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下官可以辨認出長公主殿下的模樣。」


「你?」霍玄承不屑地問道,「你一個四品小官,堪堪進得太和殿,敢說自己能認得出長公主?」


「長公主昔日下榻江寧時,將下官從一介同知擢升為江寧織造郎中。下官蒙長公主賞識,感念至深,在長公主回京前,鬥膽提出,想為長公主作一幅畫像留存,長公主允了下官的不敬。」胡正雍清楚明晰地說出了前因,接著道,「是以,下官知道,長公主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很小的淚痣,並不醒目。冒充長公主的人,定是沒有這顆淚痣的。」


眾人皆因此言而驚詫。


盛雲霖輕輕一笑。


真沒想到,如今這顆長回來的淚痣,竟然也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一步步走下了臺階,來到群臣之中,最終立於胡正雍身前。


「還請胡大人瞧一瞧,我臉上這顆痣,和原先是否有差?」


「微臣冒犯了。」胡正雍抬首,仔細端詳了盛雲霖的面龐片刻,

然後堅聲道,「這顆淚痣的部位、大小,與殿下先前的別無二致,且您的語氣、神態,亦和殿下相同!微臣絕對不會認錯!」


說罷,他撩下官袍跪了下去,再次行禮:「微臣恭迎長公主殿下回京,請長公主重掌玉璽,總領朝政!」


謝斐立即帶整個清流集團跟上:「吾等請長公主重掌玉璽,總領朝政!」


搖擺不定的朝臣亦跟隨太傅跪下:「……請長公主重掌玉璽,總領朝政!」


太陽正冉冉升起,晨光灑落在太和殿上,滾下一道道金邊。那金邊在盛雲霖的鳳冠上、裙擺上流瀉,她立於晨光之中,高貴而不可逼視。


文武百官皆跪在她下首,一如當年。


霍玄承依舊站在那裡,與盛雲霖平視,目光如同豺狼一般。


「你還是回來了。」霍玄承低聲道。


他微笑起來。眼前的局面遠遠出乎了他的意料,卻讓他更加興奮。


「真沒想到啊,你居然沒有死。」那緩慢而沙啞的聲音,

如同劇毒的蛇吐出了信子。


盛雲霖的眸光掠過他的臉,亦扯了扯唇角:「我知你已做好了謀反的準備,就算是我此刻站在這兒,你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既然知道,公主又何必要和老臣硬碰硬呢?你真的覺得,這次你就能贏我?」


「你女兒在我手裡。」盛雲霖平靜道。


「是嗎?」霍玄承語調一轉,「那又如何?她既然按我說的去做了,必定就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想要成大業,哪能不冒風險呢?」


盛雲霖定定看著了他半晌,才道:「我自然不指望你會因為她而被威脅到,卻也沒想到,你能絕情到這個地步。」


霍玄承嗤笑道:「長公主,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嗎?在外面待了三年,無影無蹤,如今為了你的好弟弟,又巴巴地回來了?」


「……」


「你都忘了他怎麼對你的嗎?」霍玄承擺出一副驚異之態來,「老臣來幫你仔細回憶回憶。不過是前朝的人說了幾句闲話,

你又因朝中之事訓斥了他幾句,他便下旨軟禁了你!呵,你還真乖乖地把自己關進了未央宮裡,一步也不曾踏出。你是出不來,還是不願出來?」


盛雲霖的胸口驀地一痛。


「而他呢?整整一個月,他去看過你一眼嗎?他口口聲聲說敬你、愛你,可發起瘋來,沒比你差到哪裡去啊!」霍玄承的語調越來越高,口吻極其嘲諷,「一個閉門不出,一個連看也不去看,老臣讓女兒去放了把火,居然都無人察覺!長公主,你說你虧不虧啊?」


「就連現在,你從千裡之外聽聞老臣有了動作,都要巴巴地回來,哪怕藏身於謝家,以與謝影湛成親做遮掩,也要親自幫他!」霍玄承的笑意更盛,似乎暢快至極,「太好笑了,太好笑了!長公主殿下對皇上是怎樣的情深義重,才能這般辜負太傅大人哪?」


盛雲霖「呵」了一聲,冷冷道:「我與謝斐的婚事並不如你所言,你想挑撥離間也沒用。


「是嗎?」霍玄承抬起了眉,故意做出一臉疑問之態,「是我老糊塗記錯了?今日不該是你與太傅大喜的日子嗎?怎麼你們兩個人,都在這朝堂之上站著呢?!盛雲霖,你就認了吧,在你心裡小皇帝到底有多重要,別說一個謝影湛了,就算是十個也比不上啊!」


