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國皇室凋零,齊國皇室卻子嗣繁茂。皇帝年邁,太子去世,奪嫡之爭自然日益激烈。


貴妃之子、亦是先前被太子一派打壓的五皇子梁郡王,受封梁王,一時間風頭無兩。


但齊國皇帝還有一個嫡子,排行十七。十七皇子才二十幾歲,因太過年輕,且皇後已去,縱然有母族支撐,勢力亦不如梁王。


現如今,五皇子梁王和未曾受封的十七皇子相爭,正處於焦灼之勢。十七皇子屬正統,而五皇子佔上風。皇帝垂垂老矣,卻始終未定下太子人選。


這個梁王,素好收藏古玩字畫,亦收集了很多美玉。他還誇下海口說,陳國的長公主亦是遠近聞名的好玉之人,與他遙為知己,可惜長公主已不在人世了,不然定遠赴陳國求娶,說不定還能化解兩國百年紛爭。


盛雲霖聽得臉都綠了:「遙為知己?誰給他的臉?!」


謝斐淡然道:「一個皇子,敢明著說要求娶陳朝的攝政長公主,那就是對帝位勢在必得的意思。


「行吧。」盛雲霖託著腮,很不高興。


也是,雖然她沒能成功嫁出去過,但上輩子,她的婚姻注定是個政治籌碼,一般的人還真娶不了她。


放眼整個陳朝,得什麼樣地位的人才能讓她下嫁啊?


盛雲霖瞅了瞅謝斐。


好像……謝大人還行?


畢竟當年她搬著小板凳在皇後和四妃旁邊烤火時,就聽娘娘們提起過,能配得上她的,也就隻有謝斐了。


彼時她是備受寵愛的公主,偌大的陳朝,未出閣的女子裡,恐怕沒有誰比她地位更高。而謝斐呢,是名門世家的嫡子,亦是同輩青年皆仰望的存在。


後來她是垂簾聽政的長公主,他是位高權重的太傅。盛雲霖毫不懷疑,待到自己扳倒了霍家,丞相之位必定是謝斐的。


——這麼掐指一算,他倆好像的確般配得很。


奇怪,那她當年怎麼沒有對謝斐動過心思呢?


仔細一想,還是怪謝斐在年少的時候拒絕她拒絕得太過徹底,以至於當年隻是先皇有意賜婚、她還沒來得及動凡心呢,

就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那會兒謝斐恨不得離她三丈遠,驕矜如她,自然不會上趕著去和謝斐處好關系。


反正千錯萬錯,都是謝斐的錯吧。盛雲霖暗搓搓地想。


這麼一想,她偷瞄了謝斐一眼,又開心了起來。


見盛雲霖從一臉的不高興又變成了自顧自地唇角上揚,謝斐道:「怎麼了?」


「哦,沒什麼。」盛雲霖眯著眼睛笑了起來,「我自洽了。」


「……什麼?」


盛雲霖卻不肯再多說了。


謝斐和盛雲霖依舊留在賈府,名義上是追查風無痕,實際上則是讓影衛盯著賈誠與霍玄承的動向。影衛不愧是武安侯府培養出來的精銳密探,很快便摸查到了霍玄承的住處,並得到了梁王來使的日期。


至於風無痕是誰,盛雲霖已經很明確了——如果不出自己所料,那風無痕定是齊國十七皇子的人,也難怪他知道那麼多齊國皇室的密辛。


這期間,賈誠無數次暗示謝斐:抓不著風無痕就算了——奈何請神容易送神難,

那些畫像四處一貼,加上重金求線索,各種有的沒的線索還真五花八門地匯集到了賈府,謝斐問賈誠為何不肯逐一排查,賈誠又答不上來,苦不堪言,隻能繼續供著謝斐。


又過了幾日,影衛飛鷹來報:「大人,梁王的人已到了江寧,今夜他們便會在城郊別院會面。屬下會全程盯著,第一時間回來向大人匯報。」


「不用了,我親自去。」謝斐道,「傳話不能事無巨細,容易遺漏信息。」


「帶上我!」盛雲霖立刻道。


「很危險。」謝斐搖了搖頭。


盛雲霖堅持道:「我和霍玄承當了那麼長時間的對手,我比你更了解他。」


謝斐側身,定定看了她良久,終是回過頭,對飛鷹道:「今晚,你隻有一件任務,那就是保護好她。」


「是!」飛鷹應道。


 


