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賈誠兩眼一黑。


他天旋地轉了一陣,扶著桌沿好半天才緩了過來,最終咬咬牙道:「還是先把玉贖回來,再抓捕此人吧!」


盛雲霖順水推舟道:「诶,也不是不行。賈大人放心,我們既然答應了大人,自然會管到底的。」


謝斐又「嗯」了一聲。


賈誠感激道:「多謝二位!其實二位已經幫賈某很多了。若不是姑娘的畫,風無痕恐怕也不會立刻出現。後面還得勞煩謝大人繼續追查這賊人的行蹤!」


「應該的。」謝斐道。


盛雲霖得出了結論:謝斐睜眼說瞎話的功夫不見得比她要弱,反正都是臉不紅心不跳的。


於是依照商量的結果,賈誠去準備銀票,謝斐和盛雲霖回屋「繼續商討追捕風無痕的方案」,三日後,先贖回玉,再做打算。


兩人回到謝斐的房間,盛雲霖故意斜著眼睛看謝斐,眼睛裡帶著玩味的笑:「想不到啊,我們謝大人,清廉正直,人品貴重,卻陪我做這種坑陷朝廷命官的事情?


「特事特辦。」謝斐道。


「哦?」


「我們的目的是把玉拿回來,看霍玄承到底想做什麼,那就得和風無痕合作。答應繼續幫他追查,也有理由留在此地觀察。」謝斐解釋道,「還有,你決定了要幫程家那個小孩子,那讓賈誠用這種方式賠錢,也說得通。」


「哎,其實我還想自己坑一筆下來。」盛雲霖託腮,「畢竟窮。」


謝斐一愣:「你有什麼想要的,可以直接買。」


「總不能一直花你的錢啊。」


「……反正是你發給我的俸祿。」


「哈哈哈哈!」盛雲霖捧著下巴,笑得很開心,「是了,我還給你發過好幾年俸祿呢!不過嘛,我既幫風無痕的忙,又幫賈誠的忙,合該收點兒好處費。這樣日後我行走江湖時,也不至於沒錢花。」


「你要行走江湖嗎?」謝斐問。


「哦,我隨口說說。」盛雲霖擺擺手。


她其實也沒想好以後要做什麼。除了不想回到京城那個傷心處外,

她好像去哪裡都行。


倒是不知謝斐是否願意陪她。反正謝斐都是要雲遊四海的,一起雲遊也沒什麼吧?


可她也不太好問這個問題。萬一人家不願意呢?那場面豈不是很尷尬。


三日後,秦淮河上,賈誠與風無痕「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


盛雲霖那日並沒有去,她對這件事並不感興趣,寧可窩在屋子裡研究風無痕給他的小札;謝斐倒是去了,盛雲霖聽謝斐回來後說,風無痕並未親自到場,而是讓一艘空船行到了秦淮河上,賈誠按照風無痕的要求,親自送了十張萬兩的銀票上去,本以為能見到風無痕本尊,卻發現船上隻有一張字條,說是已經原物奉還了。


這塊被賈誠奉為「和氏璧」的寶玉,是怎麼從賈府中被偷走的,又是如何歸位的,賈府中人一概不知。賈誠意識到風無痕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後,氣得跳腳,卻也無可奈何。


是夜,盛雲霖特意沒睡,哈欠連天,足足等到了後半夜,

才等來了風無痕。


「你可算是來了,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盛雲霖一邊抱怨,一邊伸出了手,「我的好處費呢?」


風無痕將五張銀票遞到了盛雲霖手裡,笑道:「我這不是怕謝影湛又突然出現,你不好解釋嘛。我可是特意確認他睡著了,才過來你這兒的。」


「我可謝謝你啊。」盛雲霖扯了扯嘴角。


「不過,提醒你一下,陳朝境內兌換這些銀票,是有可能被追蹤的。」風無痕斂去了笑意,語調正經了起來,「你可以找機會來齊國兌換,我在上面蓋了我的私印,隨便去齊國的哪家匯通銀莊,指出此私印,對方都不會為難你。」