盛雲霖忽然有些不敢去看謝斐此時此刻的神情。


霍玄承聲聲刺耳,刺得她的心髒血淋淋的,疼痛欲裂。


可她還是定定站在原地,不動如山。


「報——!」太和殿外,忽有士兵來報,「邊境八百裡加急!齊國忽然在與我朝交界的楚江對岸陳兵五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傳信的士兵話音未落,霍玄承就已放肆大笑了出來。朝臣皆不知平日裡斯文儒雅的丞相竟還有這般癲狂之態,紛紛後退了幾步。


「盛雲霖,你看哪!最後還是我贏了,不是嗎?」他的臉部肌肉已然扭曲了起來,「你知道齊國的軍隊哪兒來的嗎?

我請來的!如今齊國支持的人是我,你在這朝堂上跟我鬥又有何用?你是可以一邊跟我在這京城開戰,同時還能應付得了邊境大軍嗎?!還有,我告訴你,小皇帝此番必死無疑,你也乖乖地隨他去了吧,我會成全你倆的『姐弟』情誼,讓你們死後葬在一處。怎麼樣,是不是足夠仁至義盡了?」


盛雲霖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是一種可悲的情緒。


或許是和霍玄承鬥了太久,以至於到了這一刻,她隻是感受到了濃重的悲哀。


可這悲哀稍縱即逝。她面向朝臣,朗聲道:「霍玄承勾結齊國,意圖謀反,諸位大人皆為見證!剛才沒跪我的,一並算作霍玄承的黨羽,以謀反罪論處!」


霍玄承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盛雲霖,你還認為你能贏我?」


「讓這個士兵把話說完吧。」謝斐忽然道。


殿外被嚇到有些呆滯的士兵方才如夢初醒,道:「報!齊國稱,霍相與梁王勾結,意圖助梁王謀反,

隻要我朝肯交出霍相,他們就……就退兵!」


霍玄承渾身一滯。


他的目光渾濁,眼珠凸起:「不可能……怎麼可能?!梁王昨日才傳信與我,說萬事俱備……」


盛雲霖嘆了口氣。


「霍玄承,你就是太自信了。」她逆著清晨的陽光,目光靜如冰湖,語調淡漠,「八年前,你就覺得本宮和皇上不是你的對手。這倒也正常。可八年後,你居然還是這麼覺得,本宮便隻能認為你故步自封、愚蠢至極了。你仔細想想,你遠在京城都可以搭上梁王,為何我就不能與齊國皇室的人互通有無呢?你不會真的覺得,本宮和皇上在這八年裡毫無長進吧?」


「是你……那天夜裡的人,是你……還有風無痕!也是你派來的!」霍玄承幾乎歇斯底裡。


「是啊,此時陳兵楚江的是齊國十七皇子,這是我授意的;假冒梁王從齊國給你傳信,也是我讓十七皇子做的。你有什麼多餘的話,就去齊國說與他聽吧,

說不定那位梁王會跟你死在一處呢?」


「報——!影衛飛鷹求見!」太和殿外第三次傳來通傳聲。


「宣。」盛雲霖道。


飛鷹入殿,跪下道:「回稟殿下,反賊霍玄承的私軍今天早上開始集結,現已被悉數捉拿。他們原是藏在了一個村落裡,偽裝成了村民,那整個村子都是偽裝的,婦孺皆是反賊妻小。如今禁軍已包圍該村,請殿下發落!」


一句句話,擲地有聲。


霍玄承聽罷,終是往地上一跌,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分明做了萬全的準備……怎麼會這樣……」


