給你的?」


「對呀。除了他,還能有誰?你可別搶我的,我總得有樣東西自保吧。」盛雲霖又從謝斐手中抽回了扇子,「你說,風無痕引你關注這塊玉,到底是什麼目的?他不會平白無故讓咱們在那個碼頭下船,還給咱們指路。必定是想引咱們來這兒的。你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決定住進這座荒宅吧?」


「嗯。」謝斐並不意外盛雲霖能判斷出這些,「那你說,為什麼賈誠要這塊玉?」


「饞人家的寶貝?」


「不會。」謝斐搖頭,「動了官府的力量,哪怕滅了程家滿門,也一定要得手——很難用『一己之私』去形容賈誠這麼做的理由。」


「那就是有人讓他這麼做了。」盛雲霖託腮,思考了半晌,忽然道,「霍相?賈誠是霍相的人!」


「我在船上時,有問過陛下是否知道和氏璧的事情,陛下全然不知。」謝斐道,

「賈誠對我說,這塊玉,他是要獻給『上面』的。當時他暗示我的,自然是天子。而如今陛下不知,那他實際上要呈予的,便隻能是霍相了。」


「這霍家父女,真是對禍害啊。」盛雲霖搖了搖頭,「算了,咱們還是回去睡覺吧。補足精神,明日再看如何是好。」


 


*** ***


 


盛雲霖又失眠了。


以往她失眠的時候喜歡翻來覆去,值夜的宮女聽見了,便會為她點上安神助眠的香料。而如今她旁邊還睡著謝斐——沒法子,這屋子裡隻有這一張床,但好在床夠大,他倆可以楚漢河界——但盛雲霖是不能隨意翻動了,她不想吵到謝斐。


謝斐也沒有睡。


是以,兩人安靜了許久以後,謝斐終於開口問道:「睡不著?」


「嗯。」盛雲霖的聲音悶悶的。


「為何?」


「……想那個賈誠的事兒。」


她雖然在地下室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似乎這一切與她無關一般,

可午夜時分,夜涼如水,思緒也沉靜下來之時,她卻忽然有些不甘心。


她在世時,一切不是這樣的。


胡正雍是她親手提拔的江寧織造郎中,為官清正廉明,做事一絲不苟。這等肥差在他手上,竟從未出過亂子,就連御史們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程家前任主人在日記中也寫道:當年胡大人任江寧織造郎中時,從未有過這等荒唐的事情。


如今,毫毛不犯的清官下去了,換上了結黨營私之徒,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抄了普通百姓滿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可這樣的事情,若是在她的治下,本不該發生。


當年她一直遲遲未讓陳煜親政,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政局不穩。她與霍家暗中抗衡多年,既結為姻親,又削弱霍家的勢力,可謂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盡可能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並徐徐圖之。


她曾想,既然注定要將這江山交付到陳煜的手上,那她自然也不希望丟給陳煜一個爛攤子。

她希望自己交給陳煜的,是百姓安居,官吏清明,山河無恙。


可惜,事與願違。


「胡正雍現在去哪兒了?」盛雲霖問。


「升任四品京官了。皇上保住了他。」謝斐答道。


「……那倒還好。」


想來陳煜也是盡了最大努力去保了胡正雍。雖然肥差交了出去,但總歸是把胡正雍調回了京城,還升了品階。和霍家的老狐狸爭鬥,能做到這份兒上,實屬不易了。


盛雲霖看著頭頂的房梁,喃喃道:「可我還是……不甘心啊。」


她在位五載,接手的是一座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江山,但五年的時間裡,她著力穩定朝局,恢復農桑,停戰止戈,休養生息,一切已然有了很大的改變。


她不甘心自己嘔心瀝血治理的江山,被霍家人的一己私欲,搞得百孔千瘡。


「那便不去甘心好了。」謝斐道。


「如何才算『不去甘心』?」盛雲霖問。


「把霍家的爪牙,一根根拔斷。」謝斐的語調低沉而堅定。


盛雲霖竟是從未聽過謝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她恍然間意識到這個男人也曾在政治的旋渦中掙扎了十數年,隻比她長不比她短。謝斐並非那種明哲保身之人,要知道這朝堂之上,無論是誰,想以極年輕的年紀爬到極高的位置,除了才能,更需手腕。


她從不質疑謝斐的手腕,隻是謝斐平日裡不屑去用罷了。


「好。」盛雲霖道,「先把眼前這個礙眼的家伙拔了吧。」


就好像當年他們在御書房裡議事那樣,隻要她真正做出某項決定,謝斐便會替她去把事情辦好,從無異議。


次日,盛雲霖喚來了那個小乞丐。


「想復仇嗎?」她單刀直入地問道。


小乞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盛雲霖將昨日從地下室裡找到的日記遞給他:「這可是你父親的字?」


小乞丐認識的字不多,卻也能辨認出父親的筆跡,隻看了片刻,便紅了眼眶:「爹……是我爹爹……」


「那我問你一遍,想復仇嗎?


盛雲霖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裡,逆著光。小乞丐看不清她的表情,卻隻覺得有一種逼人的氣勢襲來,讓人畏懼,亦讓人說不出緣由地信任。


他死死捏著父親留下的文字,咬牙道:「想。」


「那你怕死嗎?」盛雲霖接著問。


「不怕!」小乞丐高聲道。


「好,現在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還有你家發生的事情。」


「我、我叫程凌……」


盛雲霖原先並不指望這小孩子能說得多明白,隻是想大概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卻未曾想到,程家竟將這幼子教得極好,程凌的語調雖然稚嫩,卻把該說的都說到位了。


大致情況和盛雲霖昨夜猜測得差不多,但多了一個很關鍵的信息:賈誠早就知道他家的家傳寶玉,原本並不感興趣,卻在某一天突然上門,讓他爹爹交出此玉。


盛雲霖看向了一旁的謝斐,謝斐的神情亦凝重了起來。


很難說這中間不是發生了什麼,讓賈誠突然間迫切地想要得手,

以至於最終對程家發難。


待到程凌敘述完,盛雲霖遞給他一封信。


「你帶上你爹所寫的這些日記,還有這封信,跟你爺爺一同上京城去。到了京城,去東大街找謝府,以此信為證,自會有人接待你。而後,跟你爺爺去擊鼓鳴冤。上京鳴冤會被先打二十大板,你必須得受住了,否則死在那裡,便再無人可以為你家申冤了,明白嗎?」


「明白!」


聽到二十大板時,程凌的臉上一時間慘白,但他還是頂著那張煞白的小臉,高聲喊了出來。


「好孩子。」盛雲霖摸了摸他的頭,「我們便要走了。此去京城路遠,你和你爺爺要一路小心。若有緣,咱們京城再見,我定會為你家人沉冤昭雪,讓惡人伏誅。」


「那個……姊姊……!」盛雲霖正欲和謝斐離去,程凌卻鼓起勇氣喊住了她。


「何事?」盛雲霖回首。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盛雲霖微微一笑:「感念你借我屋子住了一宿,

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


她依舊逆著光,太陽在她的身周鍍了一層光暈,以至於程凌拼命想記住她的臉,卻又發現看不分明。


「——那,你是仙子娘娘嗎?」他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