借著月光,盛雲霖仔細瞧了瞧那「風」字的私印,目不轉睛地問道:「所以,風無痕——你到底是什麼人呀?」


「——你又是什麼人呢?」


「……」


「盛姑娘,我們各自都有身份想要隱藏,既然相識一場,便不要深究了。」


「也是。

」盛雲霖點點頭。


他贈過她兩件禮物,她也幫過他的忙,一來二去的,就算不是朋友,那也是熟人了。


盛雲霖想:既是有過合作的熟人,那有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確實沒必要深究。


風無痕臨走前,提醒了盛雲霖一句非常重要的話:「盛姑娘,你不是想知道『梁王』是誰嗎?不妨去問問齊國人。」


「……!」盛雲霖驀地一驚,而風無痕已然消失在了月夜之中。


「齊國的……梁王?」她低聲沉吟,就連最後一絲困意都煙消雲散了。此時此刻,她的神智異常清明,眼神卻變得危險了起來。


多年培養出來的、刻蝕在骨子裡的對權力的敏感,讓她意識到,那塊寶玉隻是對方欲望的冰山一角,而海平面之下,還隱藏著巨大的黑暗。


那是她絕對不願意、也不可能拱手讓人的——陳朝的江山。


江寧城郊,有一座別院。


這院子從外頭一瞧,便是富貴人家的郊野居所。僕從常在,主人卻不常來,

是以周圍的居民也不知這院子到底歸屬哪家。


別院的正廳內,一個留著黑色長胡子的瘦削男人正端坐在主位,他的眼睛細而狹長,遠看像是眯著一般,而隻有湊近了,才能發現其中漏出的精明來。


此時此刻,男人的面色極差。


賈誠站立著候在一旁。他有些虛胖,腦袋上不停地冒汗。


「舅父……」他的聲音訕訕的。


「你是說,謝影湛一直住在你的府裡,還帶了個來路不明的小娘子?那塊和氏璧,還是他們幫你找到的?」霍玄承把賈誠先前對他說的總結了一番。


「是、是的……」賈誠的聲音更虛了,但他還是試圖為自己辯解一番,「外甥擔保,謝太傅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這和氏璧不是找到了嗎?也沒誤了時間呀?」


「荒唐!」霍玄承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水花四濺,嚇得賈誠一驚,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霍玄承氣急敗壞道:「你知道謝影湛是誰的人嗎?!」


賈誠一愣:「這……他不是從不站隊嗎?


「他是從不站隊、從不結黨,但你想想,什麼樣的人,才會如此?」諒這個不爭氣的侄子也回答不上來,賈誠拍案道,「帝王的心腹才會如此!」


「可可可、可他辭官三年了啊?」


「那是因為他是長公主的人!」霍玄承恨鐵不成鋼道。


賈誠徹底聽蒙了。


他素來愚鈍,從前便登不上大雅之堂,對朝堂上的事情更是知之甚少,若非是霍玄承的親外甥,加上他很是聽話,霍玄承也不會這般提攜他,還為他謀劃了江寧織造郎中這樣的肥差。


而當霍玄承跟他分析起朝政時,他就完全聽不懂了。


他隻知道自己幹了一件很蠢的事情,蠢到他舅父大怒。


即便如此,他還是試圖掙扎一下:「就算他是長公主的人,可長公主早就死了……」


「蠢貨!長公主怎麼死的,他能不知道?當年長公主在位的時候,他為了長公主,屢次壞我好事,現如今長公主死了,他會善罷甘休?!」


賈誠徹底慌了。


這回他算是聽懂了。長公主一直是霍家的眼中釘,當年長公主的勢力與霍家的勢力分庭抗禮,隱隱有朝政不穩之態勢,最終以長公主替年少的皇帝求娶霍家嫡女為終。霍家本指望嫡子出生、受封太子,未來便能以外戚之尊,保幾世榮華富貴。但霍琬入宮後,並不受皇帝寵愛,一直無子,且長公主根本沒有放權的意思,依舊不著痕跡地化解霍家手中的權力,這才有了後來的未央宮之變。