伴隨著他重重往地上一坐,那丞相的頭冠亦跌落下來。霍玄承發絲散亂,就那樣兀自坐在那裡,竟像一個失魂落魄的乞丐一般。


整個朝堂上鴉雀無聲。


最終,盛雲霖厲聲道:「刑部尚書邱志同,京兆府尹謝珏,影衛所統領飛鷹聽命!反賊霍玄承及其黨羽,全部擒入大牢,聽候發落;立刻查封霍府,

霍家上下皆以謀反罪論處,逃竄者斬立決;霍玄承所豢養的私軍,就地坑殺之,一個不留!」


「微臣遵旨!」「莫將領命!」三人皆異口同聲道。


「本宮乏了,退朝。」盛雲霖面無表情道。


宮中禁軍亦在此時小跑入殿,兵器相撞的聲音與饒命的哭喊聲傳來,太和殿裡又嘈雜成一團。


盛雲霖轉過身,朝內殿行去,隻留下一個絳紫色的背影,極度雍容,而又令人膽寒。


盛雲霖快步下了朝,一出太和殿便直奔乾清宮,眉頭緊蹙,薄唇微抿。她剛踏進乾清宮的門,裡裡外外便跪了下來。


「都平身。皇上如何了?」盛雲霖焦急地問道。


太醫戰戰兢兢道:「老臣慚愧,無法驗出皇上中的是什麼毒,因此也不知該如何解……」


「你的意思是,知道了是什麼毒,便有的解了?」


「這……會有機會。」太醫不敢把話說太死。


「廢物!」盛雲霖怒道,「皇上還能撐多久?!」


「從、從脈相看,

至多一日……」


盛雲霖閉上眼,強行穩住了氣息,道:「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護住皇上的心脈,一日之內,我會告訴你這是什麼毒。」


「是!太醫署上下定當竭盡全力!」


盛雲霖看向躺在床上的陳煜。他雙眼緊閉,額間全是冷汗,唇色蒼白,沒有任何血色。


她握住了他的手,觸感亦是冰冷的。


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傻子。」盛雲霖輕聲道。


她飛快地抬手拭去了淚水,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步履匆匆地離開了乾清宮。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霍琬被關在了掖幽庭的一處刑房裡。


掖幽庭多罪奴,因此亦有刑房。這地方平日裡誰也不敢靠近,因為通常都是有去無回,甚至夜半還會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恍若鬼魂在索命一般。


盛雲霖已經多年不曾踏足掖幽庭了。但昨天夜裡,她突然想起了這個刑房。多年以前,她親眼見過很多人活著進去,最後血肉模糊地被一張破草席裹著出來。


如今霍琬被關了進去,由徐尚宮專門帶人看管。


而此時此刻,唯一知道陳煜中的是什麼毒的,便隻有霍琬本人了。


刑房被圍得嚴絲合縫,任誰都插翅難逃。見到盛雲霖前來,看守的人朝兩邊移出一條路來,並替她打開了門。


天光大亮。刺眼的光線隨著刑房大門的打開而照射進去,裡面蜷縮著的人被晃得閉上了眼。


「屋內腌臜,長公主殿下請注意腳下。」徐尚宮在一旁提醒道。


「你在門外候著,我一個人去同她說。」盛雲霖道,「還有,我讓蘭草去了宮外,一會兒她回來了,你再進來告訴我。」


「是。」


盛雲霖踏了進去。


「關門吧。」她道。


兩扇門被吱呀一聲關上。這刑房裡本就隻有一扇在高處的極小窗戶,人都爬不出去,還被糊了好幾層紙,因而門一旦關上,即便是白日也會暗得像夜晚一般。


屋內又一次暗了下來,霍琬的眼睛這才重新適應了過來。


「呵。

」她冷笑一聲,「你來了嗎?」


「不繼續歇斯底裡了嗎?」盛雲霖淡漠地問道,「昨晚你還很驚訝我為什麼還活著。」


「想了一晚上,都想明白了。」霍琬自嘲道,「你們都是串通好的。不然為何我一下手,你就進了宮?還有那份手諭,呵呵。盛雲霖,我早該知道是你,在船上的時候我就該猜到才是。」


「我沒有和他串通好。」盛雲霖搖搖頭,「我甚至沒有認他。他的籌謀,都是我推測出來的;我會入宮,也是他推測出來的。」


「那你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啊。」霍琬冷笑道。


「霍琬,你嫁給煜兒這麼多年,卻一點兒也不了解他。」盛雲霖定定看著她,「他早知道霍相要求你對他下手,隻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此番冊封太子,不過是逼你動手罷了。宮中禁軍的調配之權,他恐怕也給了太傅;太監和宮女本就歸黃喜和徐尚宮掌管,你亦動不了。就算我不入宮,太傅也能及時出面,

解決這一切。」


霍琬突然暴怒道:「我要如何才能了解他?!你讓我如何了解!當初你是怎麼上霍家替他求娶我的?你說御花園初見時他便心悅於我,想聘我為後,託付六宮,使我母儀天下!可事實上呢?!」


「他喜歡我嗎?」霍琬質問道,「你捫心自問,他到底喜歡的是誰,真正想娶的皇後又是誰!我一進宮你就免了我去未央宮請安,可他卻日日去你那裡,你當我是瞎子嗎?!」