*** ***


 


是夜,城郊別院。


別院外頭被圍了個水泄不通,而屋內卻屏退了所有的下人,隻剩下霍玄承與梁王使臣二人。


霍玄承掀開了和氏璧上蓋著的綢緞。美玉如圓盤,潔白無瑕,在燭光的映照下透著瑩潤的光澤,隻瞧一眼便知是上等的古物。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霍玄承的臉上掛著假笑。


梁王使臣亦笑道:「霍相怕是廢了不少工夫吧?」


「既是梁王想要的東西,霍某自然竭力奉上。」霍玄承道,「這不過是小小的見面禮,霍某還是希望能和梁王殿下常來常往。霍某想要的,也請梁王多加支持才是。」


「我聽霍相的意思,已然有了打算呀?」


「明人不說暗話,霍某希望齊國陳兵邊境。」霍玄承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帶著異樣的光彩,恍如豺狼鎖定了獵物,「屆時,我會在朝堂上主戰,讓小皇帝把手下的心腹將領派出去。他獨自一人在京城,孤立難援之時,我自會逼宮。」


梁王使臣道:「京城的禁衛軍,霍相準備怎麼辦呢?」


「我自是有一支私軍對抗,確保萬無一失。」霍玄承成竹在胸,

「事成之後,我亦會全力支持梁王登位。」


梁王使臣忽然鼓起了掌來,一下一下,極重的掌聲在空曠的屋內響起。


「不愧是霍相啊,竟然在陳國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豢養了私軍!想來,霍相對帝位是勢在必得了。」他先是誇贊了霍玄承一番,而後話鋒一轉,語調上揚,「不過呢,梁王不願出兵,還請霍相理解。」


未料到對方竟會出此言,霍玄承未能反應過來:「為何?」


「霍相想想,打仗是要流血的呀!何況您把陳國最好的將領都派到了邊境帶兵,那我齊國要死多少將士呀?梁王又怎能讓大齊的將士去白白犧牲呢?」


傻子也能聽出來,對方是在討價還價了。


「梁王想要什麼?」霍玄承開門見山道。


使臣微笑:「以楚江為界,以西的城池,全部割讓給齊國。」


霍玄承的臉色登時冷了下來:「這和我們上次談的完全不同。」


「所以,梁王不是派我來重新談過了嗎?

」使臣道,「霍相,梁王的意思我已經帶到了,您自己考慮吧。若您覺得,沒有我家王爺的支持,您也能順利地登上帝位,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霍玄承咬牙道:「至多三座城池。」


對方「嘖」了一聲,道:「那這三座城池,得我大齊親自挑選。」


「……成交。」


「霍相金口玉言!」使臣朗聲道。


別院的窗外,盛雲霖和謝斐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之中。


外面的護衛半夜時輪換了一次班,飛鷹正是借著這次機會,打暈了其中兩個人,又讓謝斐和盛雲霖穿上護衛的衣服混了進來。因霍玄承的刻意隱蔽,外頭連燈也未掌,是以護衛們根本看不清彼此的面龐,倒是個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飛鷹則在旁邊的一棵巨大的古樹上,借著月色,自上而下盯著下方的一舉一動。


親耳聽到了霍玄承和梁王使臣的對話,盛雲霖的臉色極差。縱然當年陳焱勾結北漠,篡奪皇位,也不過是上貢了些歲幣、歲布,

卻從未將陳朝的山河拱手讓人過——這是起碼的底線了——而霍玄承為了一己私欲,竟然讓對方任意挑選三座城池!


盛雲霖恨不得現在就去把霍家掀翻,用她當年屠掉陸家滿門的狠戾,讓霍家一個活口都不留!


