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旁邊那棟耳房的屋頂上,正是站著謝斐本尊。他平日裡總是一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此時卻是微微蹙眉,似有不快。


——也不知道在那裡多久了。


這場景似乎和在臨安書院時沒什麼區別,隻不過當時盛雲霖是被風無痕劫持,還被迷香燻得渾身癱軟、動彈不得。而今夜,她怎麼看都不像是被劫持的樣子,到像是來……私會郎君了。


這可真是要了命了。盛雲霖抬頭望了望天。


 


盛雲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是變慫了。


想想上輩子,她對待謝斐的態度一直是不卑不亢的。哪怕剛去上書房的時候,被謝斐說字醜、書讀得太少、文章狗屁不通,她也是正面剛上去,最終打破了謝斐對她偏見。


但此時此刻,她就是很慫。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卻莫名有一種被抓了個現行的感覺,而且這場景,真是有點兒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默默挪到了謝斐身邊,問:「大半夜的,你怎麼來了?


謝斐瞥了眼那兩個不合時宜的酒壇:「你們在這裡喝酒?」


「沒有沒有。」盛雲霖趕緊擺擺手,「我們在偷聽賈誠和霍相的談話呢。」


「偷聽談話,帶著酒?」謝斐重復了一遍疑問。


盛雲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真會挑重點」,正想著怎麼解釋,風無痕也來了他們這邊,笑道:「謝大人,又見面了。我不過是來赴盛姑娘的約罷了,你莫要緊張。」


「我何時約過你?」盛雲霖驚道。


「你把我的畫像貼得滿大街都是,然後自個兒準備了酒在屋子裡等我,不是邀約,那又是什麼?」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盛雲霖恨不得現在就把風無痕丟進秦淮河裡沉塘了。


「你莫要汙人清白。」盛雲霖先表態跟他劃清界限,而後極為正經道,「你花了這麼大一番功夫,把謝斐與我引到江寧,又讓我倆去了揚州的程宅,現如今還帶我來聽這個牆角——你到底有何用意?我先聲明,程家的事情我是要管的,

所以他們家那塊玉,我要定了。」


「既然你都開了口,那玉的事情自然好說。」風無痕笑道,緊跟著,他話鋒一轉,「不過嘛,還是得有條件。」


他一說有條件,又總是對盛雲霖一副曖曖昧昧的態度,謝斐登時便警覺了起來。他抬手把盛雲霖攔在了身後護住,蹙眉道:「什麼條件?」


「我風某從不做賠本的買賣。這件事花了我諸多心思,自然要夠本才行。我希望二位給那個賈郎中遞個話——我風某要十萬兩銀子,贖這一塊玉,且隻收匯通銀莊的銀票。」


見風無痕的要求和盛雲霖無關,謝斐緊繃的神經又平緩了下來。


匯通銀莊,是唯一一個陳國、齊國通兌的銀莊,風無痕隻收這個銀莊的銀票很好理解。可這數額,說小不小,但說大也不大,反而顯得奇怪了。畢竟上回在臨安,風無痕可是挪走了四十萬兩的現銀,此番換了銀票,應該隻會要更多才是。


「為什麼是十萬兩?

」謝斐問。


「因為賈誠等不及。」風無痕道,「而我算了算,三日內他最多也就能湊出十萬兩罷了,這回隻好便宜他了。」


盛雲霖簡短地和謝斐說了一下剛才他們偷聽到的對話。


謝斐也立刻發現了不對之處:「你們沒聽錯嗎?朝中沒有梁王這個人。」


「果然沒有!我就說,怎麼會區區三年就封了個我不認識的新王出來。」盛雲霖道,「但我沒聽錯,他說的就是梁王。」


風無痕打斷了他倆的對話:「二位,風某的條件,你們考慮得怎麼樣了?」


盛雲霖回道:「我們可以替你向賈誠傳這個話,但這筆銀子,我要分一半走。」


風無痕眉梢一挑。


謝斐也略有些差異。


盛雲霖淡定道:「一來,我們也不會白白替你做事,所以好處費是要收的;二來,我既然決定了要幫程家,自然要把賈誠欠程家的討回來,而當下能先討回的,也就隻有銀子了。」


風無痕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成交。


「這麼爽快?」盛雲霖略有些詫異。


「你都請我喝酒了,我自然要爽快一些。」風無痕倏然一笑,「更何況,我說求娶你也說了兩次了,今天姑且算第三回。這五萬兩銀子,就當風某先下的聘禮吧。」


「那你這聘禮可有點兒少了。」盛雲霖扯了扯嘴角,毫不買賬,「你沒見過我大婚時的派頭,就你這點兒身家,娶不起我的。」


「哦?」風無痕有些詫異,「你還成過婚嗎?」


「你猜。」盛雲霖笑眯眯地用他之前說過的話搪塞了回去。


倒是謝斐,原本一言不發,此時語調中卻隱隱有些不快:「既然談好了,那便請回吧。」


眼見謝斐下了逐客令,風無痕抱拳道:「謝大人,我們還會再見的。」


「並不期待。」謝斐淡淡道。


風無痕也不惱,踏著輕功飛遠了。


屋頂之上,便隻剩下了盛雲霖和謝斐兩人。


盛雲霖這才想起謝斐還有毒舌的一面。當年她在上書房是領教過其厲害的,

隻是多年不再見他懟人的場景,選擇性遺忘罷了。


後來才入朝的官員,還真以為謝斐是那種性格清冷、不喜言談、影湛波平之人。那都是沒被謝斐噎過的。


思及此,盛雲霖抿唇一笑。


「笑什麼?」謝斐瞥了眼她。


「咳咳。」盛雲霖登時就收了笑容,正經道,「沒什麼,我就想起了年少時的事兒。你那會兒在上書房的時候可嫌棄我了。」


謝斐一愣,似乎完全沒想到盛雲霖會提及這些。


盛雲霖接著道:「你瞧,上回在臨安,風無痕見了我,先說我字好,後又說我談吐不凡,哈哈哈——是不是得歸功於你當年教得好?」


她其實也隻是沒話找話,主要是怕謝斐接著深究那兩壇酒的事情,卻不想謝斐愣在了那裡,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抿了回去,目光也移向了別處。


