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都很喜歡這個稱呼。
因為在這偌大的陳朝,無論是誰,提起「那位殿下」,都是專指她一個人的。
「走吧。」盛雲霖對謝斐道,「去尋賈誠的晦氣去!」
他們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破敗的程宅,隻留下程凌一個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凝望他們的背影。
謝斐與盛雲霖趕路至揚州城內,買下了一輛馬車,這才走官道回頭,往江寧城行去。
謝斐駕車,盛雲霖靠在門邊,手中的扇子慢悠悠地搖。
「我去買馬車的時候,你又去哪兒了?」謝斐問。
「我這次真沒亂跑!」盛雲霖趕忙自證清白,「我就在旁邊的鏢局,請了兩位鏢師暗中保護那爺孫倆罷了。我怕賈誠萬一知道了此事,半路對那孩子不利,別咱們反過頭來害了他。
」「嗯。」
「你不也為他寫了信嗎?」盛雲霖抬眸,看了眼謝斐,「其實咱們也沒有調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你還是替那孩子寫了信,這樣他到了京城,就有你家的庇護。」
「我堂弟前年升任了京兆尹,或許可以幫到他。」謝斐道,「我寫信,是因為小孩子很難騙人。若他年紀再大幾歲,他所言,我不一定會全然相信。」
盛雲霖點點頭:「我也是見他可憐。」
「……很像?」
「什麼?」
「當年的皇上。」
盛雲霖嘆氣道:「既然知道,便不要戳人心窩了啊!」
「……」
兩人沉默了半晌,謝斐換了個話題:「回到了江寧,你準備怎麼做?」
「先看看風無痕耍什麼花招。他既引我們知道了程家的事情,自然就還有後手,我們等著便是。至於那個賈誠嘛,先耍他一下。」
車馬晃晃悠悠,又從揚州一路駛回了江寧。瞧見了回城的兩人,賈誠也不知道臉該綠、該黑還是該紅,
反正橫豎都是氣急敗壞。氣謝斐明明答應了幫他尋和氏璧,卻說跑就跑了;又急和氏璧半天找不回來,生怕自己誤了事。
「謝大人,咱們先前可是說好的呀!你這一去好幾天,可讓賈某如何是好?」賈誠對著謝斐發牢騷。
謝斐雖然面色不顯,但盛雲霖已然發覺他頗有不快,不等謝斐回應,便道:「賈郎中說的這是什麼話,謝大人自然是為了幫你,才先去尋我的。」
「此話何解?」賈誠皺眉。
盛雲霖又開始半真半假地胡說八道了:「先前在臨安,我們追蹤風無痕時,我被他劫去做了人質。是以,隻有我一人近距離觀察過風無痕的模樣。若我不在,謝大人如何幫你追查這江洋大盜?誰又能認得出來風無痕到底長什麼樣子?」
她已然習慣了自己信口胡謅的本事,隻嘆上輩子沒發覺自個兒還有這等功夫。
賈誠一時間將信將疑,卻聽謝斐補充道:「正是如此。不然賈大人覺得,
我為何要帶一個女子前來江寧?」「……」賈誠一時語塞,堪堪被說服了,「那,二位可是有什麼辦法嗎?」
「好說。」盛雲霖敲了敲折扇,「小女子略通丹青,可以把那風無痕的模樣畫出來,大人張貼在城中,上報線索者賞。」
「那就太好了!」一見有法子,賈誠的態度立刻好了不止一星半點,「還請謝大人和這位姑娘隨我過府。最好今日就能畫出來,我讓畫師臨摹個上百份,貼遍全城!」
——可真是會壓榨人啊。盛雲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不過,盛雲霖還是當日就替他把風無痕的肖像畫出來了。
根據這幾次和風無痕打照面,她初步判斷,風無痕並不會易容,一直都是一副面孔行走江湖。此人行蹤詭異,和他打過交道的人也極少,大多數人隻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他偷了東西,是以,不會易容亦不妨事。
所以,盛雲霖估摸著,縱觀整個齊國、陳國,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把風無痕的畫像掛得滿街都是。