皇帝與長姊離心,長公主死於未央宮大火,謝太傅辭官雲遊……一系列事變之後,霍家終於迎來了全盛之勢。


大概是覺得事態還在可控範圍內,霍玄承雖然依舊不快,卻勉強冷靜了下來:「罷了,早點把姓謝的請走,以後莫要再自作主張,做出這等蠢事了!」


「是是是,都聽舅父的!」賈誠趕忙道。


盛雲霖大清早便急著去謝斐房中找他。梁王之事,除了謝斐,她也無人可以商量了。


在她說了梁王是齊國人、而霍相可能與齊國勾結時,

謝斐似乎一點兒也不詫異,隻是稍微抬了抬眼眸,道:「你猜到了?」


「什麼意思?你是說,你也知道?」


謝斐頷首。


「好吧,我先說。」盛雲霖快速道,「風無痕昨夜來給我送銀票,還暗示我梁王是齊國人,剩下的便是我猜的了。他分明是刻意引導我們去查和氏璧一事,我基本上可以確認,他效忠的人和那個梁王是政敵。」


「嗯,我也是才知道的。」謝斐抬頭,對著上面說,「下來吧。」


他話音剛落,一個黑衣人便從房梁上翻了下來,直直落在了盛雲霖的面前。


盛雲霖毫無準備,被突然出現的人一嚇,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謝斐立即抬起右手環住了她的肩,穩穩地攬住了她。


「謝大人。」黑衣人臉上也蒙得很嚴實。他半跪在地,低著頭。


「這……誰啊?」盛雲霖問道。


「他是影衛,代號飛鷹。」謝斐道,「影衛所,是我和你叔父共同創辦的情報部門。我辭官以來,

名為雲遊,實則在密謀此事。每隔半年,我都會去一趟雲南見武安侯,這也是為什麼三個月前我在雲南的原因。」


盛雲霖此時才明白為何謝斐和武安侯很熟,甚至擅作主張給她安了她三堂妹的身份。


「飛鷹,抬頭,見過殿下。」謝斐道。


那名為飛鷹的黑衣影衛抬起頭,恭敬地聽從謝斐的指示,對盛雲霖行禮:「參見殿下!」


「日後殿下若傳喚影衛所的人,你們須隨時效忠。」


「是!」


「好了,退下吧。」


「是!」


飛鷹跳窗而出,很快便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霧之中。


他全程沒有問盛雲霖到底是哪位殿下,完完全全地服從謝斐的指揮。


如今,屋內又隻剩下盛雲霖和謝斐二人了。


愣了好一會兒,盛雲霖才問道:「……陳煜知道嗎?」


「不知。」


謝斐說得理所當然,讓盛雲霖咋舌:「你不會是……想造反吧?」


謝斐瞥了她一眼,道:「若你想造反,

倒正好可以為你所用。」


「我造反做什麼?」


「前朝又不是沒有出過女帝。」謝斐淡淡道,「你也不是沒有坐過龍椅。」


盛雲霖總覺得她現在說要造反,謝斐真的會幫她籌謀,以至於她避開了這個要命的話題,道:「所以,你到底為什麼要創辦這個影衛所?」


「情報機關,自然是收集情報用。我早就懷疑霍家有動作,是以一直盯著霍玄承和他的黨羽。我沒告訴皇上,是因為他羽翼未豐,現在知道了也沒什麼用,反而容易被霍家察覺。待真到了有需要的那一天,我自然會告訴他。」謝斐道,「正好,飛鷹為我探來了一些梁王的事跡。」


在謝斐的敘述下,盛雲霖發現,這三年來,齊國這一鄰國,是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齊國皇帝和謝斐爺爺同輩,按照風無痕講述的故事,齊國皇帝和謝家淵源頗深。他的長子,也就是先前的皇太子,一直當太子當到了四十多歲。而就在前年,

齊國皇太子因病去世;而皇後,早些年也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