「我……曾經說過你什麼嗎?」良久,謝斐低沉的聲音響起。


「哦,你那個時候說,我這一手字,

如若上了科舉的考場,恐怕沒人願意閱卷。」盛雲霖記得很清楚,畢竟當年這番話對她打擊實在有些大,「你還故意說你多慮了,我區區一位公主,怎麼可能上考場呢?」


謝斐:「……」


盛雲霖攤手:「說真的,你嘴毒起來是挺要人命的,不過也還好,你武功高、地位也高,上書房裡沒人敢衝上去跟你打一場。起碼當年的我不敢。」


謝斐:「……」


「诶,你這副表情做什麼?」盛雲霖終於發現了一絲不對勁兒。


「我……當年真的那麼說過?」


他的語調很緩慢,似乎非常謹慎,讓盛雲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可她又確實沒有記錯。


她隻好緩緩點了個頭:「嗯。」


「……我不記得了。」


「哎呀,你在上書房訓過的人多了去了,哪能都記得呢?」盛雲霖試圖寬慰他。


謝斐遲疑了一下:「那你還生氣嗎?」


「不生氣啊!這有什麼!」盛雲霖趕緊擺了擺手,

又笑著道,「何況,你既是滿朝文武皆知的帝師,亦是我的老師。我這個學生當的,也算不賴吧?」


現在回過頭來自我評價一下,她垂簾聽政的那幾年,做得也還算不錯了。


她那般笑靨如花地看著謝斐,在涼夜之下如同一朵盛開的夜曇。


謝斐卻始終注視著她。


「你一直很好。」他的聲音極為鄭重,「對不起,當年那麼說你。」


盛雲霖愣住了。


她的眸光裡盈著一池的碎月,清澈明亮,像是有粼粼波光在瞳仁裡搖曳。


「不必道歉。」她又揚起了一個笑容來,「你當年說得都對。如若不是你教導年幼無知、被寵壞了的我,也不會有後來的長公主。謝斐,我很感謝你。」


——感謝你在我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年紀,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裡,指引我、教導我;又在我一無所有、倍感孤獨地醒來時,陪伴我、保護我。


這番話她覺得有些肉麻,沒能立刻說出口,而是默默埋在了心裡。


希望有一天,可以好好地說給謝斐聽。


她本對這世間沒有什麼眷戀,即便重活了一遭也倍感空虛,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隻覺得陌生而又悠遠,即便沉沉睡去,也總是被噩夢驚醒。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現如今,她很感謝有機會重活一世。


因為她不再孤獨,而且再也不會孤獨了。


 


*** ***


 


風無痕後半夜的時候又來了一趟盛雲霖這兒。


彼時盛雲霖好夢正酣,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在次日清晨時,於屋內發現了一封信和一本書。


信上正是風無痕那狂草字跡,和先前給自個兒寫的「情書」別無二致。不過這回上面不再是些肉麻話了,而是一封讓盛雲霖給賈誠「帶話」的信,算是給昨晚他們商量好的合作準備了一件道具。


至於這本書嘛,倒是一本武學小札,所授的正是折扇的運用方式,從入門到進階都很齊全。字跡依舊是風無痕的,隻不過規整了不少,

上面還畫了些動作示意,畫上的小人兒還是個少女,身型容貌看起來和盛雲霖頗為相似。


盛雲霖盯著這本書看了半天,心裡盤算著「風無痕這廝不會是真看上自己了吧」——要知道她先前覺得風無痕隻是開玩笑的——但轉念一想,上輩子看上她的人多了去了,橫豎多一個不多,就隨他去了。


倒是這本小札不錯,盛雲霖喜歡得很。她有時也會想,這輩子沒了皇族身份的束縛,她還能做些什麼?仔細想想,上輩子她就向往江湖之遠,偶爾也想當個遊俠,如今不是機會來了嗎?


這扇子挺好,冊子也挺好,她如今時間多得很,也不需要忙於政務,正好可以拿來練扇子玩兒。雖然是當不成一代女俠了,但能自保就行。


盛雲霖同謝斐一起,把風無痕留下的那封信帶給了賈誠。


信中沒什麼別的意思,中心思想就一個:要錢。三日之內準備好匯通銀莊的十萬兩銀票,屆時於秦淮河上,一手交錢,

一手交貨。


賈誠看到信的時候,臉都綠了。


謝斐道:「偌大一個賈府,裡裡外外這麼多家丁,居然能讓一個賊人來去自如?」


他平日裡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如今搭配這語氣,倒有了些興師問罪的意味來。賈誠一想到謝斐的身份,就有些怵,面子同樣也有點兒掛不住,便放低了姿態,問道:「那依二位之見,該怎麼辦是好?


盛雲霖假意安慰他道:「賈大人無須著急,我看那風無痕是慌了,才會提條件讓您贖玉。我們不妨再等一陣子,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有線索報過來,咱們就能破案了呢?」


賈誠問道:「這……姑娘覺得需要多長時間?」


盛雲霖為難道:「此人功夫了得,他昨晚進了我屋子,我居然一點兒都沒發現,就算我們得了線索,恐怕抓捕他也需要費些時間。」


謝斐補充道:「嗯,三個月應該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