謝斐對此並沒有什麼評價。或者說,他看出了盛雲霖的一點兒惡趣味——純粹是惹點兒事來讓風無痕跳腳,雖然也不知道以這人的性格,會不會被惹到。
畢竟,現如今他們兩個半點兒真心實意幫賈誠的打算也沒有。
是夜。
風佇雲停,月朗星稀。
盛雲霖在賈誠為她單獨準備的廂房之內,一個人靠坐在窗邊的引枕上,搖著折扇,飲酒賞月,似乎愜意得很。
就這樣到了半夜,桌上那一小壺酒都快見底了,風無痕才姍姍來遲。
「盛姑娘這是在等風某嗎?」風無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窗外。
今日他並未穿一身扎眼的白衣,亦沒有擺出一副風流浪子的模樣,而是一身黑色夜行裝,裹得頗為嚴實,隱沒在黑夜裡都不太認得出來。
盛雲霖折扇一搖,便遮住了下半邊的面孔,隻留出了一對靈動的眼睛,故作驚訝道:「今兒你轉性了?」
「若不是你把我的畫像貼得到處都是,我犯得著這樣嗎?
」風無痕笑笑。盛雲霖亦笑。她確實是在等風無痕,也確實是故意把他的畫像叫人貼得滿大街都是,以引他來找自己。
「進來坐?」盛雲霖指了指茶幾邊的位置,又從茶幾下面撈了兩壇未開封的酒來,「請你喝酒賞月,何如?」
「喝酒賞月,在這兒多無趣啊,得去上頭。」風無痕抬手指了指屋頂。
盛雲霖託腮:「不想去。」
她驀地就想起了自己當年第一回抱著酒壇喝酒的模樣。
也是這樣的白瓷小酒壇,其實也倒不出幾杯。不過是她當年附庸風雅,既想學江湖中人的豪情壯志,又想學文人騷客的多愁善感,便去小廚房裡偷了兩壇酒出來,坐在上書房的屋頂上,對月獨酌。
那會兒,她以為自己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要去北漠過一輩子。
後來呢?
後來,她遇到了剛出御書房的謝斐,喊謝斐陪她一起喝酒。明明是自己掉了淚,卻非說是被酒辣的。
年少時的荒唐舊事,
如今想起,卻發現這是她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唯一一次與人一起上屋頂賞月飲酒。恍惚間回到了自己十五歲那年,那般懵懂,卻又那般莽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無論前方是什麼荊棘都敢迎難而上。雖然那夜的月也不見得好好賞了,卻還是覺得,沒有哪一夜的月光,會比那夜更美。
思及此,她抿唇一笑。
風無痕沒看懂盛雲霖這個莫名其妙的笑容,但也一笑,道:「罷了,不賞就不賞吧。那,咱們去聽牆角?」
盛雲霖奇道:「有什麼牆角好聽?」
「來了就知道了。」
盛雲霖思忖了一會兒,覺得風無痕應該不會再幹一回把她綁了跑的事情,畢竟這賈府自從丟了和氏璧後就戒備森嚴,若驚動了家丁,風無痕可真不一定跑得掉。於是,便放心地出了門,還不忘兩隻手分別提著一壺酒。
「冒犯了。」風無痕攬住她的腰,將她輕輕一帶,便帶離了地面飛上屋頂,而後又輕巧地躍過了層層樓閣,
最終抵達了賈府的正房。待盛雲霖站穩後,風無痕旋即放開了她,道:「到了。」
盛雲霖輕輕坐下,更是輕拿輕放手中的酒壇,而後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塊房頂的瓦片。
她小時候聽父親講過江湖之遠,後來也在宮中看過不少話本子和傳奇故事,是以對偌大的江湖向往得很。沒想到重活一回,到有機會幹些上房揭瓦的事情,還真有那種天涯浪客的味道了。
瓦片一揭開,便能瞧見裡面的景象。半夜三更,賈誠不睡覺,卻是在和一個年紀明顯偏大的男人交談。
那男人的身影恰好隱沒在盛雲霖視線的死角,她把耳朵湊過去認真聽二人的對話,隻聽見那個男人道:「怎麼這麼些天還找不回來!若誤了日子,你拿十條命也抵不了!」
「舅父,您千萬別急,我這不是已經全力搜尋了嘛,今天我已經把那賊人的畫像貼了滿城了!」這是賈誠的聲音,「若實在不行,咱們打一塊兒差不多的玉,
也行吧?」「你當梁王是蠢的嗎?他看上的東西,給他個假的,他能認不出?!」
這個聲音……她想起來了,這是霍相那個老狐狸啊!