可她還是不斷地告誡自己:要冷靜,此時此刻她手上能出的牌並不多。


唯一能調用的軍隊資源來自她叔父武安侯,但武安侯府遠在大理,遠水是解不了近渴的。


見盛雲霖眉頭緊鎖,謝斐沉聲安慰她道:「他們不會立刻行動,我們還有時間部署。梁王的人快出來了,我們先撤離。」


盛雲霖點點頭。


此時此刻,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離他們兩人所站的窗邊隻有三四米遠的距離。


霍玄承親自提著燈籠,引著梁王使臣:「大人請。」


那火光在這一片寂靜漆黑之中顯得尤為明亮,以至於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巡邏的頭領提著刀,看向二人。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懷疑,

帶著幾分狠戾,連頭也偏了三分,似乎想把他們生吞活剝了一般。


——不好,被發現了!


「有賊人混進來了!」頭領高聲喊道,「給我抓!」


謝斐與盛雲霖快速對視了一番,下一秒,便朝不同的方向衝了出去。謝斐武功高強,想來足以自保,而飛鷹也朝著盛雲霖奔走的方向,從樹上直直衝了下來。


院內的護衛們在這一瞬間不知道要朝哪個方向去追捕,然而沒想到謝斐輕功極快、步法飄然,直奔那頭領而去,勒住他的脖子便將他帶進了旁邊的樹林裡。


頓時,護衛們全都朝著謝斐的方向追去了。


飛鷹幾乎沒費吹灰之力就把盛雲霖帶到了安全處,可盛雲霖卻反而愈發焦急了:「不行!謝斐被那麼多人追殺,會沒命的!我們要回去!」


飛鷹不允:「我接到的命令是保護殿下!」


盛雲霖深知不能跟他硬碰硬,轉而遊說他道:「沒錯,你是要保護我,現在你的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了。

先前謝斐對你說過,你要效忠於我,不是嗎?現在我給你第二個任務——我們去把謝斐救回來。他們已經進了林子裡,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當好黃雀,便不會有事。」


還好,飛鷹被盛雲霖的一番話說服了,盛雲霖這才短暫地松了口氣,二人又立即朝著反方向追去。


他們在郊野的密林裡急行,待快要追到的時候,已然發現了打鬥過的痕跡和幾具屍體。


——謝斐出手了。


單打獨鬥時謝斐縱然很強,可再厲害也不是二三十人的對手。盛雲霖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心慌意亂過,她開始後悔,如果今晚她不跟過來,那隻有謝斐和飛鷹兩人,是不是很容易便能脫險?


如果不是為了護她周全,謝斐不會故意引開那些護衛。但凡這些人兵分兩路,謝斐未必不能應對,可他還是選擇了吸引全部的人去追殺他。


她何德何能?如今的她不再權傾朝野,她的果敢、她的謀略,她忠心的朝臣、麾下的將士……她曾經所擁有的一些,

在這個十四五歲的軀體裡,已然起不到絲毫作用。


可謝斐,還是在用性命保護她。


謝斐、謝斐。


她在心裡不斷地喊那個人的名字。


……你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盛雲霖和飛鷹順著打鬥的痕跡追到謝斐時,追殺謝斐的護衛隻剩下了一半不到,而謝斐則被逼到了一處湖水邊。冷月之下,十多個護衛提著刀,呈弧形狀圍著他。


謝斐手上也有一把一模一樣的刀,想來是剛才從對方手上奪得。他似乎並沒有受傷,隻是目光冷峻,容顏似冰。


飛鷹道:「大人應該沒事。這十幾個人,我和他前後夾擊,能應對得了。殿下,你在此處藏好,千萬不要出來。」


盛雲霖頷首,卻握緊了袖子。


——她袖內藏著折扇,必要時,能殺一個是一個。


飛鷹看準形勢衝了出去,護衛們都背對著他,唯獨謝斐與他對望,二人同時出擊,以出其不意之勢,又一口氣斬殺了三人。


接著,一場混戰在湖邊開啟。

刀光劍影紛紛,盛雲霖躲在樹後的暗處,目光片刻未曾離開過謝斐。她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衝出去,不要添亂,他們可以解決的,已經不剩下幾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