——是她上輩子既刻意拉攏、又試圖斬去的對手,當朝右相,霍玄承。
——那麼,梁王又是誰?盛雲霖不記得陳朝有這麼一位梁王。
他們這一輩,皇室人丁凋零,陳煜的三個哥哥皆死在了她和親那年的宮變之中,是以陳煜一個封王的同姓兄弟都沒有。剩下的王爺都是先皇那輩的,因九王爺陳焱造反之故,這幾位多不問朝政,以自保為主。即便如此,這些人中也沒有一個被封為梁王的。
難不成是這三年,又多出了一位異性王,與霍相分庭抗禮?
不對啊,區區三年而已,怎麼會冒出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呢?
風無痕在她身旁坐下,開了壇酒,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他用極低的聲音道:「傻眼了吧?」
盛雲霖白了他一眼。
「想不想知道,
梁王是誰?」盛雲霖眯著眼睛問道:「你一個齊國的小偷,管我們陳國的事情做甚?」
「小偷?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我風無痕乃一介俠盜,你去齊國的民間轉一圈,誰提到我不是誇的?」風無痕大言不慚道。
「好吧,俠盜先生,那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梁王是誰?」
「你猜。」俠盜本盜賤兮兮地答道,而後仰頭大灌了一口酒。
盛雲霖恨不得翻上一萬個白眼。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她又把瓦片原封不動地塞了回去。反正她已經得到了新的信息:霍玄承不在京中,居然跑來了江寧,定是有要事需要他親自去做;而他要這塊和氏璧,是為了呈現給這個「梁王」。
除此以外,盛雲霖還判斷,霍玄承和梁王有一個約定好的日期,且霍玄承處於弱勢方,是以賈誠非常著急,非得在那個日期之前找到和氏璧。否則別說梁王了,光是霍玄承就要他好看。
「這個梁王,為什麼認定程家的家傳寶玉就是和氏璧呢?
」盛雲霖問道。其實她也隻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抱什麼能得到回復的期待,卻沒想到風無痕居然真的能回答她這個問題。
「因為梁王有一張畫有和氏璧的古畫,和那程家的家傳寶玉長得一模一樣。程家本未避諱過他家的家傳之物,誰又能想到會有官府的人來強取豪奪呢?總之呢,這塊玉的事情就被梁王知道了。梁王非要此玉不可,霍玄承又有求於梁王,便讓他的外甥去強搶了。」風無痕說罷,搖了搖頭,「老古話說得好,財不外露,你看程家露了財,這不遭殃了嘛。」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盛雲霖滿臉的不可思議,「你到底是幹嗎的?」
「區區俠盜,不足掛齒。」風無痕「自謙」道。
「……行吧。」盛雲霖懶得跟他扯東扯西,「那和氏璧現在在哪兒?」
「在我這兒呀。」
「廢話,我當然知道在你這兒。你要它有什麼用?你一個『俠盜』,還能拿這玉換了錢去救災不成?
除了梁王,也沒人這般識貨啊,你不怕賣不上價白折騰?」風無痕微微一笑:「所以,風某這不是來跟你和謝大人談合作了嘛。」
聽見他提及謝斐,盛雲霖道:「咱們現在要去找他嗎?」
「別急,你瞧。」風無痕指了指不遠處的屋頂,「謝大人已經來了。」
盛雲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